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倬雲《西周史》增訂新版序:相對於中國後世歷史的征服王朝,西周建立的制度最為牢固

許倬雲《西周史》增訂新版序:相對於中國後世歷史的征服王朝,西周建立的制度最為牢固
虢季子白盤記錄了虢宣公在公元前816年於洛河北岸大勝獫狁的事跡|Photo Credit: smartneddy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歐洲古代的羅馬帝國,分成東西兩部分,西羅馬是本部,新得領土東羅馬,另設「副王」,開府治理。不需很久,東羅馬形同獨立,羅馬帝國從此分裂。中國古代的帝國,假如不是周公採取兩都並重的安排,也有可能分成東西,很難統一於一個中央。

文:許倬雲

增訂新版序

感謝李峰先生,在台北出版「西周史」著作新版後面,惠賜長跋,補充二、三十年來,新出現的考古資料。跋文原文就有大約四十多頁,再加上圖版七十多頁,工程不小。我深感他的厚意,也佩服他的功力。

我自從脊椎二度大手術以後,迄今再無體力查核許多考古資料。這些資料的重要性,經過李峰先生惠撰跋文提示,於西周發展的資訊,遂可有更深一步的理解:這一長跋,對於西周史讀者,大有幫助。他的博學卓識 ,點石成金,補充了許多該補的地方。感激佩服,謹此額手拜謝。

關於他的跋文部分,請大家自己看,我們讀了他的跋文以後,也有一些感想,同時,也對於西周在最近發現的考古遺存,看到一些資料,彼此配合,我也提出拙見,補缺、釋疑,也許對讀者諸君的理解、能有幫助。

第一點,我想說明的是,西周的封建,在東方的中原平原上,西周建立許多封國。這些封國,幫助維持西周秩序在華山以東,迄於渤海邊上,在這一大片中原的主要地區,控制整個舊日夏、商兩代的疆域。那兩代沒有完全充實的結合為一。經過西周的封建,才有綿密的網絡,使得這一疆域,終於籠罩在大的系統之內。在這一體制內,王室還居於領導地位。例如,有如李峰的提示:外藩已經分封,卻仍兼任王室的公務幹部。又如,較大規模的征伐,即使他姓諸族擔任重要角色,然而,仍由王室與姬姓諸侯,擔起主要部分的任務。 這個龐大的體系,內尊外卑體制,就替中國後來的格局,打下中央主導的基礎。並在如此網絡的基礎上,更提示一個超越理念,將上帝和天命結合,天命和仁心結合,同為一體, 文化高層,建構了超越觀念的啟示。

這一啟示,遂使如此廣土眾民上面的古代集合體,從那時以下,一直到今天,成為無法分割的文化體。文化體之堅實,是比政治體更重要,也當然比任何一代的政府的體制更為重要。文化體長久傳承,政府結構卻不妨除舊換新,與時俱進。從不同的統治方法,換成另外其他的方法,得到適當的調整,例如,從古代的封建,可以慢慢調節到皇權帝制;又可以從帝制調整到民主制度等等。

人類歷史的長程發展,乃是文化層面的演變:歷史的過程,在以文化基礎上,啟動重要調節。中國古代文化基礎,當時以西周開展的大格局,籠罩在中原之上,籠罩中國千年萬民之上,樹立中國這一塊人、地不能分割的長久局面。這個長久局面,對於東亞世界的穩定,有極大的意義。東亞之外,至今似乎還沒有其他地區,也出現同樣超越人種、超越地區的超越型的思想境界,也沒有長久使用共同語言、共同文字,如此廣大的一個訊息溝通網絡。出現於東亞的個例,對世界將來的歷史,是有極大的重要性。將來世界全球化之後,中國這個打不散的大局面,將是世界全球混亂很重要的一個安定力量!我們要感謝,從西周以下到今天,中國歷代文明的持守者,堅持如此原則,努力使其基礎越來越充實。

再回到西周本身,我願先補充一段西周本身的起源。從考古資料顯示:姬姓的周人,是和姜姓的羌人,以及西北邊上的戎人,戎、姜兩族幫助西周,構成了向東開發的大局面。這兩支力量在中國內陸的西北方出現,有三個缺口,正好是從前童恩正的意見:中國國內「高山、高地、高緯度」大弧型的西北角落上,從俄羅斯到河西走廊,經過祁連山、賀蘭山,今天寧夏曾經是水草豐美的屯墾地區,漢朝屯墾的居延,這個三角形的地帶,是中國本部在西北開口的一個邊緣,又有從此切入中國本部的通道,河西走廊:這一通道,旁邊有青海大草原,中間是祈連山。祁連山兩側,都是良好的牧地,是牧人和農耕民族之間交接的地方。黃河一曲,轉向東流,北面是蒙古,南面是今天陝北,然後南流。這個地方自古以來,氣候改變,一南一北在這裡拉鋸戰,有時候是牧地,有時變成農地。

西周本身追溯他們祖先發展過程,曾經自白,先人在這一帶曾經陷於戎狄,但又回於農耕,這意思就是,我們曾經做過牧人,也曾經做過農人。這整句話,頗符合考古學資料反映,古代氣候轉變的大關口:距離現在四千年以前,歐亞大陸東半邊,曾經有過一次很嚴重的酷寒,這酷寒大概維持了將近一千年之久。這一段的酷寒,使得牧人的地帶往南移,農耕地更往南移,作物才可以生長。但等到西周出現的時候,正好回暖的時候,回暖的季節,使得本來無法往北開展的地區,又變成農耕地,至少出現農耕地和牧地交界之處。

另外一方面,這一帶地方居住起來良好以後,歐亞交界處那條大的南北通道,烏拉爾泰山以南,開始的興都庫什山大的通道,許多畜馬的民族,將他們製造和駕馭馬車的技術,傳到了東方,更於後來,牧人知道騎馬,又將騎馬的技術也傳到東方。《詩經.大雅.緜》:「緜緜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復陶穴,未有家室。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周原膴膴,堇荼如飴。」西周開拓,「來朝走馬」,到達滸下,顯然已經學會騎乘了。

在西周開始,大概正好是乘馬車的技術已經傳到東方廣大的草原上,使得這些駕馭馬車的民族,他們南向和東向的壓力,恰好壓在前述的三個接觸點上;構成了新發展牧地上的壓力,於生產結構、戰鬥能力、各個方面,影響到中國農地為主的新石器時代的文化區域。這些新來的族群,移動力大,人數眾多,他們牧養方式也因為氣候逐漸轉變,比以前可以得到更多的生活資源,因此,他們的組織也可以比以前更有效地適應,更有效地進入本來已經屬於農耕地帶的關隴一帶:這一西周的姬姓的族群,配合姜姓和戎氏之間,結合聯盟,姬、姜聯盟更是維持長久。姬姜聯盟打下了所謂「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局面,對於此後西周的發展有極大的用處,今天我們傳說中的「姜太公」,就是一個姜姓的酋長,和姬姓的酋長通力合作,打下了西周的天下。傅斯年先生研究課題「周東封」的主力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