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的裡面》小說選摘:全島大屠殺,他們這群過去的共產黨人再度成為目標

《裡面的裡面》小說選摘:全島大屠殺,他們這群過去的共產黨人再度成為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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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裡面的裡面》以真實的歷史背景為故事的舞台,埋藏了信仔告別世間的最後幻想,小說並虛構了一位將來能破譯信息的後裔。而這名後裔,將追尋所有被抹去的痕跡、聆聽沉默的聲音、思考那不可思考的事物,最終,虛構起信仔以及他們的故事。

文:朱嘉漢

〈把自己折疊的男人〉

他一直想要拯救的那個人已經被抹去了。

像是將玻璃窗上的半透明污漬、雨水流過後宛若溪川的細痕、鴿子屎,用抹布沾點水輕輕擦掉後的樣子。乾淨得如同因擦拭而留下來的痕跡比他們刻意為之的多。他知道同志們都有徹底的覺悟了:他們將留下的,並不是存活過的痕跡,而是被抹去的痕跡。他的同類們,關係始終游離,充滿了衝突、不信任、背叛與密報。只是在最後,以完美的技術抹拭乾淨,成了共同的命運,雖然無緣知曉,但也不重要了。

他仍有一點點不甘心,想大聲對誰抗議一下。等在面前的,怎會是全然背離他們所願的死。即使他們仍然年輕,但命運使然,他們看待前幾年的革命歲月猶如前世蒼老。

他們等待。死,本該如武士切腹。他,以及他的朋友們,充滿奇想地企盼這種形式的死亡。因其乏味,才有條件在那一切的行動裡,專心地製造死亡。他們在想像中,練習能夠每次都召喚出精確無比的想像畫面與細節。切腹是最無言的死,因為他認為所有的思考或是語言,存在著不得不呼應的黑暗。那是人的存在在面對難以承擔的黑暗時的吶喊。切腹這樣無須言語,甚至扼殺言語的死,如此光明。光明得像是直視烈日。

不怕孤獨的他們,卻怕極了孤獨的死。他們暗中交流,以化名與暗號,互相帶著假面打交道時,也許都想過他們是怎樣的以死誓盟。他們的命,如此朝不保夕,不殃及親友已是萬幸的有罪之身(儘管大部分的他們,甚少真正傷害過任何人)。生死互繫,產生一種錯覺:每一回任務的完成,躲過眼線後,都感覺自己的命是被拯救的。於是,與理智不相符地,他一次次投入、以身犯險,皆感到救贖。原來該死的那條命,被上天允諾多延長一些。久了,命感覺是偷來的。直到死亡到臨,才能卸下責任,完成最後的任務。

一個人的犧牲,與另一個人的承繼,啊這宇宙裡無盡地沉默地被奴役的我們啊,這樣代代相傳。這族類,受思想毒害之人,妄想著走在人類命運的前端,以自身死換取,不,是下注,賭那他們無權享用的未來。這讓他們有安心感。因為踏上這條路,多半都不是他們自己選擇的。沒有人強迫,可總是太晚察覺自己已經在這條路上。祕密發芽,細絲朝向四面八方,你不知道如果選擇切斷關係,會留下多少把柄在他人手上。他們彼此不去談論動機,沒興趣知道亦無打算讓人知道為何參與革命事業,他猜測真正的原因,大家都是一樣的。其實根本沒有確切的時間點與動機,慷慨激昂所說的理由只是藉口,他總感覺像是抽到一個比較不好的籤,在野球場上站在一個他不想待的位置,等著球朝他不懷好意地飛過來。

他想,至少,他應該有權利選擇怎樣的死。其實,過去除了組織開會必要表演的激烈陳詞之外,點燃熱血燒毀理智的儀式後,他內心裡甚少有仇恨的,不管是對日本人,或是對於階級。他僅僅以最單純的方式去相信,反抗就是歷史推動的方式,終有一天是由歷史上受壓迫者的後裔來接管世界。那世界不見得更好,然而沒有革命或抗爭的需要了,或許有思想的人就可以做點別的事了。以至於,他單純以為,面對形象模糊的敵人,喊著要打倒的敵人們,敵強我弱的態勢既然如此明顯,而他們注定不見天日,且妻離子散、顛沛流離,那麼,至少他們這群渺小的生命,該有權決定該怎麼死。例如可以尊嚴一點,體面一點,面對行刑者與圍觀的群眾,他可以暢所欲言。被取笑也好,被同情也好,被咒罵也好,被忽視也好,至少那樣的舞台上,他可以安然給出自己的生命。

直到他發現世界變動得如此快,走了一批統治者,卻來了另一批。這時已經無法分辨敵人或目標,因為他們不再匿蹤。他們依然是絕對的劣勢,卻遭到天羅地網的拘捕。他們大多數人在十幾年前就坐過牢,早在那時,他們的革命希望已被澆熄。這回,全島大屠殺,他們這群過去的共產黨人,再度成為目標。這回,不再是摧毀組織與改造思想那麼簡單。他身邊的同伴一一消失,不知道是被抹去,還是順利逃亡都無從得知。

