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無神論徵稿】與政治保持「社交距離」,別讓顏色成為我們的唯一基準

【政治無神論徵稿】與政治保持「社交距離」,別讓顏色成為我們的唯一基準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現在的我,已經不期待哪個顏色的政黨成為救世主了。能改變社會的,就是像你我一般努力生活的普通人,我們可能是嚴謹防疫、親力親為的公務團隊,也可能是配合政策、戴好口罩的小市民,做好份內的事,累積起來才是踏實的政治力量。

文:黎光

民國38年,在軍隊當職的阿公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退伍後的他在陌生的土地無親無故,吃住都成問題,所幸因榮民身份得以被安排在學校任職,薪水尚可餬口,20多坪三房一廳的宿舍,也足夠安放一個家庭。

他和這座島嶼僅有的聯繫,是歲數小了自己一半的阿嬤,而對故鄉的思念之情,只得依託在國民政府身上。這份情感隨時間延伸成對黨國無由的信賴,藍營的每一句話都是不證自明的真理,「祖國」的壯大與回歸更是老人家最後的念想。

我自小被阿嬤帶大,基於老人家對我的親暱與疼愛,年幼的我樂於在阿公阿嬤只有藍色的世界打轉,做他們盲目且忠實的小聽眾,並將之延伸到對藍營無條件的支持。

直到出社會找工作,落腳在一間編制迷你的基金會,做大陸天主教教會的支援工作,我的想法才逐漸轉變。大陸教會分為投靠中共政權,並因之享受國家利益的「地上」,及不願「同流合污」,寧受迫害也不低頭,不得不秘密活動的「地下」。

我們的支援對象包含上述兩者。與「地上」往來尚不必多費心,對「地下」則得處處留神。他們的神職人員與教友常遭警方監聽或跟蹤,有幾個地區的主教甚至已遭軟禁多年,連親人也不知其生死。因此,基金會對電郵往來規定十分嚴格,神父、教友一律以「老師」相稱,各個專案也都有相應代號,避免被網路監控捉到馬腳,危及彼此安全。

我雖不須親自飛到大陸,像主管一樣幾度面臨差點被警方請「喝茶」的危險,每天工作卻也戰戰兢兢,深怕一不小心案主便斷了聯繫,突然消失不見。

正因有過與強權陰影近身交手的經驗,深知國民政府建構的政治想像,根本禁不起「現實」考驗,我不只對家人的言論愈來愈不以為然,當執政的藍色政府推出那紙有名的服務貿易協定,我更毫不猶豫站到反對的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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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危難當頭,儘管手段或有過於激烈之虞,但為了保護自己的家鄉,我與我的同輩人大都理解並支持太陽花學運。但辦公室幾位5、60歲的老同事可不這麼想。

沒出過社會的學生懂什麼啊!

被民進黨利用了啦。

給這麼多優惠還不要,現在的年輕人真不知好歹。

這一輩人經歷過在我出生前就解除的戒嚴時代,都曾親眼見過、親耳聽聞反抗者的下場。這些事不關己的風涼話乍聽之下儘管刺耳,又何嘗不是在威權統治下累積的生存智慧?

何況島嶼如今的繁榮、自由和安定,都是國民政府創造的「經濟奇蹟」所賜。政府不會有錯,是反對者不理解政府的用心。即使長年近距離感受中共迫害他人的手段,在他們眼中,兩岸政體、國情不同,本不該被聯想到一塊。

我想,這些人就跟阿嬤一樣,數十年來都只看親藍媒體,就是藍營放的一個屁,聞起來也肯定是香的。政治立場因為學運而往綠色靠攏的我,一邊慶幸自己「覺醒」得及時,一邊也為身邊腦袋僵固的人們著急。

每當阿嬤像故障的讀稿機,跟我重複講述摻雜特定立場與不實資訊的「新聞」,我便趁機澄清,「那些都不是真的!他們是故意只選有利自己的東西騙妳!」但老人家也有她的堅持,「電視都播了,怎麼會是假的呢。」

