板橋擁有天下,而霧峰僅存悲壯:霧峰林家的百年悲壯奮鬥

板橋擁有天下,而霧峰僅存悲壯:霧峰林家的百年悲壯奮鬥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用多少血淚交織、要用多少生命的堆疊,方能換來那塊「宮保第」的無上榮耀?而正是這份悲淚,化為家族的凝聚,世世代代激勵著堅苦卓絕、奮勇剛毅的霧峰林家。

文:令狐少俠(令狐少俠的講古教室

日本海之水實通歐美,台灣海峽實為東西南北船舶往來之關門,同時世界思潮遲早必見匯合。〈台灣文化協會旨趣書〉

1921年4月20日,蔣渭水在台北發起舉行盛大的歡迎會,迎接自日本返台的霧峰林家林獻堂。儘管這次赴日的「台灣議會設置請願活動」遭到東京帝國議會以「不採納」擱置,但是林獻堂勇敢挑戰台灣總督府的獨斷權威,振奮台灣知識分子的自覺靈魂,開啟了長達近15年的非武裝抗爭活動。

然而就在台灣知識界沉浸在勇敢自覺的喜悅中,板橋林家林熊徵卻大力抨擊:「台灣與日本同屬一國家,怎麼可以有兩個議會呢?請願運動是破壞日台融和的離譜行為」,於是林熊徵敦促台灣總督府壓制請願活動。

原來在海洋勢力的分化下:板橋林家熱情地擁抱日本藍海;而霧峰林家卻仍然悲壯的抵抗。兩林家至此分道揚鑣,各屬不同的天下。

西元1864年,清同治3年,霧峰林文察以「福建陸路提督」的身分英勇戰歿於萬松關,同治皇帝下詔,誥授威振將軍,謚剛猛,追封「太子少保」,賜「宮保第」匾額,此一匾額至今仍懸掛於「霧峰林宮保第園區」,為台灣僅存清代一品官宅。

霧峰林家第九代林俊明先生,站立匾額下方,雄姿英發、器宇軒昂對著參訪記者說道那段屬於自己林家的英雄豪壯。

要用多少血淚交織、要用多少生命的堆疊,方能換來那塊「宮保第」的無上榮耀?而正是這份悲淚,化為家族的凝聚,世世代代激勵著堅苦卓絕、奮勇剛毅的霧峰林家。

甲午割台,霧峰下厝林祖密流著先祖剽悍血液,斷然拒絕日軍的招降,不僅變賣自身的產業來資助祖國彼岸孫中山的護法運動;更進一步效法當年的先祖西征,自行招募軍隊,加入中國的革命軍戰局。

然而造化弄人,就如同先祖林文察戰死沙場,民國十四年林祖密亦被軍閥張毅圍捕身亡;虎父無犬子,二年後長子林正熊為報父仇,另組軍隊擊殺軍閥張毅於今廣州中山公園,林家之剽悍可見一斑。

而林祖密另一子林正亨,亦是將門儁傑,繼承林家戎馬衣缽,加入中國遠征軍赴緬作戰,在瘴癘瀰漫的熱帶叢林中與日軍英勇纏鬥,九死一生最終榮耀歸台。但是戰後林正亨思想開始左傾,加入台灣共黨團體,旋即為國民黨捕獲,於民國39年槍決於台北馬場町(今青年公園一帶)。

林家的悲壯,彷彿是宿命

從先祖林文察到被國民黨槍斃的林正亨,林家世世代代皆為祖國大陸馬革裹屍、捐軀沙場,堪稱一門英烈、大義精忠,其激昂慷慨不禁令人抆淚再三、悲戚哽咽。

然而林文察尚有戰功加持,冠冕著大清陸路提督的無上榮耀;但自台灣易手後成為孤臣的林家,不僅沒有戰功的榮耀,林正亨更是當作政治犯處決,終身背負匪諜的羞恥辱名,霧峰下厝林家就此落沒,只留下歷史的沉重喟嘆。

有別於下厝林家的悲壯激昂,頂厝林家在宗族長林獻堂的帶領下,透過體制內的憲政革新,走向非武裝的文化抗日運動。林獻堂雖轉為較溫和的改革路線,先祖們的剽悍、豪壯依舊在其血液裡流竄。

在台灣總督府的強力監督下,林獻堂竟可以台籍身分,聯合東京留日台生,直搗黃龍,直接殺進祖國日本的帝國議會請願,儘管後來功敗垂成,但是林獻堂的壯舉已掀起台灣波瀾壯闊的請願活動,前後長達14年、15次,成功創造國際輿論,把專橫的台灣總督府搞得灰頭土臉,霧峰林家的驍勇、頑強果然是名不虛傳。

1921年10月,蔣渭水主導「台灣文化協會」成立,奉林獻堂為協會總理。不同於下厝林家的大陸回歸,頂厝林獻堂已經清楚認知,海洋乃匯通西方文明、國家富強的必要途徑;而台灣位居東西南北船舶往來之關門,如何精進提升台灣文化,迎向世界,乃是日本殖民下的台灣最迫切之事。