這情勢與過往不同,他們的死實在太輕了。輕,而且無比孤獨。他人的死,或精確來說是消失,讓他感到無比孤獨。

他才突然開始惶恐,羞恥地向家人求助。於是開始那猶如影子般扁平的折疊生活。也是那時候開始,他才知道時間是具體的、甚至可觸的,只是我們就像每個奢侈的呼吸者,沒有察覺到空氣是多大的恩賜。他把自己折疊,壓平,再折疊,在夜深人靜時,也幾乎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只有一顆心臟怎樣也跳不停,吵得他時常失眠。他學會緩緩地讓尿意流出,在龜頭打開的小小縫隙,用尿壺接著不發出聲響。他把一切動作化作最簡,漸漸縮著,變成一顆蛋,等待哪天把自己孵出來。他與想像的聲音對話。他感覺,自從進入這靜止的逃亡時間後,已經失去言說的能力。他練習很久了,假如有一天再度深陷囹圄,要保持意志,以沉默的方式,在自己的腦袋裡創造最大的自由。他將會決定絕食,同時用思考把自己餵滿,然後在行刑槍隊面前,徹底藐視死亡。他沒想過日本會真的戰敗,在面對這敵人時會如此懼怕。也沒想過,他在怯懦之下會躲在大姊家的閣樓裡,思想跟存在一樣,輕易的在被逮到之前就自行抹去了。他的思想、信念、夢想、骨氣,就像陰暗裡流出的尿液,緩緩地流掉了。

他認識到,這是屈辱的形式。

那時他聽到風聲,原來匆匆召集的凌亂組織就地鳥獸散。他一路躲藏,像個行走的瘟疫,驚擾他認識之人。他發現,在轉瞬間,熟識者皆成陌生人。他在這世間已被放逐。記憶裡的家鄉不是這樣的。他才注意到,放眼望去,街道上,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連窗口都不留隙。他沿著山林的邊緣走,迷途地繞行到新竹。在巷口等到深夜,小心翼翼地敲了大姊出嫁後所住的朱家大門。

大姊應門,像是早有準備。她接納了他,一點慌亂的感覺也沒有。當然可能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現實窘迫,像是被虎狼前後包圍,此時救助者除了伸手,被救助者除了緊緊抓住,別無他法。也許這是一連串的災難的開始,也許他會連累家人,也許他會被告發。他沒有機會去交待細節了。譬如他所犯的罪、他敵人可能會以怎樣的方式逮住他、若是不幸被抓住了會怎樣地連累到窩藏他的人。他甚至不確定大姊究竟知情多少。她怎麼看待他的呢?這一切無從確認,猶如暗中走鋼索,一不留神便是深淵。

他被大姊領上樓梯,塞進閣樓,來不及探問姊夫(保守的姊夫會同意收留自己嗎?)。只有在微光中,回頭瞥見幾年前從日本讀完商科的外甥探出頭來,那俊秀的眼眉透露出哀戚。他想,他們應該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有一種知識是關於未來的。你不了解過去的始末與細節,也未必清楚現況的輪廓,可是對於即將到來的命運,卻是無比清晰。猶如在屠宰廠待宰的豬隻。

於是他被快速收納在一個猶如原來就準備給他的空間。失去陽光,仍舊有個空間容納他。不管多麼卑微,有空間,便可存活。有空間,就有容納存在的可能。他識相地像個物品,就像大姊的家來來去去搬運的貨物,收納在閣樓的小空間中。

他感覺自己比鬼魂還輕,人的走動、行經,連根寒毛都撼動不起。事實上他人生大部分的時光都在險境,隨時繃緊神經,在零點幾秒間作出決斷,以延長一點那卑微如欲熄燭火般的生命。他是最好的偽裝者,最大的欺騙者。

他曾經與出生入死的兄弟分別被逮,在警察毆打逼問中,仍沒有吐出一句洩漏自己身分與任務的話,沒留下一點會連累到組織與同志的線索。在他們幾乎失去意識全身傷口像火燒著,臉腫得只留下一瞇瞇縫可以模糊觀看時,他們被帶到彼此身邊。他不知道怎樣的招供可以使他與夥伴全身而退,或是命運之錘早已落下,但即使到那個時候,他仍然對著警察說:「不,我不熟識伊。」或在判刑的時候,不受任何減刑的誘騙,內心毫無動搖。他的硬骨連日本人都敬畏,在法庭上,一個字也不吐露。在同志們紛紛向殖民官宣誓效忠,放棄信仰時,只有他與黨內的死對頭謝阿女堅持不「轉向」。

