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猴子」傷害了我的黑人朋友:為甚麼「反向歧視」不能和種族歧視相提並論?

一句「猴子」傷害了我的黑人朋友:為甚麼「反向歧視」不能和種族歧視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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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色人種開高加索人玩笑,像是我說騎馬是一個很「白人」的運動,所帶來的傷害以及反應的問題,和說採棉花是非裔的愛好完全不同。前者反映的是白人的社會經濟地位,而後者反映的是非裔在歷史上所受到的壓迫。

小的時候,種族歧視只是一個模糊抽象的概念:牡丹社事件、黑奴問題、納粹屠殺......這些和生活沾不上邊的歷史事件。

還記得奶奶在過世前幾年有請外籍看護阿滴。十來歲的我和台灣以外的人相處不多,看到家人和阿滴的權力關係,心中潛移默化地有些貶低東南亞人。說不上歧視,但算是一種淡淡的優越感吧。

回想起來,這種優越感大概是我對種族議題的第一印象。

高中在波士尼亞留學時,因為學校是標榜多元融合和世界和平,總以為自己很了解種族歧視的議題。然而,我是在不自覺中犯了錯誤才開始了解種族歧視的意涵。

有一天晚上,我和一位來自尼日的學弟穆巴在學校自習室讀書。我記得很清楚,那晚我在惡補三週後的中文考試,正在苦讀余華的《活著》。穆巴看到我在讀中文書,用食指頭把眼睛瞇成一條線後問我:「你的眼睛這樣怎麼看得懂這麼複雜的文字?」心裡好氣好笑,我呵了兩聲繼續看書。只見他起身走來,一手將我的書拿去,很認真地凝視著內文,最後說出:「Chin chen chun chen chun,」試圖模仿中文的發音。

或許是曾經也被開過類似的玩笑,我心裡並沒有很在乎。於是,我把書搶回來後繼續閱讀。

隔天,學校老師帶同學們去野餐。我忘記了在甚麼情況下,我嬉鬧般地叫了穆巴一聲猴子,引來了一番極為嚴重的批判。

我忘記為甚麼叫他猴子了。但是我沒有惡意,我覺得沒有甚麼大不了,因為他前一天也開了我類似的玩笑——至少我以為是類似的,刻板印象的玩笑。

那時候在場的同學都不敢相信我叫穆巴猴子,他們譴責我,我覺得很委屈——我以為我們是朋友,我以為我只是開了一個朋友間的玩笑。但是穆巴看起來確實很難過,因此我很不情願地和他道歉;同時也和他分享孔子的道理:不能接受別人的玩笑就不要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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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多後的最近,非裔美國人喬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在被警察逮捕過程中,被以膝蓋壓頸的方式窒息而死,隨之帶來的是全美各州對於種族歧視不滿的大規模抗議示威。

在深入了解的過程,我不自覺地想到了之前和穆巴開的玩笑,也開始真正咀嚼與反思種族歧視的問題與意涵。

當穆巴以外在特徵和語言聲調開我玩笑時,他錯在嘲笑我的種族及文化特徵。但是當我叫他猴子的瞬間,我涉及到的是一連串有色人種受到壓迫的歷史,即便對我就像戲稱膚色較黑的朋友「小黑」一樣。

穆巴和我開的玩笑間最大的差別是,歷史的過錯所導致的制度不正義(institutional injustice)。非洲有色人種,不論在歐洲或是美洲,歷史上都是受到奴役跟壓迫的一方。當主人鞭打著他們並謔稱他們為猴子,代表的是殖民者對非洲有色人種根本的藐視,以及對他們非人性化的虐待。

更嚴重的是,這些問題依舊扎根在西方社會的制度與刻板印象中——身為一個非裔有色人士就是會受到異樣的眼光以及他人的不待見。西方各國表面上看似平等的制度,實際上卻沒有要幫助過去受到壓迫的非裔群眾真正地翻身,像是教育資源不平均、警察暴力又或是輿論壓迫,這些都是2020年依然活生生血淋淋的事實。設想一個出生在巴黎郊區的非裔小孩,在沒有資源沒有機會的情況下,如何「平等」地和一般的巴黎小孩競爭?

