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真彭派】色情創作如何管制可以討論,但「猥褻」完全是錯誤的方向

【關鍵真彭派】色情創作如何管制可以討論,但「猥褻」完全是錯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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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色情創作該怎麼規範才能對社會更有助益,其實是一個值得好好討論的議題。長遠來說,重要性也絕不下520之後中共對台灣的文攻武嚇。

就在蔡英文就職第二任總統的520,正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蔡英文的就職演說以及中國政府的反應時;《蘋果日報》發了一篇有關立院的報導〈扯!蔡易餘反對《刑法》增設檢舉制度 竟說「有些次文化喜歡被看私處」〉。

這篇報導在談的議題是立委吳怡玎提案,希望針對「散布、播送、販賣猥褻圖文影音」增設檢舉機制以及檢舉人獎勵。這個提案遭到立委蔡易餘反對,蔡易餘認為「猥褻」的判準有模糊空間,因此應該回歸被害人檢舉的機制。蘋果的報導中還引述了蔡易餘的一段發言:

有些人喜歡被看到私處,這樣的次文化怎麼會說是錯的呢?

從這篇報導提到的很多元素來看,都會覺得蔡易餘的反對,是在為喜歡看色情圖文的「變態」脫罪。吳怡玎之所以會提案修法,是為了避免台灣重演韓國的「N號房事件」。

這個動機聽起來立意良善,如果等到出現受害人才檢舉不就太晚了嗎?當然要全民動員一起舉發,從源頭扼殺犯罪的可能性。至於有人喜歡被看到私處什麼的,光聽都會覺得根本是在鬼扯嘛,也難怪《蘋果日報》會這樣下標。

然而,蔡易餘的反對真的有這麼「扯」嗎?

用「猥褻」討論色情創作的錯誤

首先,按照吳怡玎的提案,檢舉的標準是「猥褻」,然而猥褻卻是一個奠基在上個世紀「善良風俗」價值觀下的評判標準。現在打開FB、IG都可以看到許多男女在照片中大方露出自己的手臂、長腿、胸肌與小蠻腰,這些我們照三餐看到,覺得平凡無奇的圖文影音,按照過去「善良風俗」的標準,都是屬於十足的「猥褻」圖片。

魯迅在他的《小雜感》中,就描述了上個世紀的「善良風俗」是怎麼想的:

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像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

雖然站在今日社會主流的觀感,會覺得蔡易餘口中「有人喜歡被看到私處」很扯,但如果以上世紀初的標準,現代網路上「男神、女神」們展露自己身體的美照,也無一不是「神扯」的猥褻圖片。再看看前幾年歐美風行的「解放乳頭運動」(Free the Nipple),蔡易餘說的話雖然省略了太多脈絡,但真的有這麼扯嗎?

既然我們談到解放乳頭運動,不如換個角度來看,女性勇於展現自己的身體,難道不是一種「身體自主」與「情慾自主」的展現?用保守的道德框架,以「保護」女性為名義把性和女性的身體污名化,當成一個不可說的禁忌,這不就是過去幾千年父權社會在幹的事情?

吳怡玎提案的最大錯誤,是用「猥褻」這個陳腐的框架,把對N號房事件的防範導向錯誤的方向。N號房事件最大的問題,在於這些色情圖文影音是在女性「被壓迫」的情況下製作出來的。當事人的意願在製作的過程中被忽視,以及這些圖文影音製作的過程中,當事人所受到的暴力、壓力、脅迫、虐待才是N號房事件真正的重點。

女性主義對色情圖文影音的討論,無論是支持或是反對也都是順著「是否被壓迫」的脈絡開展,分成兩個大主軸:

  1. 其中一個是前面提到的,在這些圖文影音的製作過程中,女性是否有受到壓迫?
  2. 另一個則是這些圖文影音散播出去所造成的社會影響,是否會讓更多的女性受到壓迫?

女性主義學者對色情創作的批評

台灣學者林芳玫在他的著作《色情研究》裡就提到,反對色情圖文影音的女性主義學者麥金農(Catharine A. MacKinnon)與德沃金(Andrea Dworkin),在上個世紀後半就已經提出不應該以「猥褻」(Obscenity)為由對色情作品進行事前審查。

雖然這兩位女性主義學者反對色情作品,但他們都主張反對色情作品的原因應該是「性別歧視」與「妨害女性公民權」。而防範的做法也不是對色情作品進行審查或檢舉,而是透過「色情受害者」對製作色情作品的創作者、販售色情作品的廠商進行民事索賠。

這兩位學者理論中的「色情受害者」不只是包括N號房事件中那些受到虐待並被迫拍攝色情影音的女性;還包括因為男性看完這些作品後受到影響而強暴,或是在親密關係中因為模仿色情作品情節而受到傷害的女性。

