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慶雲的涓滴人生,就如一杯苦甜交織的越南咖啡

阮慶雲的涓滴人生,就如一杯苦甜交織的越南咖啡
Photo Credit : 民進黨婦女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翻譯造成騎虎難下的局面,這時家人又幫腔,勸她32歲了,趕快嫁出去了。「一人一句,我煩了就嫁出去了。」回想當初,她並不覺得婚嫁的決定太過草率,因為內心終究仍想想賺多點錢,孝順辛苦畢生的母親。

採訪捕手:顧世瑜

雨日的咖啡館

那日,正好是最強冷氣團南下的日子,踏進如意咖啡館,發現店內只有二人。一位是老闆,另一位是剛解下圍巾、大衣的越南女子,高挑年輕,頂著一頭金色長髮。他們見到渾身濕意的我,立刻招呼我入座。

位於台中市光復路如意咖啡館,二樓是「1095,」的根據地,它是在台中深耕三年的非營利組織,舉辦過移工盃球賽、移工私房料理、移工影展等各式活動,在東協廣場扮演重要的文化平台角色。依據法規,外籍勞工來台一期的工作期限是3年,也就是1095天。至於附加的逗號是代表有更多延續的可能,而非句點。

極其巧合的是,當二樓正進行著台灣年輕世代對移工、新住民的倡議活動,一樓正好就是越南文化的場域。店門口擺放數種越南零食,如椰肉絲、越南榴槤餅等,吧檯處則主要供應果汁與越南咖啡。屋外因為陰雨,往來人車極少,如意咖啡館是少數開張的店家。

熱咖啡端來時,白色瓷杯上放置有蓋滴漏壼,「妳要稍等一下喔!」女子說。

我趁機搭話,「請問你們家的越南咖啡有什麼不同?」

「妳喝過就知道了,我們家的跟其他店賣的不同。」等咖啡滴漏的時間裡,她貼心地問:「要加煉乳嗎?」

當然好,這才是正宗的越南咖啡喝法。於是,我看著奶黃色的煉乳豪氣地滑落黑咖啡中,攪拌之後微帶香氣,小啜一口,沒有想像中甜膩。

刮著冷風寒雨的天候,行人蕭索,我索性邀訪,她是如意咖啡店的員工,來自越南南部的阮慶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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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 民進黨婦女部
人生識字憂患始

慶雲小時候住在胡志明市,父親是醫生,母親在美國公司擔任打字員,家裡環境生養得起,所以家中陸續添了十一個小孩,而慶雲是老么。對她而言,衣食無憂的童年生活,後來竟隨著大環境而劇變,算是她人生第一個轉折。當時政局不穩,經濟蕭條,慶雲一家被迫遷往鄉下,物資缺乏的情況下,過起用河邊的椰子葉蓋房子的生活。而今同塔省的鄉村,仍保留這樣的房屋,可略窺當時慶雲少女時期的生活。鄉下的生活與都市差距極大,蚊蟲多,洗澡也仰賴河水。不過,她因此習得一身游泳的好本事,她描述鄉下的河流極廣極大,但是親水習慣的孩子,不需要另外學習,便自然而然能夠優游在看似危險的河域裡。

這樣的生活,帶有一點苦中作樂的意味,只是父親在搬離胡志明市時,未能帶走醫師證書,因此來到鄉下全無法靠行醫生活,這件事使他一直耿耿於懷,直至積憂成疾,很早便離世,剩下妻子獨力撫養11個孩子。母親的辛苦,所有兒女都看在眼裡,身為最小的么女,即便曾有貪玩的時刻,也會受到兄姊的嚴格管束。「媽媽對我們都很好,不曾打罵過我們。」慶雲提起母親,滿滿的思念與愛。她自言自己很聽媽媽的話,或許如此,當年32歲的她,才拗不過家人的催婚,嫁到了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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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 民進黨婦女部

「我很會打扮,戴的耳環小巧不花俏,修長指甲畫得很美,身材好,也會穿時髦的衣服。」當年的她,可說是工作幹練、打扮美麗、不少人追求,卻不願意嫁人的女子。過去,她曾在胡志明市的台灣成衣工廠工作,製作成衣、鞋子、包包等應有盡有。工廠員工多達千人,而她因為工作認真負責,表現亮眼,沒多久就升為小組長,管理底下的45人。她一開始還聽不懂中文,是靠著通譯逐步展現能力,獲得老闆的信任。

雖說如此,老闆卻經常叨唸她:「能力很好,就是一張嘴不好,我講一句,妳頂一句。」但是慶雲反問,「如果今天工作有我的錯,老闆可以罵我,可是每次老闆都看到成果了。我做得不夠好嗎?所以我才講話。」既要管理組員,又要協助計算組內製作的產品數量,每個月10號發薪水之前的日子,她幾乎夜夜通宵。因為高度自我要求,說起話來有憑有據,老闆也無從反駁。

