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洛梅《焦慮的意義》:當個人的存在價值受到威脅,焦慮便油然而生

羅洛梅《焦慮的意義》:當個人的存在價值受到威脅,焦慮便油然而生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神經性焦慮是因為我們處理早期焦慮經驗失敗所致。正常焦慮則是來自我們對危險情境的務實評估。一個人能夠在日常生活的焦慮出現時,建設性地面對它,他便能夠避免導致日後神經性焦慮的壓抑與退縮。

文:羅洛・梅(Rollo May)

建設性方式

我們可以建設性地來看待焦慮,方法是把它視為一種有待釐清的挑戰和刺激,並儘可能地解決潛在的問題。焦慮指出個人內在價值系統存在的矛盾。只要有衝突,正向解決的方案都是有可能的。

就這個角度而言,焦慮可說具有發燒的預警價值:它是人格不斷在掙扎的信號,也是即將發生崩解的指標。有些人即將精神分裂時,焦慮也消失了。焦慮的存在顯示當事人尚未精神分裂。

至於解決導致焦慮問題的方法,眾多心理治療學派共同支持的有兩種過程。這兩個過程與本書對焦慮的研究有邏輯關係。一種是覺察的擴張:個人了解受威脅的是什麼價值,並逐漸覺察自己目標之間的衝突,以及這些衝突是如何發展起來的。第二種是重新教育:當事人重新安排自己的目標,做出價值的選擇,然後負責任且務實地逐步達成這些目標。這些過程顯然不可能完美達成──就算達成了也不見得好;它們指出的只是心理治療過程要達到的一般性目標。

運用神經性焦慮(較為嚴重的焦慮)做為解決問題的挑戰,是許多專家一致的看法,但是,現代的我們經常忽略了正常焦慮的可能性,它也可以被建設性地運用。西方文化很容易將恐懼和焦慮當作負面事物,並認為是不當學習的結果,這樣的看法已不只是過度簡化而已。由於它的暗示作用,使得建設性地接受和運用這些非神經性的日常焦慮經驗的可能性,輕易地被我們排除掉。凱根(Jerome Kagan,譯註:哈佛大學心理系教授,兒童行為心理專家)附和了這個觀點,並攻擊下列的謬誤:「焦慮的徵兆總是不好的,也是精神病理學的指標。」「精神健康就是過著無焦慮的生活」,這段話自有崇高的理想意義;但是當它被過度簡化,成為日常俗諺中所謂生命的目標便是完全沒有焦慮,這不但是自我欺騙,甚至是很危險的。

當我們處理蘊藏在死亡與個體發展帶來的孤立威脅等人類有限性中的焦慮時,我們不可能期望焦慮完全消失。戰時不會對士兵感到焦慮的軍官,一定是不負責任的,由他領導作戰也很危險。生活在當前的歷史時刻而不感焦慮,不僅是對西方文化處境的觀察不切實際和不夠敏銳,對自己的公民職責更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從西班牙和德國法西斯主義式極權主義的興起,便可證明那些對社會危害毫無覺察的公民,就會毀滅在新興暴政之手。

可以確定的是,神經性焦慮是不當學習的成果,因為個人仍完全迷失在童年早期,還沒有能力直接或建設性地面對威脅處境時,便被迫去處理這種經驗。從這個觀點看來,神經性焦慮是因為我們處理早期焦慮經驗失敗所致。但是正常焦慮卻不是來自不當的學習過程。它反而來自我們對危險情境的務實評估。一個人能夠在日常生活的焦慮出現時,建設性地面對它,他便能夠避免導致日後神經性焦慮的壓抑與退縮。

因此我們的問題在於,正常的焦慮應如何建設性地運用。雖然這個問題並沒有在科學領域得到廣泛的處理,但是齊克果在一個世紀以前便直接探討過這個問題。齊克果認為焦慮是比現實更好的良師,因為現實情境或可暫時躲過,但焦慮卻是除非壓縮人格否則便無法脫逃的內在功能。齊克果寫道,只有在「焦慮學府」受過教育的學生,也就是面對並通過先前焦慮經驗的人,才能夠面對當下與未來的焦慮經驗,而不致被吞沒。因此,曾在生活中體驗過焦慮的士兵,或甚至「神經質」的士兵,顯然比戰前沒有焦慮經驗的士兵,更能面對戰鬥時的焦慮體驗。

