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我對野蠻人的興趣,啟發了我對城牆歷史重要性的認知

《城牆》:我對野蠻人的興趣,啟發了我對城牆歷史重要性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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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城牆的誕生,讓人類社會發展走上歧異的道路,其中一條通往逍遙自得的詩學文藝,另外一條走向沉默寡言的軍事武備。若無城牆,世間再無奧維德,中國文人、巴比倫數學家、希臘哲人也將不復存在。

文:大衛.弗萊(David Frye)

文明與城牆的關係

最終,是我對野蠻人的興趣啟發了我對城牆歷史重要性的認知。

野蠻人主要是指北非或歐亞荒野上的居民——像是平原區、沙漠區、山岳區。文明化的人立起障礙驅逐野蠻人,這樣的行為在許多地區發生,令人嘆為觀止:伊拉克、敘利亞、埃及、伊朗、希臘(Greek)、土耳其、保加利亞、羅馬尼亞(Romania)、烏克蘭、俄羅斯(Russia)、不列顛、阿爾及利亞(Algeria)、利比亞(Libya)、亞塞拜然、烏茲別克、阿富汗(Afghanistan)、祕魯(Peru)、中國、朝鮮(Korea),以上列舉的還不是全部。這樣的事實卻幾乎不曾映入歷史學者的視野,沒有一本書籍或教材專門探討這個普世現象,也就是文明與城牆的相互關係。甚至有專家到現在還是難脫僵化,認為建造城牆即使不是中國文化專屬,也是中國歷史的特色。這樣的刻板印象,實在是錯誤至極!

「邊界城牆」(border wall)重新在現代政治論辯中嶄露頭角,這點實在令人跌破眼鏡。我與同年齡的多數人一樣,在一九八九年難掩興奮地見證柏林圍牆(Berlin Wall)的倒塌。對我們多數人而言,這象徵著新時代的開始,而當時的另一個高潮——國際巨星大衛.漢索霍夫(David Hasselhoff, 1952-)。

在柏林舉辦的演唱會,讓東、西柏林在不可言喻的狂喜之中團結起來。城牆一度被認為已是舊時代的產物,而如今超過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去,事實證明了那樣的想法顯然有誤。

邊界城牆在二十一世紀再度復興。目前,全世界大約有七十座邊界城牆,其建造型態各有不同,某些是為了防堵恐怖主義,某些是為了阻擋大規模移民或非法毒品的運輸。這些城牆幾乎全部坐落在國界上,但已經沒有一座是面對著廣袤的歐亞草原。極為諷刺的是,現代城牆跟古代由磚、石打造的城牆相比,將人們分隔得更加徹底。當人們將城牆的建造視為壓迫,總會有另外一群人疾聲呼籲要打造更新、更高、更長的屏障。而這對立的兩方人士幾乎無法溝通。

結果證明,連結過去與現代北英格蘭(England)的,不是啤酒、不是生日宴會,而是那座城牆。不妨把成牆想像成一座巨大久遠的石造時間軸,一端住的是古人,另一端住的是現代人,但這兩種人總是住在城牆的同一面,與另一側看不見的敵人對峙。我在二○○二年時沒有看出這一點,是因為當時的我們還活在歷史的異常階段,因而竟在某種程度上,對這個從來都是世界要素的東西缺乏直覺反應。

城牆在文明史上究竟有多重要?史上的文明人很少是居住在城牆之外的。早在西元前一萬年,耶利哥(Jericho)的建築者便建築防禦工事環繞全城,那是世界上最早的城牆。隨著時光推演,城市和農業逐漸從耶利哥及黎凡特(Levant)散播到新的區域:安納托利亞(Anatolia)、埃及、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巴爾幹半島(Balkans)等地。沒有意外,城牆隨後便傳播開來。無論農人定居何處,他們都會在村莊建造防禦工事,他們選擇較高的地點,並在家園四周挖掘壕溝,整個村莊社群都投入強化防禦的工作。在外西凡尼亞(Transylvania)史前農村的探勘調查發現,要建造環繞村莊的壕溝,大約需要挖出一千四百到一千五百立方公尺的泥土,而其需求的勞力量大約是六十個人工作四十天。接著,這些壕溝會排上石頭,並且以木柵強化;如果社群存在的時間夠久,他們可能還會打造側邊的塔台。這就是城牆發展史的第一步。