祖孫雞同鴨講好幾年,阿嬤說服不了我,我也「拯救」不了她,一直等到與我要好的表姐進入政府機關工作,我才明白自己跟阿嬤的差異,其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大。

天真的我,本以為公部門和民間企業的運作方式差不多,主管一個口令,下面一個動作;市長一聲令下,全員莫敢不從。可是,表姐告訴我,政府組織層級龐雜,政令經由層層傳遞,到執行面是否還能保有原貌,或未可知。何況盤根錯節的編制和政商關係,或曖昧隱晦,或明挑實戰,從來沒有「誰說了算」,也沒有「誰一定料得準」。

首長們新手上路時,還得特別留意原有的地方派系勢力,如何與現下政治利益密不可分,從而決定人事佈局或政策規劃。何況政黨和政務官會輪替,事務官卻不會,公務員是透過國家考試任用,薪資全按法規決定,首長雖有權任命局/處首長與約聘僱人員,但地方上小至樁腳、大至議員,誰不想把「自己人」放進組織的一環,佔有引動方向的一席之地?

因此,「值得信任」便比「能力」重要,從背後被突刺一刀,總比辦事不力嚴重太多。只要擁有足夠信任,哪怕根本無力承擔職務的壓力,一天到晚情緒失控,還是可以安穩在位多年之久。

表姐說,這位長官無論出席活動或參加議會質詢,動輒要求幕僚預備的致詞稿與答詢資料,必須能應付「所有的」突發狀況。可惜,國家考試科目不包含「通靈」,當長官無力脫稿演出,反應不來,事後便失望地在單位裡對下屬瘋狂咆哮、哭喊,面對媒體鏡頭也不改暴走本色。

公務員
Photo Credit:海爾渥 / Hairworm@Flickr CC BY ND 2.0

當長官所屬黨派與媒體關係要好時,不管需要重錄多少次,剪輯粉飾,自然都不會有問題。該長官對外形象十分正面,若非表姐將親身經歷與我分享,任憑網上流言千百,我也不信。

我想,正因民眾看不見公務執行過程,只能被動接受媒體操作餵養,並以之作為政客績效,才會有很多民選官員習於內外不一吧。表姐所在的城市由綠色執政,又跟緊當代政治風向,號稱「重視性別權益」。

為了讓市民「感覺」執政者有在做事,政府員工們都是被逼著拚了命的加班。幾位女同事挺著懷孕的大肚子,工作至暗夜仍回不了家。荒謬的是,上級要她規劃友善婦女措施作為政令宣傳,單位卻連「友善」自己的女員工都做不到。

甚至,有時候,為了檯面下不為人知的政治利益,連員工的人身安全,都可以被犧牲。表姐說,單位裡曾有位打雜的歐吉桑,上班時都在上網、看閒書,任何交辦業務都不做。閒來無事,心思全用在言語挑逗、騷擾一位少婦同仁。少婦幾度破口大罵,有妻有子的歐吉桑仍舊跩得很,反問究責的主管:「我想交女朋友而已啊,為什麼不行?」

歐吉桑最後得到的「懲處」,是轉調其他單位打雜,換個地方繼續逍遙。受害少婦則保持沉默,身為公務員,卻沒依照政府宣導的方式「伸張自己的權益」,依法提出申訴。難以理解這結局的表姐,後來才從同事口中得知,歐吉桑的親戚是當地的資深議員,堪稱背景厚實。其中究竟是誰打了什麼通關,才無人敢追究,就不得而知了。

眼見難以為憑,所聞未盡可信,現在的我,已經不期待哪個顏色的政黨成為救世主了。能改變社會的,就是像你我一般努力生活的普通人,我們可能是嚴謹防疫、親力親為的公務團隊,也可能是配合政策、戴好口罩的小市民,做好份內的事,累積起來才是踏實的政治力量。

與其因為媒體新聞恨天怨地,或甘願作政客的狂熱信徒,不如,與政治保持「社交距離」。別讓顏色成為我們價值判斷的唯一基準,耗損民主社會得來不易的尊重、多元與自由。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