上面講得文謅謅的,如果用更淺白的話來說,如果一個男性因為看了一部以強暴女性為題材的色情片,激起了他心中的強暴慾望,然後真的強暴了一個女性,那這個女性也是間接因為這部色情片而受害。

又比如一個有女友的男生,看的色情片裡有一套會讓女生不舒適的性愛姿勢,他看完後逼自己的女友在跟自己性愛的過程中採用這套姿勢,他的女友同樣也成為「色情受害者」。

甚至如果有男性把色情作品裡「說不要就是要」,或是被男生拯救後就會以身相許之類的情節當真,把這樣的角色設定想像在現實的女性身上,用片中男主角的方式跟現實中的女性互動,這些女性也符合廣義的「色情受害者」定義。

更深入來看,大部分女性主義者反對色情作品的原因,是因為大部分色情作品的目的都是為了討好男性消費者,所以片中女性不只是行為、言談、動作,甚至連想法跟性格都是建立在符合男性喜好的「想像」上,偏離了女性真實的樣子。一旦男性觀眾把這些當真,甚至當成心目中理想女性的「典範」去要求現實中的女性,就會形成新的壓迫。

這也是為什麼反對色情作品的女性主義學者,會認為色情作品是「性別歧視」跟「妨害女性公民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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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Open Media Ltd. @ CC BY-SA 3.0
德沃金

支持色情創作的女性主義學者

既然有反對色情作品的女性主義學者,同樣也有支持色情作品的女性主義學者。

溫蒂・莫艾洛依(Wendy McElroy)在他的著作《女人要色》裡就支持色情創作,更希望政府應該讓色情作品合法化。而他支持色情創作的原因,仍是扣連著我們前面提到的兩個主軸。

莫艾洛依認為將色情刊物合法化,能夠以法令保障從業女性的權益,營造更安全與更友善的工作環境。對於前面反對者提到的「色情受害」問題,莫艾洛依認為解決方法應該是女性自己創作屬於女性的色情作品,進一步去主導色情工業的發展。

在訪談一些創作色情圖文影音的女性後,莫艾洛依認為:

有關女人性愛的最有趣的作品,是出自色情刊物工業中的女人之手,他們排除萬難去製作、導演,還有擁有他們自己的公司。

莫艾洛依認為色情作品的存在對女性有幾種幫助:

  1. 在三個層次上提供性資訊(一)展現了所有性的「可能性」(二)透過觀賞色情作品,女人可以「安全地」經驗各種性的選擇(三)提供在教科書或討論會中找不到的資訊。
  2. 透過色情作品體驗性,可以剝除現實中經常跟性糾纏的感情因素。
  3. 打破文化跟政治的框架,任何女人都能自己詮釋「性」。
  4. 幫助女性解除社會賦予女性,對於性不必要的羞恥心跟罪惡感。
  5. 色情作品能給那些沒有性伴侶的人提供宣洩的管道;提供關係疲憊的伴侶新的刺激,成為一種心理上的「治療」工具。

除了上面五種優點,莫艾洛依談到從歷史的角度來看,色情作品跟女性主義在「性自由」的領域,都是一同被父權社會打壓的「自然盟友」,色情作品也是言論自由的一種。再加上觀賞色情作品,可能對那些對女人有強暴衝動的男人產生「滌淨」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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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hn Delano of Hammond, Indiana @ Redistribution, derivative work, commercial use, and all other use is permitted
溫蒂・莫艾洛依

支持與反對的最大爭議點

我想特別談一下最後這點。因為看完支持與反對色情作品的各種女性主義理論後,我認為最大的爭議就出在這點上:

色情作品究竟能成為紓解男性強暴衝動,間接保護女性的緩衝?還是色情作品反而助長了男性的強暴衝動,讓女性的處境變得更危險?

對於這個問題的爭議,還可以扣連到一個更深入的問題:

男性在性方面的攻擊性究竟是天性,還是後天的社會文化培養出來的?

反對色情作品的女性主義學者,多半在第二個問題上也是主張,男性在性方面的攻擊性,是被社會文化後天建構出來的。

像是蓋兒・黛斯絲(Gail Dines)在《被綁架的性》就認為男性在性方面的攻擊性是被社會賦予的「男子氣概」所鼓勵出來的。而社會賦予男性男子氣概的工具,就是透過色情作品無孔不入的去灌輸每個成長中的男孩,性關係中男強女弱的想像。

這些以男孩子為目標的訊息助長了他們對男子氣概認同的發展:當這些男孩子長大成人,這些訊息便會滲進他們的性認同觀中;而且不論影像中的暴力有多殘忍、色情,只要他們所接觸的媒體越多,他們就越無感。