因此在林獻堂的大力金援下,「台灣文化協會」或演講、或辦報、或創作歌曲,一時全島洋溢台人自我耕耘的美麗歌聲:

台灣台灣咱台灣,海真闊,山真高,大船小船的路站,遠來人客講你美,日月潭,阿里山。

當時明朝鄭國姓,愛救國,建帝都,開墾經營大計謀,上天特別相看顧,美麗島,是寶庫。

高砂島,天真清,西近福建省,九州東北平,山內兄弟尚細漢,燭仔火,換電燈。

大家心肝著和平,石頭拾倚來相供,東洋瑞士穩當成,雲極白,山極明,高砂島,天真清。

節錄《咱台灣

這首台語吟唱的歌曲《咱台灣》,由同為協會的成員蔡培火填詞作曲,把當時台灣的文化精神表現的淋漓盡致。歌詞提到「大船小船的路站」,已呈現出台灣為海島國家的特色;「當時明朝鄭國姓,愛救國,建帝都」,台灣更是勇敢抵抗大清皇朝的歷史帝都,大有獨立於歷史中國之外的味道。

然而接下來200年的清朝統治,雖然經歷大大小小的民變與鎮壓,卻又是難以割捨的血緣樞紐,而如今再度易手,歸予日本殖民,台灣的祖國究竟是誰?

馬關條約迎來次年的乙未戰爭,台灣人民奮勇抵抗日軍的接收,死傷慘重;緊接著西來庵事件、霧社事件,犧牲慘烈的武裝抗日,規模等級不輸清朝統治下的民變。反抗、鎮壓、屠殺,宿命般的歷史循環不斷地在這塊美麗寶島上演;不過蔡培火卻可以跳過這段哀傷的宿命,因為他在專橫的帝國殖民中看到了希望。

蔡培火是受林獻堂資助留學東京的台籍學生。東京,這座亞洲當時最進步的城市,漫步在銀座街區,整齊的街道、乾淨的市容,電車、百貨公司等應有盡有,到了夜晚,點亮了路燈,絢麗的光影,彷彿讓人置身夢幻仙境之中。

這位曾經拖著長長辮子的台灣留學生,有如動畫電影「你的名字」中樸實小鎮的宮水三葉,靈魂交換到大廈林立、熱鬧繁華的東京男孩身上,巨大落差下的文化衝擊,讓蔡培火久久無法自已,原來凶殘的日本人可以是如此先進的進步文明。

台灣最早的電力設備源於巡撫劉銘傳時期,透過小型蒸氣燃媒發電機,點亮台北城的第一盞路燈,但苦於經費,僅勉強維持月餘便走入歷史。

進接著專橫的台灣總督府接手,開啟了台灣電力的輝煌年代:大正7年(1919),著手進行號稱亞洲第一、世界第七的日月潭發電廠建置作業;1939年竣工的北部火力發電(今八斗子小半島的頸部),為當時日本以外,亞洲最大最新的燃煤火力電廠。至此台灣本島的主要都市在夜裡早已是亮麗一片,這在大清統治時期是絕無可能之事,而如今,台灣做到了!

蔡培火所歌頌的「燭仔火,換電燈」講述的就是這項台灣「光明的驕傲」。

台灣已是東南海隅的進步島國,有沒有可能透過台灣串起中國與海洋日本的連結,進而帶動中國的文化進步?

「西近福建省,九州東北平」,蔡培火特地強調台灣是位於大陸與海洋日本的樞紐,往西是大陸福建,往東北是日本九州;而台灣人民懂漢文、習日語,把台灣當作是中國大陸的窗口,將海洋文明的先進介紹給中國,這不僅是種理想,而隨著日軍在中國戰場上的節節勝利,開始付之實踐成為可能。

懂得漢文的台灣人民進入到中國東北滿州國、上海擔任翻譯、經商,已是當時的流行趨勢:大家熟悉「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鍾理和,因為愛上同姓的表妹鍾台妹遭到家族反對,憤而帶著台妹遠赴中國東北工作。

國民黨大老連戰的爺爺連橫,其大女兒連夏甸也是隨著夫婿林伯奏前往中國上海工作,台大中文系著名學者林文月即為連夏甸之女,出生於上海日本租界。當連橫出賣靈魂寫下臭名遠播的《鴉片有益論》而遭全台唾棄時,中國上海亦是其避難的收容所。

如果覺得上述的例子還不夠,還有一個更精采:

台灣第一位醫學博士杜聰明因為反對中國袁世凱的違法濫權,於是聯合其總督府醫學校(台大醫學院前身)學弟蔣渭水,遠赴北京,欲將霍亂病原投入水源,刺殺袁世凱,可惜水廠戒備森嚴,功敗垂成。

杜蔣兩人都是台灣最高階醫學校的知識分子,竟願意用其所學,投身於恐怖暗殺的行列,其行徑雖然瘋狂,但亦可窺見其拯救中國自信與激昂。

從上總總可知,儘管日本殖民台灣存在著種種不合理,但是知識份子卻是相當樂觀:台灣人民可以至日本留學,學習先進的東洋技術;亦可至中國發展,將先進的文明介紹回大陸;甚至密謀刺殺袁世凱,直接影響中國政局。

