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萊茵河哲學咖啡館》:什麼是「德意志」,可說是理解德國文化的一個切入點

讀《萊茵河哲學咖啡館》:什麼是「德意志」,可說是理解德國文化的一個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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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法國文化成為歐洲的主流時,巴哈其代表的德國本質──枯燥、拘謹、學究──反而創造出令人驚豔的音樂。德意志人與世界的相處方式,就是從內在自由的保存,追求偉大價值的保存。但對內在自由的堅持,亦是引致非民主的原因。

德國文化是我近年自身不能忽略的部分,尤其是受到歐陸哲學的薰陶之下,我越來越對這個歷史悠久、嚴謹、深邃的文化感興趣。擱筆很久的普魯士系列明顯是我對德國歷史一種理解的嘗試,而寫著寫著,就發現自己要理解清楚的部分要比我一開始想像的多很多,所以,我必須浸淫更多才能再重新開始。

蔡慶樺的臉書是我近年吸收德國文化的其中一個途徑,透過他的文字能夠得到一種人文角度的剖析,而不只是一種旅遊書程度那種較浮淺的飲飲食食介紹。上次遊德的時候,剛好看到他介紹在法蘭克福的古騰堡紀念雕塑(Gutenberg Memorial),也特意走去觀摩一下。

蔡慶樺,高雄出生,苗栗、台南長大,後移居台東,曾在政大外交學系、政治學系及德國魯爾波鴻大學哲學研究所求學,以研究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政治思想獲政大政治學系博士學位。

現任職外交部,曾派駐德國,對於德國思想、文化、語言、政治、文學、社會議題是著迷的閱讀者及書寫者。

這本《萊茵河哲學咖啡館:康德、黑格爾、馬克思、韋伯、海德格、高達美、鄂蘭……的心靈地圖》是他2019年在聯經出版的散文集,而我經常和另一本同時期在春山出版出的《美茵河畔思索德國:從法蘭克福看見德意志的文明與哀愁》搞亂。不過讀完這本書之後,終於能夠分得出這兩本的分別。

相比起《美茵河畔思索德國》以法蘭克福一城市作為主軸,《萊茵河哲學咖啡館》的重心在於哲學。什麼是哲學,不同的哲學家來看都意義或者都不一樣,但都是「試著回答可能無最終答案的問題」。尼采在《善與惡的彼岸》有著這樣一個名言:「永遠不停止問『什麼是德意志?』這個問題,這正是德國人的特徵」。什麼是德意志,可說是理解德國文化的一個切入點,而在導言裡頭,蔡氏就提及德意志帝國作曲家華格納在《拜羅伊特月刊(Bayreuther Blätter)》上對於這個問題的回應——在地、傳統、自由、非民主

華格納引用法學家Jakob Grimm的說法,強調歷史上沒有所謂的德意志民族,「德意志」(deutsch; diutisk)本指人民的、在地的,包括原始母語(Urmuttersprache)和原鄉(Urheimat),而德意志與「呈現意義」(deuten)有著同一個字根。可見「德意志」並非如當時德國人般理解為深沉或是嚴謹,而是有著明確的意義,「如可信賴的、我們所習慣的、從父輩繼承而來的、從我們的大地上滋生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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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nton von Werner (1843–1915) public domain

不過德國文化在發展的過程中,卻出現一些與「德意志」相違背的潮流。例如德意志民族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要透過羅馬教廷加冕才能被承認(雖然哈布斯堡王朝掌權期間這個程序漸被忽略),其「德意志」本質就注定被拋棄,以治理帝國內的非德意志民族。華格納認為,德意志的權柄被羅馬褫奪的同時,遷徙到不同地方的德國人亦被不同文化的人視為壓逼者、外來者,並遭受憎恨。華格納認為,只有神聖羅馬帝國瓦解時,「真實的德意志本質才能真正發展起來」。