內心底,他,並無意圖要繼續前行。只是想留在原地。在歷史的沖刷如浪中,他只想多堅持一點,於是沉默是最好的選擇。

他也曾在日本的組織領導者突然過世時,立刻決斷如何處理黨內的紛爭,毫不留情與昔日夥伴翻臉。他知道,為了讓組織的路線正確只是表面理由。會反目成仇,黨內相殘,對立的兩端不過是同樣的心思:如果不裁決,將會全軍覆沒。所以這個匆促成章的黨,必然決裂失散,感覺像是突然死了、弱了、散了。可是他暗地裡總覺得這是這個黨的宿命,跟這個島一樣。黨的分裂不是某種衰落,或是遺憾,那更像是某種策略,為了生存、留一口氣的祕密協定。

他與謝阿女之間一定要有個輸贏,有個是非。不分裂,不能存活。必須選擇,或必須把彼此的命下注,然後被選擇。

不過當時還是遲了一步,永遠地。組織的分崩離析,依舊只是分頭被追捕,紛紛被殲滅。他才知道,作為一個這塊小島上的住民,沒有任何真正的盟友與後盾。僅僅只能榨取自己的利用價值,在複雜奇詭的棋盤上當個隨時可能被捨棄的棋子。

他後來稍微懂了,至少接受了,要給予這條命、走在這條崎嶇道路的這條命任何一點希望與意義,須建立在絕對的否定上:對於現狀的否定,對於身分的否定,對於國家的否定,對於個人幸福的否定,對歷史的否定,對命運的否定。如果打算擁有幸福,那麼是不可能走向這條路的。否定,盡可能地,走到地平線外。像是渴求被救贖般的渴求毀滅、渴求絕望。

他曾經那麼堅毅過。那時的他很幸福,大家愛著他,保護著他,即便他所有思想與作為,簡直像是把自己當作一顆雞蛋往高牆直扔。但他還是求饒了,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肉身的苦刑。他有種意志,像是希望的東西。與革命情懷滿溢的希望不同(如前面所述的能夠否定一切,抵擋一切誘惑的至高希望),那希望僅僅是無比幽微,自私,甚至下流的慾望了。那是性愛千萬回後肉體再也提不起任何慾望時還悄悄流洩出的一些貪婪,那是死到臨頭還貪圖的微小享受。於是,那逃離與躲藏的慾望以及伴隨著這種怯懦、自責、羞恥感,竟給他一種無比舒服的快感。終究,這絕對的否定,被他至高的輕率行動給推翻了。他最成功推翻的,是革命本身。至此,他的確認了,連有尊嚴的死,都沒有資格要求。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裡面的裡面》,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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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嘉漢

金鼎獎推薦優秀新銳小說家重量級長篇著作
揭開不為人知的台共家族故事及白色恐怖時期祕聞

二二八事件時,一位日治時期被判刑最重的前台灣共產黨信仔,在大姊潘笑的幫助下潛藏出逃。他先是奇蹟式地逃過了仄窄閣樓間憲兵的追查,超現實般隱匿在老舊的木條和牆面之間沒被發現,之後他沉默卻有神祕感知能力的大姊繼續安排他搭船逃離,並由外甥阿寬護送。阿寬作為信仔舅舅逃離台灣的共犯,見證其失蹤者,即便後來當他聽聞信仔已亡故,仍裝作不知情。因為作為家屬遺族,是不能承認他們之間是有聯繫的。幸好,阿寬仍有個秘密支持著自己。畢竟這世間唯獨他,依稀看到信仔從助他出逃的破船跳下去的身影。幾回感覺支撐不住時,他總回想此幕,歡快猜想或許信仔一直在逃,逍遙的以另外一種身分度過餘生……

而那夜之後,信仔的空缺,就此影響了許多人的餘生:新寡的大姊潘笑,一世人沉默;獨自扶養女兒們長大並照顧著信的朋友後代們的信仔妻子盆,懷藏祕密並勇敢堅強度過終生;外甥阿寬,幫助他潛逃的見證者,也是與他最相像的、少點靈感卻多些憂鬱的後輩,在他帶領下讀了許多書,卻對知識的力量既敬又懼,以及與他命運平行、遠在滿洲國的二哥仁……

《裡面的裡面》以真實的歷史背景為故事的舞台,埋藏了信仔告別世間的最後幻想,小說並虛構了一位將來能破譯信息的後裔。而這名後裔,將追尋所有被抹去的痕跡、聆聽沉默的聲音、思考那不可思考的事物,最終,虛構起信仔以及他們的故事。朱嘉漢這部長篇匯集了一直以來廣義白色恐怖小說的面向,做了新階段的嘗試。小說時而低吟、時而高歌,以現代文藝語彙雜揉台語文語感,切片敘述著台灣共產黨、日治時期、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滿洲國的起落等等,不論這些元素以往如何各自缺席或沉默,整部小說以立體拼圖的方式做了巧妙連結,故事中的角色在不屬於他們的時代之中,將自身的命運折疊再折疊,藏在裡面的裡面,並遙遠地留待給無緣相識的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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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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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