加上公衛專家後藤新平的努力,台灣許多嚴重傳染病獲得控制,台灣早已不是清領時期人人嫌惡的鬼島,「東洋瑞士穩當成」,而是可以成為人人稱羨的東洋瑞士。

林獻堂時代的台灣人,捨棄了歷史宿命的循環哀傷,憑藉著洋流的波浪,勇敢地迎向日本開化文明;同時亦迴游東南岸隅,串起台灣與大陸的連繫。換言之,在日本殖民統治的專橫下,可以用非暴力的手段,充滿自信地尋找屬於台灣人民的尊嚴與未來的願景。

如果專橫的日本軍部不要發動太平洋戰爭,如果大正時期可以繼續延續,那麼台灣必定可以成為耀眼的東洋瑞士,閃爍在美麗的東亞島弧。

只可惜歷史是沒有如果的。日本軍部還是魯莽地發動太平洋戰爭,美麗的寶島非但無法成為東洋的瑞士,更直接捲入戰爭當中,成為美軍轟炸的目標;而隨著南洋戰線的擴大,台籍日本兵也開始加入砲灰的行列。

為了應付南洋戰場,日本開始推行皇民化與奉公會運動,將台灣人民改造為以信仰天皇為中心,驅使青年加入皇軍,送上戰爭的祭壇。由林獻堂等人所領導、贊助的台灣自覺運動遭到強力的打壓與禁止;更有甚者,總督府要求林獻堂作為政令宣傳的重要幹部,並要求大力的金錢捐獻。

總督府透過一系列對於霧峰親族的打壓來逼林獻堂就範,迫於無奈,林獻堂只能被動地接受。沒想到這些被迫與日本合作的種種作為,竟成為國民政府來台後的漢奸指控。

臺灣文化與民主運動領袖林獻堂_Lin_Hsien-tang,_Leader_of
Photo Credit: 林獻堂文物館 @ public domain
林獻堂像

盼來了祖國,又避祖國

領導民族運動對抗日本長達20年的林獻堂,在魂縈夢牽的「祖國」來了之後,卻被打成了漢奸,儘管透過多方奔走才得以脫身,但隨後又爆發228事件。

為了維護地方秩序,台灣仕紳組成「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林獻堂眾望所歸,當選常務委員,名列第一。結果陳儀長官公署宣布該委員會為非法組織,開始搜捕成員,林獻堂多位好友被捕罹難,而林獻堂因事變之時保護時任財政處長的嚴家淦,才又幸免於難。

兩次重大的打擊,林獻堂已經對祖國不抱任何希望。

1949年9月,林獻堂因祖國的歸來,離開他最心愛的故鄉台灣;而收留他的,竟是他一輩子對抗的日本,歷史的荒謬,莫過於此。

林獻堂自署居處為「遁樓」,這無疑是最悲痛的自我放逐。同年國民黨在台推動「三七五減租」,擁有廣大田產的霧峰林家首當其衝,有人以為林獻堂避居日本,就是對當時進行的土地改革不滿,但這樣的指控也太看輕霧峰林家。

霧峰林家可以散盡家產,只為了援助祖國大陸孫中山的護法運動;霧峰林家可堅持不成立日本政府扶持的剝削企業,只為了支持台灣的民權運動。下厝、頂厝這霧峰兩支林家,流有先祖豪傑般的慷慨激昂,畢生堅持大義、任俠捐輸,豈會在乎區區的「三七五減租」?

板橋林家林熊徵創立的華南銀行,戰後同樣被國民黨充公,然而林熊徵卻續留台灣,那麼林獻堂離台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埋頭人不見,豈是為逃名?祇恐渾荊棘,徒傷雪玉清

這是林獻堂名為《菜頭》的詩作。「菜頭」是「蘿蔔」的閩南語說法,全詩大意為:

蘿蔔的根部埋於土中,豈是為了獲得遁隱的名聲?

原來只是擔心蘿蔔雪白的球根,會被地面上渾雜的荊棘給弄傷!

蘿蔔是林獻堂的自喻,全詩不難讀出他的擔慮。以他的個性續留台灣,肯定與國民黨發生齟齬,再加上他曾有「漢奸」與「二二八」的案底,若不流亡海外,接踵而來的白色恐怖,恐怕是難以置身事外,屆時可當真要「徒傷雪玉清」!

1956年9月8日,林獻堂客死異鄉,享壽74歲。

2014年台中霧峰「林家花園」古厝修復完成,在試營運階段,爆發林家管理權爭執的暴力事件,檢方偵辦之後,依傷害罪嫌起訴林義德兄弟。2008年6月,富比士公布出身板橋林家,時任華南金控董事長的林明成身價淨值12億美元,居是年台灣第20名。

兩林家,板橋依舊擁有天下,而霧峰僅存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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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