城牆的興築之因

文明的最初創造者,就是這些築牆者幾個世代後的後裔。文明初期的先輩運用組織技術、人數上的新優勢,打造更大的城牆。到現在,這些城牆倖存的已不多。在接下來的篇章中,我會經常提出讓人驚訝的測量數字來描述這些建築,例如城牆的高度、厚度、體積,而長度是我絕對會說明的數據。當然,這些數據帶來的感受會漸漸降低,畢竟數字能說明的是有限的。我們若要學得更多,就必然要探討這些建造城牆的人們,或者是什麼樣恐懼的因素導致城牆的興築。

那麼,這些恐懼是什麼呢?文明(及城牆)是否總是由特別恐懼的人所創造的?或者,是文明的出現導致人們變得容易恐懼?這些問題的答案,遠遠比我們想像的要重要許多。

從二○○二年以降,我有充分的時間思考那些曾經駐守於哈德良長城的羅馬士兵。他們從來沒讓我覺得,他們有絲毫畏懼。再說了,他們其實不是羅馬人,他們大多來自比利時、荷蘭等異地,這在當時都是未經文明開化的區域,跟哈德良長城以北的狀況差不了多少。他們所習得的文字知識、建築技術,都是因替羅馬人服役而得知。

至於羅馬人呢,他們很樂意讓別人來幫自己打仗。羅馬人成為文明的最高掌握者,因而那些耳熟能詳的批評,也總是以羅馬人為目標——羅馬人早已鋒芒盡失,舒舒服服地躲在城牆與外籍傭兵之後。他們已經變得軟弱,他們是政客、是哲學家、是麵包師傅、是鐵匠。他們什麼都是,唯獨不是戰士。

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 43 BC-17/18 AD)對這種軟綿綿的生活略有涉獵,但同時,他對羅馬邊疆部隊的生活亦有特殊的體悟。之所以會有此悲慘體驗,是因為他得罪了皇帝奧古斯都(Augustus, 63 BC- 14 AD)。奧維德從未透露細節,但起因應該是他寫了本講誘惑技巧的書,其驚世駭俗冒犯了奧古斯都。他調皮地用詩句問,「我的歌曲主題是什麼?」「這哪有什麼錯?」——奧古斯都顯然不認同。閱讀奧維德的愛情手冊,道德家作風的奧古斯都抓出了很多錯處,但皇帝可能從來沒讀到奧維德將自己歌功頌德成偉大君主的篇章。總之,奧古斯都把詩人逐出羅馬,流放到黑海岸邊的托密斯(Tomis),位於多瑙河(Danube)以南約六十多英里,此時這座城已處在毀滅的邊緣。前身為希臘殖民地的托密斯是個貧瘠之地,奧維德在西元一世紀流放至此時,飽經風霜的托密斯已有六百年的歷史。托密斯有兩大特徵,首先,這個地點可說是一個羅馬人可被放逐的最遠距離。第二,此地頗接近羅馬最凶悍的敵人所在地,而此地區並無邊牆保衛。如同北不列顛,托密斯終有一日會建起邊界城牆,但在奧維德的時代,唯一可以抵擋敵人的屏障,就是城市周圍的防禦工事。

奧維德在這個新家受了不少苦。住在「城牆城市」(walled city)——有城牆保衛的城市——之中是一回事,但活動全然受限於牆內又是另一回事。奧維德在寄回羅馬的信件中抱怨,托密斯的農民甚至不敢冒險出城去農地上工作,就算偶爾敢出去巡一下莊稼,還得一手拿鋤頭,另一手持武器。連牧羊人都得戴著頭盔呢。

