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夏準《富國的糖衣》:專利「為天才之火添加利益之油」看似十分合理,卻只說對了一半

張夏準《富國的糖衣》:專利「為天才之火添加利益之油」看似十分合理,卻只說對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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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全世界各地無數的研究人員不斷提出新的想法和新發明,即使本身未必直接受益。政府研究機構或大學對於本身的發明,更經常明確拒絕申請專利權保護。這些事實顯示,許多研究工作的動機並不是為了取得專利權的獨占利益。

文:張夏準(Ha-Joon Chang)

為天才之火添加利益之油

很多非洲國家飽受愛滋病肆虐之害。很不幸地,治療愛滋病的藥品十分昂貴,每名病患一年需花費一萬到一萬二千美元,這是筆龐大的數字,即使對非洲最富裕的國家來說,例如南非或波札那(Botswana),也是人均全年所得的三到四倍,這兩個國家碰巧是世界上愛滋病最嚴重的地區。對非洲最窮的國家來說,例如坦尚尼亞和烏干達,這筆費用是人均全年所得的三十到四十倍,這些國家也有很高的發病率。基於這些因素,不難理解一些非洲國家一直從印度和泰國等國家進口「複製」藥品,費用每年只要三百到五百美元,是「真藥」的二%到五%。

非洲政府對這種困境一直缺乏革命性的作法。當所有專利法規與公共利益發生衝突時,包括最支持專利權所有人的美國法規,都會對智慧財產權持有者的權利設定限制。在智慧財產權和公共利益衝突時,政府可以取消專利權,施加強制性授權(強迫專利持有者讓第三方只付合理費用,即可取得生產許可),或者允許平行輸入(讓產品尚未取得專利權的國家,進口複製的產品)。的確,在二○○一年炭疽菌的恐怖威嚇之後,美國政府充分運用公共利益的修法,以強制授權的威脅,強迫具有炭疽治療藥品Cipro專利權的德國製藥公司拜耳(Bayer)大幅降價八○%。

儘管非洲國家對於愛滋病藥品採取的行動具有合法性,可是四十一家生產愛滋病藥品的藥廠卻沆瀣一氣,決定拿南非政府開刀,在二○○一年告上法庭。他們辯稱,南非允許平行輸入和強制授權的藥品法,違反貿易相關智慧財產權協議。社會隨即發出憤怒的呼聲,藥廠受到各界的指謫,最後不得不撤回訴訟。其中有些藥廠為了彌補這個事件造成的負面形象,甚至為非洲國家提供相當可觀的愛滋藥品折扣。

在愛滋病藥品的爭議炒得沸沸揚揚之際,藥廠主張,如果沒有專利權的保護,就不會再有新藥,因為如果別人能夠「竊取」其發明,藥廠也就沒有理由投資發明新藥。美國唯一曾因發明而獲得專利權的總統林肯曾說:「專利為天才之火添加利益之油。」國際藥廠協會聯合會祕書長哈威.包爾(Harvey Bale)引用這句名言:「若無智慧財產權,民營企業便不會投資數億美元的資金,為愛滋病和其他傳染病、非傳染病研發新疫苗。」因此,藥廠進一步批評專利制度(以及其他智慧財產權)的人士,會威脅未來新想法(不只是藥)的來源,破壞資本主義制度的生產力。

這個論點聽起來十分合理,卻只說對了一半。要聰明人發明新品,不見得一定要靠「賄賂收買」。物質的獎勵方式固然重要,但不必然是鼓勵人們激發新想法的唯一方式。在愛滋病藥品爭議進入高峰時期,十三位英國皇家學會(the Royal Society)會員在一封致《金融時報》的公開信裡強調:「專利權只是促進發現和發明的一種方式。在人類整個歷史發展裡面,對科學的好奇心和助人的期望,遠比專利權重要得多。」全世界各地無數的研究人員不斷提出新的想法和新發明,即使本身未必直接受益。政府研究機構或大學對於本身的發明,更經常明確拒絕申請專利權保護。這些事實顯示,許多研究工作的動機並不是為了取得專利權的獨占利益。

這不是個邊緣現象。許多研究是由非營利組織進行的,即使在美國亦是如此。例如在二○○○年,美國只有四三%的醫藥研究室從本身所屬產業取得資金,其餘二九%是向私人慈善機構和大學募款,二八%的資金來自美國政府。因此,即使美國從明天開始廢止醫藥專利,藥廠都以關閉研究實驗室回應(這不可能發生),國內目前進行的藥品研究工作還是有一半會繼續進行。儘管專利遊說團體大肆反對,但稍稍減少專利權持有者的權利,例如要求以較低的價格供應窮人/窮國,或在開發中國家接受較短的專利期,不可能導致新創意的消失。