傳統的意思,不是今天所理解的保守主義,而是對傳統的保存。華格納認為,德意志精神對於世界文化的貢獻,在於以德意志的方式,保存並發揚非德意志的價值。例如基督教文化作為外來文化,很大部分是因為德國人的貢獻,才能為世人所認知。所謂的古代(Antike),亦依靠萊辛、歌德、溫克爾曼(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等德意志人的努力,才能得以再現。德意志人使得純粹的人類文化其原初意義 (Originalität)得以存續下去。

這種既具有特殊性,亦備有普遍性的意志,以蔡氏之言,就是一種黑格爾式的揚棄(Aufhebung),取消自身特殊性,但不至消逝,而是保留並昇華至更普遍的領域。這種歌德、康德等人所擁有的普遍性靈魂其存在,才能得以制約蠢蠢欲動的國家主義/民族主義,直至普魯士軍國主義的出現。

「德國人是保守的:德國人的豐富財產是來自一切時代的結果;他會保存,並知道善用這些老東西。對他來說,維持遠比獲得來得有價值:獲得的新東西只在對於老東西能夠增益時,才有價值。他不欲求外在的東西,但是他要求內在必須自由。」

這裡的自由指的是「內在的自由」,而德國人亦一直抵抗對這種內在自由、最本己本質的干預。例如當法國文化成為歐洲的主流時,巴哈其代表的德國本質——枯燥、拘謹、學究——反而創造出令人驚訝的音樂形式。德意志人與世界的相處方式,就是從內在自由的保存,追求偉大價值的保存。

這種內在自由,令得德國即使政治上比其他國家統一得較遲,其文化上的德意志卻早就出現,以使「德意志民族」能夠在文化上能夠有一種德國人的認同。德國即文化國(Kulturnation)。

「我們可以將國家(Nation)分為兩種:文化國與政治國,文化國就是主要以共同文化財產作為繼續而產生的,政治國就是主要以共同的政治歷史及憲法之統一力的繼續而建立的。」——德國思想史學家 Friedrich Meinecke

即使作為政治國家失靈時,文化國亦能重新召喚德意志人的國族認同,甚至有德國文人對於德國再次成為強大的政治國感到不安,認為只要維持文化國就足夠。德國詩人Stefan George則以秘密的德國(geheimes Deutschland)來形容這種他認為真正的德國精神。到了德國納粹時期,Claus von Stauffenberg等人對希特勒進行暗殺的「女武神行動(華爾奇麗雅行動)」以失敗告終,其被槍決之時,有傳高喊著:「秘密的德國萬歲!」(Es lebe das geheimes Deutschland/Es lebe unser heimliches Deutschland)

對內在自由保存的堅持,亦是引致非民主的原因。在法國大革命之前,法國宮廷代表歐洲最高雅的文化,普魯士的腓特烈二世據說其法語甚至比母語好。但在法國大革命之後,普魯士宮廷的親法派消退,因為革命和共和民主對於德國,是一種必然要警惕的外來文化,華格納作為保守主義者,當然不信任當時共和國民主這種非德國的深層文化,而其相信的是普法戰役之中的「力量與決斷」。

一個高舉內在自由的國家,同時可能成為一個納粹法西斯的國家,華格納(又或是之後的海德格)作為代表,反映出德意志文化令其他非德意志人,甚至是德意志人本身又愛又恨之處。華格納尚武、反猶,令人難以認同,但他的音樂卻是有著一種普世性的影響力,使人不得不佩服。這種永無止境的糾結,就由哲學這種被認為無用的「蘭花之學(Orchideenfacher)」,去不斷尋求無涯的答案吧。

或者,就如哲學家高達美和其學生Alfonso Gomez-Lobo長辯之後,高達美回應學生為其打擾的抱歉:

啊,你一定知道:一個柏拉圖主義者,從來就不會對另一個柏拉圖主義者造成什麽困擾。

我也希望世間一切爭辯也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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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清涼院FB)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