托密斯的日常生活瀰漫恐懼的氛圍。奧維德曾寫道,即便是在和平時期,戰爭的威脅還是若隱若現,可以說這座城市永久處於圍城狀態中。奧維德將城中居民比喻為被熊抓住的畏怯鹿隻,或是遭狼群包圍的羔羊。

有些時候,奧維德緬懷從前在首都的生活,他在那裡可以免於恐懼、自由自在。他傷感地回憶在羅馬的便利生活——廣場、神廟、大理石劇院、柱廊、花園、水池、運河,最重要的是豐富藏書唾手可得。那時與現在的新生活相較真是強烈的對比。托密斯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金鐵武器的鏦鏦錚錚。奧維德幻想自己至少能以園藝聊以自慰,只要自己不要畏於步出室外。敵人就在城門外,阻擋他們的只有城市的厚牆。蠻族的騎兵將托密斯團團圍住,致命的箭矢射進城內,讓城內房舍屋頂變成一座座針插包——(奧維德不忘提醒我們箭鏃上浸滿蛇毒)。

奧維德尊嚴尚存——即便這位虛弱的中年作家來到托密斯充軍,令人動容的是,他強調自己的特色是「既是流放者也是戰士」。物質困乏與長期焦慮已經是他痛苦的泉源,而他竟還要被派去駐守城牆,這是何等不幸啊!年輕時候的奧維德曾迴避兵役,但在羅馬迴避兵役並不是可恥的事,因為羅馬充斥著反戰人士與公民。結果在年長之後,奧維德終於被迫戴上頭盔、拿起劍盾。當瞭望台上的士兵警示敵人來襲,詩人就得用顫抖的雙手為自己穿上戰甲。這才是羅馬人真正的樣子,害怕從堡壘裡走出來,卻被保衛羅馬的責任壓得喘不過氣。

某些情境下,中國詩人對奧維德的處境可謂是感同身受。駐守在帝國遙遠邊疆某個孤伶伶的據點,畏懼蠻夷環伺的中國詩人也渴望返鄉。曾有位中國詩人寫道,「邊城夜夜多愁夢,向月胡笳誰喜聞?」中國詩人有時會考究傳說,講述有位公主寧可投河自盡,也不願跨過長城,就連中國的將領也對邊疆生活苦嘆不已。

奇怪的是,上述傷風悲秋的內容竟然沒有出現在文德蘭達羅馬士兵的書信中。這群士兵從家園被派駐到這片多雨的遙遠土地上,他們對啤酒補給的缺乏發了不少牢騷,卻從沒談到顫抖的手或憂愁的夢。這群由野蠻人轉化而成的羅馬輔助軍團,彷彿來自於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的字典中沒有思鄉或恐懼......或許,他們仍然有。

當我們檢視歷史過往,尋找那些與我們最為相似的人們,像是奧維德或中國詩人那類的人,他們建造城市、知書達禮,從事文明性的工作。結果發現,這些人大多都受限在自己一手打造的城牆內。一路上,文明和城牆似乎是手搭手、肩並肩。一旦到了城牆外,我們所找到的事物上幾乎沒有能供辨別之處,在外頭的多數是戰士,也是我們可能雇來巡守城牆的那類人,除非惡名昭彰,不然這些外頭的人多半沒有留下姓名。

城牆的誕生,讓人類社會發展走上歧異的道路,其中一條通往逍遙自得的詩學文藝,另外一條走向沉默寡言的軍事武備。當然,第一條道路上顯現更多事物,如科學、數學、戲劇、藝術;第二條道路卻將行人帶向死亡,那裡的男人全是戰士,所有勞動都落在女人的肩上。