葛斯汀等人便探討過焦慮的建設性用途在當代的問題。我們還記得在第三章「焦慮的生物學詮釋」中,葛斯汀曾強調每個人在正常成長過程中,都會頻繁地面對焦慮震撼,也只有正面回應這些存在的威脅,個人的能力才得以實現。葛斯汀以最簡單的例子說明:健康的孩子雖然在成長的過程中會跌跤、受傷,但他還是學會了走路。

當我們從客觀面來審視正常焦慮的建設性用途時,我們注意到它的特色在於,個人能坦然面對產生焦慮的情境,承認自己的不安,在焦慮的情況下繼續前行。換言之,就是要通過焦慮的經驗前進,而不是繞過這些情境或臨陣退縮。我們再以二次世界大戰的士兵為例,他們最具建設性的態度就是能夠坦承自己對戰爭的恐懼或焦慮,但是卻在不安的情況下主動備戰。

我們也已指出另一項副題,並不是沒有恐懼和焦慮就是勇敢,而是即使害怕卻依然前行的能力。這種在日常生活和危機中,建設性地面對正常焦慮的態度,需要的是道德勇氣而非暴虎憑河的血氣之勇(例如心理治療中出現的自我發展危機,其中往往伴隨深度的焦慮),這使人興起一股冒險之感。然而在其他更嚴重的焦慮情況下,即使衝撞也不會有愉快的結果,只是純然不幸地被決定罷了。

Photo of brunette girl with long dark hair in the room. She is very upset and sad. Sits on the sofa in front of the camera and is unhappy. Made in a residential apart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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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若從主觀的角度審視這個過程時──也就是當我們問說,使某人直接面對危險,而另一個人在同樣處境下卻拔腿就跑的內在過程為何時──我們將發現某些極為重要的資料。我們再度以士兵的研究來說明,我們先前指出過,讓士兵願意面對危險的主觀動機,是因為他們深信臨陣退縮的威脅,遠大於迎向戰鬥的威脅。用積極的話說就是,面對危險比臨陣退縮更有價值。對許多士兵而言,他們的共同價值可能就是同僚的期望──他不能讓自己所屬的營隊失望。用簡單的話說,就是不想在自己的夥伴面前顯得「膽小如鼠」。對較成熟的士兵而言,這句話可以被詮釋為社群的責任。有句略顯陳腔濫調的話說,個人會願意面對並克服危險,不只是為了對抗威脅而已,更重要的是要有「理由」,這其實是頗具深意的。這句俗話的唯一問題在於,只有成熟的士兵才能將戰鬥的價值變成更深刻的「理由」,如自由或人類福祉等。

當個人被說服(有意識或無意識)接受迎戰遠比躲避更具價值時,他在主觀上便已準備好要建設性地面對不可避免的焦慮。我們早先也曾指出,當個人所認同的存在價值受到威脅時,焦慮便油然而生。我們不妨這樣看,威脅以及個人存在所認同的價值對立衝突時,其結果就是焦慮。於是我們便能了解,當神經官能症和情緒性的病態出現時,就表示前者(威脅)贏了這場角力,如果是建設性地對待焦慮則代表是後者(個人的價值)勝出了。

對許多讀者而言,「價值」這個字可能只是個含糊的概念。它在此刻意當成中性名詞,並且提供最大的心理彈性,使每個人都有權利擁有自己的目標。因此,面對焦慮經驗的價值基礎顯然會因人而異──就像上述的士兵案例一樣。多數人所以會被激勵乃是基於自己從未明言的基本價值──如保護生命的需要,或追求「健康」的基本傾向;精神病學家蘇利文指出,後者是我們在心理治療過程中所假定的(有其實用層次的正當性)。

在其他層次上,社會名望當然是使個人能夠面對危險非常重要的價值。另外,我們也會透過一己權力的擴張和廣泛運用,來達到滿足(蘇利文、葛斯汀等人強調的重點)。這在小孩學走路以及透過危機而成長的其他層面,應該都有在運作。許多藝術家與科學家在創造新的藝術形式或激進的新假說時,體驗到許多存在的震撼,此時更高度分化的價值形式會產生。對於身心健康的藝術家和科學家而言,發現新真理以及深入未知場域的冒險,都值得讓他們不顧孤立與焦慮的威脅繼續前進。長期而言,如何面對正常的焦慮,有賴於個人對自己和自己存在價值的認定