在這一派的論點中,男性的性攻擊性完全是文化建構的產物,而色情作品就是文化建構的爪牙跟幫兇。從這個角度切入,色情作品自然完全是個罪惡的工具。

對於上述的論點,莫艾洛依批評這一派的女性主義者過度的將自己的理論,上綱成一種不可被質疑的「政治正確」。在這種政治正確的影響下,學界越來越無法客觀的接受色情刊物能舒緩男性強暴衝動,或是強暴背後多元成因的實證研究,甚至不願意去做這方面的研究。

莫艾洛依認為上述把男性的攻擊性全部歸咎到社會建構的理論,背後蘊含將男性的個體差異抹除,把強暴視為整個男性「階級」的壓迫。但這種態度反而忽視真實強暴個案背後反應出來的複雜問題,把強暴問題簡化為一種階級問題,並不能幫助真實世界的女性減低被強暴的風險。

莫艾洛依援引另一位女性主義學者瓊娜・羅斯(Joanna Russ)的批評:

今天的反色情刊物運動與十九世紀的禁酒運動頗為類似⋯⋯透過將問題焦點對準妖魔萊姆酒,改革者能避開真正的問題所在,譬如女人在婚姻中的地位與女人的缺乏經濟自主權⋯⋯

接續瓊娜・羅斯的批評,莫艾洛依談到:

強暴的真正原因不是色情刊物、父權社會,或整個男性階級。是個別的男人強暴個別的女人,色情刊物只是代罪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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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反兩方其實都反映了「部分的真實」

身為一個直男的我,在看上述不同女性主義流派交鋒時,其實沒有辦法斷定哪一個流派最接近真實。因為以我一個直男的成長經驗來看,上述兩個流派都反應了部分的事實。

若要說男性在性方面的攻擊性,都是被色情作品建構的,確實太忽略每個男性之間的個體差異。首先,不是每個男性都偏好帶有強暴或是攻擊性情節的色情作品。而且就算是鎖定男性消費者的色情作品,也不完全是以欺凌女性為題材。

以作為色情作品大國日本所創作的圖文影音來說,也是分成「純愛」(較重視情感交流)與「鬼畜」(較重視攻擊性與SM場面)兩大系統,兩者都有各自的愛好者,也有不少男性同時愛好兩者。

其次,將男性在性方面的偏好全部歸咎於社會建構,也太看輕每個男性個體的自主性。我在看這一類的女性主義論述,還有西方媒體相關的報導時,感到最違和的一點,就是他們筆下的青春期男孩都好像一張白紙,在色情作品裡只要看到什麼就會信什麼一樣。

然而在我跟周遭朋友實際的成長經驗中,對於從色情作品中所得到的資訊,也都會和自己生活裡的經驗交互驗證,不會簡單的全盤接受。

像是我人生看的第一本色情漫畫,是在國小高年級看的一本「電車X漢」類型的故事。當時雖然對性愛矇懞懂懂,但從過去與同學還有家人的互動,很明顯的知道現實女性不會像漫畫裡那樣被沒來由的亂摸一通還會舒服。不過這本漫畫帶給我的印象,也讓我日後很容易接受「前戲是性愛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這樣的觀點。

不過要說色情作品對男性的攻擊性毫無影響,這也不是事實。畢竟很多男性也是透過色情作品得知許多自己原本生活圈裡所不知道的性愛形式,其中也有不少人在看完了一些獵奇向的作品後「被打開了奇怪的開關」。而且社會傳統的文化確實也會影響色情作品的創作者,把刻板的兩性關係複製進作品中。

但人是複雜的,喜歡這類作品跟真正的施暴者之間,還隔了「是否將創作視為真實?」「是否真的會付諸行動?」以及每個人原有的性格、生命經驗、生活環境影響等種種問題。

我覺得「男性會不會被色情作品影響?」其實頗像「我們看了超級英雄電影,會不會真的成為超級英雄?」這樣的命題。有的人看完超級英雄電影之後,真的受到作品的影響,想要在生活裡模仿超級英雄的作為幫助別人。有的人覺得超級英雄在現實裡根本不存在,看這種電影只是讓自己爽一下,爽完就回歸現實老實過生活。

我認為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各個流派的女性主義背後也都反應了不同部分的事實,需要更多的研究去釐清這些事實間的關係與交互作用。

但讓我們回到一開始的主題,也就是吳怡玎跟蔡易餘兩位委員之間的交鋒。吳怡玎立意良善,可惜採取了「反猥褻」這個錯誤的途徑去解決問題;蔡易餘的發言沒《蘋果日報》形容得那麼扯,但也忽略了太多應該被討論的脈絡。

色情創作該怎麼規範才能對社會更有助益,其實是一個值得好好討論的議題。長遠來說,重要性也絕不下520之後中共對台灣的文攻武嚇。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