「今天你不對,就算皇上我也會講,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十足的俠女風格加上反應快,老闆數次問起慶雲要不要嫁給台灣人?才不要!這是慶雲一貫的答案。

人生下半場的暫停鍵

如果說,出社會工作是迎來人生甫入齒輪順暢運轉的開始,那麼,沒料想到的人生下半場,卻被按下暫停鍵。

某次慶雲回鄉探望媽媽,遇上一個台灣人來越南娶太太,對象是隔壁媒人的孫女。只是,命運之神的點弄,一下車見到光彩照人的慶雲站在門邊,旋即對時髦的她一見鍾情。慶雲描述,「他看到我就馬上喜歡了,但我說不要,很多人喜歡我,不只你一個。」沒想到媒人不老實,竟說慶雲願意。

翻譯造成騎虎難下的局面,這時家人又幫腔,勸她32歲了,趕快嫁出去了。「一人一句,我煩了就嫁出去了。」回想當初,她並不覺得婚嫁的決定太過草率,因為內心終究仍想想賺多點錢,孝順辛苦畢生的母親。

這個決定讓慶雲的人生二度轉折,這次,她初抵異國,適應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度。初來乍到,跟著老公外出吃飯,一句台語都不會講的她只能就地適應。慶雲說老公疼她,但不太懂得怎麼照顧一個女子從異國來到陌生地的心情,沒能注意她的口味。處於對台灣食物極不習慣的狀態中,慶雲一度瘦到39公斤。後來懷孕生女,產後6個月就去鐵工廠工作。需要消耗大量體力的工作,後來因為幾乎沒有力氣,倒下了。

命運的考驗還未結束。殘酷的是,先生遭受一次嚴重車禍意外。這場意外,除了讓先生動了多次大手術,包括腦部與頸椎。對方賠償的費用杯水車薪,慶雲只好拿出自己存的錢,用在藥費、車費、餐費上。健保病床四人一間,依規定還不能待在同一間醫院超過一個月,因此慶雲開始了拿五六份病歷去排醫院的生活,豐原、埔里、沙鹿、嘉義,只要打探到消息,她就趕到現場去排床位。到了當地,不知路線,就問人怎麼走,學起來。

「有次我到埔里醫院,醫生一直看我,問我是不是越南人:『不是住台中嗎?怎麼知道這間醫院在這裡,還能來排床位?』我那段時間有時我很辛苦很累,但聽到這個就笑出來。」慶雲的雙眼微微笑瞇,「醫生看了說,『還笑!你笑得出來?』」

坐在桌子對面的慶雲對於這段往事輕描淡寫,只留了一點點苦痛的尾巴,淡淡地說:「這些經歷,我沒向誰說過。別人看到我笑容,都以為我嫁來台灣這麼幸福。」幸福的面貌是什麼呢?一般大眾所嚮往的,無非是無憂的經濟,和樂的家庭,健康的身體。

個性被命運訓練得堅忍又體貼,對於他人點滴之恩,阮慶雲總念著,有機會時不吝回饋。因此,看似被按下暫停鍵,只能在工作與照顧者身分切換的下半場,老天給的補償是—朋友。跨越國籍,跨越地區,她在中文識字班結識印尼好姊妹,環顧周遭友誼,超過十年的朋友所在多有。

彷彿要印證似的,訪問的最後,一位穿大衣頂著棕色短髮的女子收起傘,一進門就問:「餓死了!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其他餐廳都拉下鐵門了。」

「有有有。」慶雲走到放在桌上的榴槤餅,轉身到流理台,切完了就讓餓壞的朋友捏著吃。她們分享著食物,氣氛頓時又活絡起來。

她另外端了一小盒來,外皮頗似綠豆椪,內餡有一顆流金鹹蛋黃,示意我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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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 民進黨婦女部

慶雲的朋友露出滿足的笑容,要塞給她餅錢。但她說,「哎呀,不用啦!」兩人推了一陣。這句很「台」的拒絕詞,不知為什麼,讓慶雲格外有台灣魂。那種一方面對艱困環境安之若素,另方面生命力旺盛,五湖四海均可海納。

雨聲漸歇,她抬頭望向戶外,起身撐傘說要送朋友一趟。她們互相依靠著,共撐一把大傘,宛如彼此打氣般,為異鄉生根的日子繼續打拼。

那杯苦甜交織的越南咖啡,或許早已是這位美麗高挑又任勞女子的寫照了。

如意咖啡館

  • 地點:台中市中區光復路49號
  • 電話:0934-457939

捕手介紹:顧世瑜,故事魚,在拆卸國族疆界時,聆聽遺落的故事碎片。始終相信,住民身上「新」的標籤,終有一天也能被撕下,成為這座島嶼真正的住民。

本文獲民進黨婦女部─新島嶼故事捕手計畫授權刊登,原文請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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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