我們面對正常焦慮的價值系統可被稱為──佛洛姆就是這麼稱呼它──我們「方向與奉獻的架構」。保羅.田立克從神學的觀點出發,以「終極關懷」來表達這種價值的活動。廣泛地說,這些價值反應出一個人對生命的宗教態度,「虔誠」(religious)一詞則是評斷事物價值的基本前提。這種價值的承擔清楚展現在弗洛依德對一般科學的熱情奉獻上,特別是在心理學真相的發掘方面。眾所周知,雖然弗洛依德曾嚴厲攻擊正統派宗教的形式化,但是他對價值──也就是他的「科學宗教」──的熱情肯定是毫無疑問的,它讓他以超凡的勇氣忍受前十年的獨自孤寂探索,且能不顧毀謗和攻擊地持續數十年的研究。

我們的觀點同樣可以從齊克果對「無限可能性」(infinite possibility)的獻身得到證明;齊克果獻身的信念是,除非個人以內在正直和個人勇氣,追尋日常新體驗中的智識與道德洞見,否則便喪失了擴延的可能性,以及人的存在意義。因此,齊克果與弗洛依德類似,能不顧社會的誤解、衝突,以及極度的孤立與焦慮,產出驚人的創作。

我們現在可以更了解前面史賓諾莎所說的話;負面的情感如恐懼和焦慮最終只有藉著強有力的建設性情感才能克服。他相信終極的建設性情感存在於個人「對神的知性之愛」。在我們現在的討論脈絡下,史賓諾莎的「神」可以被理解為個人認定值得終極關懷的象徵符號。

我們在前面已經指出,人們據以面對焦慮經驗的價值基礎,從純粹物理生命的保有,到古典的享樂主義、禁慾主義和人性價值,以及傳統宗教所提供的「方向與奉獻的架構」都有。我既沒有暗示這些價值的假設具有同等的效用,也不願評斷它們。本書的意旨在於,正常的焦慮經驗需要建設性地面對,因為迎戰比退縮的挑戰更多,有待達成的目標也更多。其中隱含的唯一心理條件在於:有哪些價值的形成,最能建設性地提供個人面對焦慮的基礎?換言之,哪一項價值最能釋出個人的能力,並讓個人的權力以及他的人際關係更能大幅提升?

相關書摘 ▶羅洛梅《焦慮的意義》:當成功是「比鄰人更有錢」,現代人就難以倖免於焦慮與過勞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焦慮的意義:羅洛・梅經典(2019年版)》,立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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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洛・梅(Rollo May)
譯者:朱侃如

存在心理學大師羅洛.梅(Rollo May)學術奠基之作,繼弗洛依德之後,最重要的焦慮研究經典。

焦慮是我們的良師。人因為既有限又自由,既受限又無限,所以是焦慮的。自由與有限並存的弔詭情境,使人生而焦慮。

「面對焦慮」一直是人類的生存課題。

在人類祖先發展思考能力,以及運用象徵與工具來拓展保護範圍方面,焦慮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是到了現代,人類的焦慮對象已不再是遠祖時代老虎和乳齒象的獵物,而是受傷的自尊,被自己的族群孤立,或在競爭中受到失利的威脅。焦慮的形式已經改變,但是焦慮經驗依然大體相同。

焦慮無所不在,如果我們能穿透政治、經濟、商業、專業或家庭危機的表層,深入去發掘它們的心理原因,或者試圖去了解當代藝術、詩歌、哲學與宗教的話,我們在每個角落幾乎都會碰到焦慮的問題,並以某種方式與之共處。

焦慮有它毀滅性的部分,但也有建設性的部分。本書主要討論「焦慮的意義以及它對人類經驗的價值」。

羅洛.梅在這個對「焦慮」的經典研究中,檢視不同的焦慮理論,也挑戰「精神健康就是沒有焦慮」的流行信念。他還引用齊克果的主張,認為焦慮是我們的「良師」,只要當新的可能性浮現時,焦慮就會在那兒。這些思考點出一個當代研究幾乎沒有碰觸的主題,那就是焦慮與創造力、原創性和智識的關係。

本書是為那些感受到今日社會的壓力和焦慮衝突的人而寫的,也是為那些尋求焦慮的意義、原因,以及可能的因應之道的人而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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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立緒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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