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滌這個不正常的人》書評:被別人視為怪物又怎麼樣?對自己有用就好了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書評:被別人視為怪物又怎麼樣?對自己有用就好了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為「正常人」對於「精神疾病」的理解,或者「與常人不同」心理狀態的掌握,《滌》是一個文學示範,這在華文創作可說是前所未見的──而且只用了一篇極長的散文寫就。

近期精神疾病/心靈治療書寫可謂大鳴大放,無論是深入報導《成為一個新人》 ;小說創作《空橋上的少年》 ;暢銷書《雖然想死,但還是想吃辣炒年糕》 系列;然而儘管新作輩出,仍掩蓋不住廖瞇《滌這個不正常的人》(以下簡稱《滌》)的驚人光芒,單就華文創作的位置來看,《滌》更是具有無可取代的意義。

家有繭居族:陪伴者的生活筆記

廖瞇稱呼自己年過三十的弟弟為「滌」。而滌是一名對於周遭聲響容易感冒、過度激動,無法忍受隨時要面對「日常中斷」的高敏感繭居族。滌沒有工作,唯一最像工作的嗜好是在家操作股票,直到母親不再提供投資的金援為止。他也從不輕易外出,每天吃著母親買回來的便當。

而父親呢?父親只總說滌沒禮貌,明明是同一對父母養出來,他對廖瞇說,「我跟媽媽都是一樣在教啊,你就那麼乖,他就那麼奇怪。」父親不肯了解他,而母親只能在兩人之間游移。

其實不僅是家人,滌在旁人眼中,或許就只是一名失業在家十幾年的啃老族而已。沒有人想真正理解滌,只當滌是一個不正常的人。就連說滌奇怪的父親也從未想理解他的想法。

《滌》一書源自「台北文學獎台北文學年金」計畫的寫作,或許是廖瞇內在渴望改變的契機。當無形的寫作計畫成為變相的束縛與鞭策,廖瞇必須把自己打開,因此她跑去閱讀心理治療先驅卡爾・羅哲斯(Carl Ranson Rogers)的《成為一個人》 ,找翻譯此書的宋文里(文中稱之為「宋」)教授聊聊。

我認為廖瞇之所以把弟弟置換為「滌」而不是「弟」,同時也是刻意取消了歸屬、長幼秩序;另一方面,滌每次唱歌後都說要將自己洗乾淨,因為「他覺得」世界很髒。廖瞇喚他滌,是尊重,也是親暱。

當廖瞇不把滌當成弟弟,而是另一獨立個體看待,事情開始出現了轉機,家庭的關係變化與祕密由書寫揭開,命運的另一條運作啟動了──因此《滌》不是毒親文學,事實上,《滌》更像是一位「陪伴者」的生活筆記。

在家庭書寫的層面,盧郁佳的序已提綱挈領地點出代表案例,例如厭世姬、新井一二三,甚至是張愛玲的〈私語〉 。要將自身家庭避而不談地、隱晦而近乎黑暗的一面揭示給眾人,寫作者不但要面對寫作倫理的道德難題,更要扣問內心,並且別忘了──書寫者本身是「主觀」的,與一般紀錄片的旁觀性質不同,作者必須不斷介入被書寫者的生活。

儘管《滌》同樣聚焦在家庭身上,寫出傳統文化中「不應為外人所知」的秘辛與傷疤,甚至是達到「書寫治療」的「效果」(這或許不是的目的)──但促成這本書的核心不是家庭/親情,而是一場又一場的實驗對話註1 。透過語言、實際紀錄的實踐,廖瞇達成了解滌的基礎。

如何開始「成為一個人」:先探問何謂「正常」

她細心觀察出滌的規矩與厭惡。例如滌討厭「窗外飄來的」菸味;討厭踩在「感覺」有沙的地板;討厭碰到別人碰過的物品──連電燈開關也不例外;甚至也討厭「不期而遇」某個認識的人。尤其滌認為打招呼是不必要的。就連突然出現在房門口詢問「我可以進來嗎」也是不必要的(滌只會翻白眼)。廖瞇終於發現滌的世界運作規則──對滌而言,干擾既然存在,詢問也改變不了事實,就只是多此一舉。