我們也不應該忘記,專利權只有在一些產業裡是關鍵的,例如醫藥和其他化學製品、軟體和娛樂,這些產業的產品比較容易複製。在其他產業中,複製新技術並不容易,即使沒有專利法,創新活動會讓發明者自動獲得一段壟斷技術的臨時優勢,例如模仿時滯(其他人吸收新知需花費的時間)、商譽優勢(成為第一個,也是最知名的生產者),以及起頭者「賽過學習曲線」的優勢(即經驗自然提升生產力)。臨時壟斷產生的利潤已足以回報大多數產業的創新活動。這在十九世紀的確是一項十分受歡迎的專利論點。這也是為什麼奧地利出生的美國經濟學家約瑟夫.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在著名的創新理論(theory of innovation)中不以專利為特色的原因。熊彼得相信壟斷收益(monopoly rent),或他稱為企業家利潤(entrepreneurial profit)足以讓技術創新者透過上述機制獲得很大的投資獎勵。大多數產業實際上不需要靠專利和其它智慧財產權來產生新知識,雖然如果有的話,他們非常樂於利用。專利遊說團體表示,如果沒有專利就沒有新技術和新發明,實在是不具意義的論點。

即使在複製容易的產業,專利權(以及其它智慧財產權)確有必要,在專利權獲得者(以及版權和商標的持有者)的利益和其餘社會大眾的權益之間,依然需要取得平衡。專利權造成壟斷,對社會大眾徵收費用就是個明顯的問題,例如專利權獲得者利用本身的技術壟斷來剝削消費者,有些人認為微軟公司就是這樣做,可是這不只是專利權獲得者和消費者之間所得分配的問題。在壟斷市場之下,生產者可以生產少於社會需求的數量,藉此提高價格,追求利潤最大化,造成淨社會損失(net social loss)。此外,批評人士更指出,因為「贏者全拿」(winner takes all)制度,專利制度經常導致重複的競爭研究,從社會觀點來看可能是一種浪費。

贊成專利權的論點裡,有一項未說出的推測,認為社會成本可以由增加的創新(即更高的生產力)補償,但是沒有證據可以保證這一點。果真,在十九世紀中期的歐洲,英國自由市場雜誌《經濟學人》認為專利制度的成本將高於其收益,倡導深具影響力的反專利運動。

當然,十九世紀反專利權的自由派經濟學家錯了,其未能體認某些壟斷形式(包括專利在內),與成本相比起來,可以創造更多的好處。例如,自由貿易經濟學家會很樂意告訴你,幼稚產業保護政策以人為的方式替國內公司創造壟斷優勢,會造成生產缺乏效率的問題。但是如果這樣的保護長期有助提升國內生產效率,而且利益超過壟斷造成的損害(我在前幾章裡已經反覆說明過),確實有其道理可言。儘管專利權和其他的智慧財產權可能造成無效率和浪費的問題,但根據完全相同的理論,我們還是贊成加以保護,因為我們相信,這些保護政策長期而言所激發的新點子,有助於提升生產力來彌補這些成本。但是,相信專利制度的潛在好處,並不是說其中沒有成本可言。如果我們設計錯誤,並且給予專利權持有者過多保護,就如同過度保護幼稚產業一樣,系統會產生比收益更多的成本。

壟斷造成的無效率,以及「贏者全拿」制度造成重複研發競爭的浪費,並不是專利權制度和其他類似智慧財產權保護體系唯一的缺失。這些保護制度最嚴重的影響是造成知識和技術難以流入落後國家,令這些國家不易發展經濟。經濟發展與吸收先進國家的技術息息相關。對落後國家來說,不管是專利權制度或先進技術輸出禁令,只要是讓他們難以取得先進技術的制度,都不利於經濟發展。道理十分簡單。在過去壞薩瑪利亞人非常清楚這點,並且用一切手段防止這種事情發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富國的糖衣:你應該要知道貿易戰、經濟衰退、自由市場、產業轉型的陷阱與解方》,天下雜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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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夏準(Ha-Joon Chang)
譯者:胡瑋珊、林步昇

努力在世界拼經濟,卻發現訂定規則的富國說一套做一套!
與國際接軌暗藏多少陷阱?外資是掠奪或促進發展?
如何避免落入富國過河拆橋的陷阱,真正自立自強?

聲譽卓著的劍橋大學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張夏準,仔細檢視西方富裕國家和東亞經濟體的發展進程,指出當今的經濟大國如美國和英國,還有台灣、韓國、日本,崛起過程都得利於施行保護主義,掌控國營事業與金融、管制國外投資、忽視智財權等來刺激經濟成長,並且以發展自己的高生產力產業為優先。

如今,富國卻不允許開發中國家採取經濟干預措施,甚至透過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以及WTO等代理人,威脅和收買開發中國家,嚴重妨礙長期投資、經濟成長,以及創造工作機會的能力。

在富國主導的貿易框架下,包括台灣在內的開發中國家被迫要遵守規則,因此更需要審視自身和各國的發展歷程,才能有更開闊的思維,找出最適合我們的發展策略。

國際貿易獨厚富國,我們正在被壓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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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勞工在未來賺得更少:緊縮性貨幣政策減少經濟活動,降低勞動力需求,增加失業。富國自己放鬆貨幣政策,卻強迫開發中國家縮衣節食,造成高失業率,甚至引發衝突和民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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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天下雜誌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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