即便亞裔也有被壓迫的歷史,但是程度上這些迫害所導致現今的對亞裔制度性問題遠不及非裔(設想警察暴力在美國社會如何壓迫非裔)。即便這些壓迫並不是我們祖先的過錯,像猴子這樣的謔稱對非裔仍是歷史不公以及制度壓迫的象徵。即便我並沒有任何惡意,但是我所造成穆巴的不滿仍是事實。

至於穆巴對我開的玩笑,絕對也是和種族歧視有所關聯、也不該被合理化的玩笑。那為甚麼我並沒有甚麼反應?有可能是台灣人的溫和性格,但我認為較大的可能是因為我很幸運,當時的我並沒有遭受過嚴重的種族歧視或是制度上的不平。開開玩笑對我只是言語戲鬧,但或許對穆巴和其他非裔是歷史不公和種族歧視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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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反映了為甚麼「反向歧視」(reverse racism)不能和既有討論的種族歧視相提並論。有色人種開高加索人玩笑,像是我說騎馬是一個很「白人」的運動,所帶來的傷害以及反應的問題,和說採棉花是非裔的愛好完全不同。前者反映的是白人的社會經濟地位,而後者反映的是非裔在歷史上所受到的壓迫。

我當初的無知,或許不只是我自己的無知,有可能也是許多台灣人共同擁有的不理解。許多台灣人對於東南亞移工或是原住民的態度,和高加索人對非裔的鄙視有些雷同。兩者之間的差異,除了歧視程度不同,或許是少數族群佔台灣整體人口比例極低。而兩者的共同點,或許是經濟優勢者對經濟劣勢者的貶低——優越感。

種族歧視固然是一個複雜的議題,納粹對猶太人的歧視、漢人對原住民的歧視、俄羅斯人對中亞人的歧視,每個問題都有很多不同複雜的脈絡因素,但是追根究柢,人們的自我優越感或許是種族歧視的根源之一。


我和阿滴的相處其實很愉快。

小時候的每周六,我和哥哥都會到奶奶家吃飯。阿滴總會在星期四的下午問我們想吃甚麼,並在星期六中午把我們最喜歡的菜端上桌。在吃水果的時候,我總會去細數哥哥的哈密瓜有沒有比較多,沒有的話我都會又哭又鬧。對此情形,一同煮飯的姑姑總是不以為然,而阿滴卻會健步如飛地跑去廚房再幫我多切幾塊哈密瓜。

阿滴其實很疼我,但是當我意識到阿滴在生活條件上沒有我幸運地當下,一絲自我雀躍的感覺在我心頭油然而生,即便這跟我的作為一點關係都沒有。這樣子成長的過程,或許使我在看待其他東南亞人時,都戴上了「我就是比較好」的有色眼鏡。即便我未曾把她當成傭人看待,但是無形間,隱性的種族歧視似乎也被醞釀了。

由於歷史背景的不公或是機運而導致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使人與人之間產生偏見、貶低的心態:外勞都偷懶啦、原住民貪杯啦、外籍新娘不好好學中文啦......可是這些是不正是我們的「優越感」所造成的嗎?有多少黑心雇主壓榨國際移工,不讓他們休息?如果你的生長環境就沒有給你機會,多喝兩杯也要被人家品頭論足?如果你的左鄰右舍都認為你是被買來的,你怎麼有想要跟他們溝通的勇氣?

穆斯林開齋節 移工北車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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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優越感改變我們看人的眼光,我們如何友善地和其他族群對話?反之,被優越感傷害得他們又怎麼會有想要和我們對話的意願?

最大的問題,是個人優越感產生的背景。為何我們會認為我們比特定族群還要優越?真的是我們比較努力,達成了更多成就?還是因為我們站在歷史錯誤而產生的相對優勢上,在制度上設立了不平等的規範,並在生活上調侃歷史受害方的文化?

我沒辦法評論優越感的好壞,但是因為優越感我犯過不自覺的種族歧視,這有可能也是很多人不自覺做過的事。因此,我認為我們應該要理解優越感在過去、現在或是未來可能帶來的問題——不自覺的歧視與偏見。

當我們再一次看到國際移工、原住民又或是外籍配偶相關議題,我們或許可以用更反省的心態思考,承認過去種種可能對他們不利的事實,像是對國際移工和外籍新娘,法律上對他們缺乏的保障;又或是對原住民,我們祖先對其壓迫或是以前制度上對他們的不公。

美國的種族歧視或許離我們很遠,但是我們可以反思自己社會的歧視問題。

只有當我們主動認知到這些事實,種族歧視的問題才有可能避免。

或許人的差異性永遠存在,但是我們可以更坦然且包容地了解彼此並給予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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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