也因此,廖瞇終於歸納出滌真正討厭的──不是外界的人事物,而是討厭自己「無法控制」的感覺。

他不在乎何謂禮貌,因為這世界也沒有展現「他要的禮貌」。他想掌握生活的全部,近乎偏執,連自己犯了傻也不能原諒,滌自己也知道,他說:「我矯枉過正,我就全部都要在意。」

旁人認為的沒關係,不等於滌的沒關係。

讀滌的生活,常讓我想起那些因精神疾病而引起討論法律爭議案件。他們是否也是有著被干涉的騷動?是什麼有著巨大的能量促使一個人從社會中被排除了?

在此我不討論法律、道德的問題。而讓我們回到廖瞇在《滌》一書反覆提問自己的「正常」意義。最開始,廖瞇面對滌的繭居、煩躁與對家人的行為,抱持著「不要變成怪物就好了」、「不要去傷害別人就好了」,直到廖瞇讀了更多的卡爾・羅哲斯,反覆詢問宋文里的意見,把書寫計畫攤開,才逐漸展開了自己的追尋──何謂「有用」的定義,「我不認為人有權力去跟另一個人說你該如何活著,可是同時我又希望他可以正常,這樣媽媽爸爸都好過一點。」

這類矛盾、難以坦承的心態,就是精神疾病陪伴者的日常糾結。

可是到了最後,廖瞇逐漸靠近滌,遵循著他的心靈思考他的需要,廖瞇終於明白:「那個『要變正常』、『要變回好』,好像是這個東西讓我變得更不好,更不正常。」廖瞇其實無形中也實踐了卡爾・羅哲斯所謂「成為一個人」的歷程:要把自己打開,才有辦法打開他人。

滌與瞇的日常,正是接住他人生命的可能

前面關於精神疾病患者的提問,我沒有實際的答案。

但看到廖瞇寫《滌》,我彷彿看見一絲希望升起,只因滌與廖瞇的日常,或許對精神疾病犯罪者是另一個平行時空──有人願意接住他生命的時空。

常人也能實踐心理治療嗎?廖瞇透過親身實踐與思索,重新告訴了社會可能性的存在。她身體力行卡爾・羅哲斯歷程,理解自己的極限、無條件視他人為「有自我價值」的、體會到人總是在流變註2 (becoming)的過程。更重要的是坦誠──唯有真實的互動,才有打開對方心房,進而有了互相理解的機會。

作為「正常人」對於「精神疾病」的理解,或者「與常人不同」心理狀態的掌握,《滌》是一個文學示範,這在華文創作可說是前所未見的──而且只用了一篇極長的散文寫就。此外,在心理結合層面,促使大眾理解陪伴者,也使陪伴者懂得如何理解親愛的家人、朋友,更是讓社會理解對話的艱難──接住他人、擁抱他人的生命的這段歷程,滌與廖瞇開始重新找回了生命連結的橋點,也使廖瞇自己的生命,有了改變與「重新建構」的可能。

廖瞇過去的詩集喚作《沒用的東西》,但我想滌告訴瞇的話已經將它的詮釋打開來了,在歷經漫漫的時光歷程中,書寫對他人的意義是否存在,滌說:「對自己有用就好了。」被別人視為怪物又怎麼樣?當你理解怪物如何有了生命的歧路以後,就沒什麼值得怕了。

註釋

[1] 或許這樣的實驗、對話,更像是中國異議人士寇延丁描述中國少年體會民主議程的紀錄,《世界距離民主只有五天》(衛城出版)。

[2] 宋文里翻譯成「成為」,在此採取李育霖翻譯德勒茲的「流變」,指不斷在變化、形塑的過程。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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