城牆的故事與角色

本書的目標不只是一本城牆的歷史。本書目的正如副標題所示,是要呈現文明的歷史,當然這不是指綜合性的文明史,本書的範疇限定在探索城牆帶來的影響,這個影響經常為人忽視、同時又令人驚喜。我所談的城牆,精確而言是指防禦性城牆。在人類創造或形塑文明的歷史中,沒有一種發明比城牆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了。若無城牆,世間再無奧維德,中國文人、巴比倫數學家、希臘哲人也將不復存在。更有甚者,城牆的影響並不限於文明早期階段,建造城牆乃是歷史常態,其高潮是在三大帝國打造邊防劃分了「舊世界」的政治地理時,這股高潮維持了一千年之久。而這些帝國邊牆的崩坍,對世界歷史的影響絕不亞於其建造之時,這造成某個區域的失勢、某個區域的停滯、另一個區域的崛起。當這些偉大邊牆的時代消逝,僅在地貌上遺留微少的殘跡,但它們仍然在我們的地圖上刻下不可磨滅的界線,這些界線即便在現代戰爭、諸國巧取豪奪資源的情形下,依然清晰可見。今時今日,有一系列的新興城牆出現在四個大陸上,而它們擁有再度影響世界局勢的潛能。

形塑人類歷史的眾城牆催生了許許多多神祕故事,要破解這些謎團、即便只是一小部分,都不是件容易的任務。這需要數以百計長期鑽研失傳語言、在夏日豔陽下撥土的專家,經年累月方可達成。這些研究者多數是考古學者和歷史學家,他們已經辛勞了好幾個世代,他們在世界大戰、革命運動期間堅持不懈,企圖破解已死去的語言、尋找新的城牆遺址、在缺乏史料記錄的情況下探索新的區域。一磚一瓦、一板一片,他們逐漸將這些城牆的謎團解鎖開箱。

我要向那些考古學、歷史學的前輩致上最深的感謝。他們的付出讓我的任務得以實現。不過,在建構這段較為廣博的歷史時,我偶爾也會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專家意見的範疇,但我希望這些異議能夠有其價值。要為自己辯護的話,我只能說,那是因為我採取不尋常的觀點來從事本書寫作所導致。而在許多層面上,這個觀點是歷史學家對於遙遠古代所唯一能採用的觀點,就好像我們是個外來的野蠻人,企圖越過無數的高聳城牆,進而窺探牆內這個陌生而奇特的世界。

相關書摘 ►《城牆》:成吉思汗厭惡築有垣牆的城市,且恨屋及烏地看待採取此種生活的人們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城牆:從萬里長城到柏林圍牆,一部血與磚打造的人類文明史》,臺灣商務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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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衛.弗萊(David Frye)
譯者:韓翔中

從羅馬帝國到蘇聯、從秦始皇到川普
城牆有多老,文明就有多久,人類的故事就是劃界的歷史!
美國BookAuthority權威書評網站評選2020年最佳歷史書籍!

泥沙終將沖刷一切,兩河流域諸王為何花一生築牆?
戍衛邊塞多勞苦,羅馬傭兵為何只在乎啤酒夠不夠喝?
嚮往城內資源,成吉思汗為何嚴禁後代建造城牆?
明知擋不住德軍,法國為何執迷於馬其諾防線?
要認識人類文明,先從了解如何劃界開始,
歷史從未終結,柏林圍牆倒下的那一刻,新的隔閡早已興起!

古今東西的城牆總伴隨城市、國家與帝國的興起。每當有人說築牆是對人民的壓迫,總會有人呼籲要打造更新、更高、更長的屏障。

築牆熱潮在21世紀復興,號稱是為了防堵恐怖主義、大規模移民、非法毒品。在這個全球無國界的數位時代,各地卻出現70多座邊界壁壘,將人群分隔得更加徹底。

美國杜克大學歷史學博士大衛.弗萊結合史料文獻與考古經驗,帶領讀者漫步牆頭,走入這場古今城牆巡禮。爬梳5千年歷史長河中,城牆如何左右政經局勢、思想文化、日常生活,並形塑現代社會的樣貌。並思考在新保守主義盛行的當代,我們該如何自處?

或許,築起藩籬的從來都不是別人,而是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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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