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不是罰多重而是下架私密照,「侵犯性隱私專法」如何保障受害者最在乎的事

重點不是罰多重而是下架私密照,「侵犯性隱私專法」如何保障受害者最在乎的事
圖為情境圖,非任何新聞事件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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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性私密影像外流,多數受害者最在乎的不是加害者被罰多重,而是已經在對方手中的性私密資料,必須拿回來;已經上傳到公開平台的必須下架。但目前,台灣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能「無害的」完成被害者的期望。

今年2月韓國N號房事件爆發,再度掀起「性私密影像」的討論,今年就有立委提出3種不同版本的專法草案,希望遏止這種「侵犯性隱私」的狀況,侵犯性隱私究竟有多少種型態?被害人最在意的又是什麼?專法如果通過,又能提供什麼新的保障?

侵犯性隱私不只「復仇式色情」,還涉及性勒索、詐騙

目前台灣對於「侵犯性隱私」案件最完整的統計,來自婦女救援基金會(婦援會)。婦援會2014年開始承接相關案件,累積至2019年底,共處理了345件案件。

其中,大眾最耳熟能詳的大概還是「復仇式色情」(又稱「色情報復」)。也就是雙方是伴侶,可能是為了增加情趣,雙方同意拍下做愛的影片或照片,或是其中一方偷拍另一方,但分手或吵架後,存有影像的那方任意將影像外流。

不過,婦援會副執行長杜瑛秋說,「復仇式色情」雖然在統計上佔大宗(45%),但其實取得性私密資料的方式千奇百怪,被流出的原因也不只因為伴侶報復,還可能涉及金錢勒索、性勒索。

杜瑛秋説,從取得途徑來說,有的人可能是被駭客攻擊,盜取當事人存在電腦裡的私密影片或照片。有的是與網友視訊裸聊,裸聊過程未經同意被側拍。「有些是學生在整人,比如畢業旅行洗澡、互相拍,有時候是好玩po上去,有時候是看他不爽po上去。同事同儕都有這樣的狀況。」

她說,另外有些人是想在網路上認識伴侶,加害者可能就會要求:「我們都那麼熟了,你是不是要有誠意,要拿相片給我看」。此外,也有人以「拍內衣廣告,要確定model尺寸」作為藉口,要被害人提供胸部照片。

而青少年間最常見的,就是「漸進式」取得性私密內容。杜瑛秋說,通常加害者會透過遊戲認識被害者,聊熟了之後,加害者會要求轉到其他社群軟體例如LINE、WeChat或是FB聊天,加害者可能會透過「給點數」誘惑被害人提供生活照,或是軟言軟語哄騙,例如「你看起來很漂亮,可不可以給我幾張生活照看看?」

杜瑛秋強調,「這過程會漸進式,先生活照;然後隱私照,隱私照可能先胸部啊、下體,部分(身體部位)的;之後有可能是『全部』身體的裸照;有些人會要求拍自慰的相片,有些還會下指導棋,告訴他要怎麼自慰比較好。」而加害人已經透過社群媒體掌握被害人親友的資料,被害人如果不配合,加害人就會恐嚇要把照片傳給被害人的親友,被害人只好照辦。

加害人威脅的目的,「有的可能是要更多相片。有些可能是『如果你想要回相片,要出來跟我發生性行為,或是口交』,這就是『性勒索』。另一種是要錢,只要給他錢,基本上就是越要越多。」

根據婦援會的紀錄,取得方式中,「雙方合意拍攝」最多,佔32.5%;「被害人自拍」第2,佔27.48%;第3則是「遭偷拍」,佔19.49%。

加害者取得性私密影像方式
類型 佔比
雙方合意拍攝 32.59%
被害人自拍 27.48%
遭偷拍 19.49%
視訊時遭側錄 6.71%
遭強制拍攝 5.43%
趁機取得 1.60%
趁職務取得 1.28%
駭客竊錄 0.64%
其他 4.79%

而加害人取得的動機,多數是「不確定目的」(33.44%);其次是情侶「要求復合」(16.09%);接著是「單純報復」(13.88%);而勒贖裸照、勒贖金錢、勒贖發生性行為雖然比例較低,但也有5%~9%。

加害者散布/取得目的
類型 佔比
不確定目的 33.44%
要求復合 16.09%
單純報復 13.88%
勒贖金錢 8.20%
勒贖裸照 6.31%
勒贖發生性行為 5.36%
基於炫耀心態 1.89%
藉此營利 0.63%
其他 14.20%
受害者最在意的不是罰多重,而是照片、影片被下架

杜瑛秋說,不管侵犯性隱私的型態為何,多數受害者最在乎的,不是加害者是誰、加害者被罰了多少錢,而是已經在對方手中的性私密資料,必須拿回來;已經上傳到公開平台的性私密資料,必須被下架。

但目前,台灣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能「無害的」完成被害者最大的期望:「取回」、「下架」。

目前台灣常用來解決性私密影像的法律中,只有《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簡稱《兒少性剝削條例》)和《刑法》235條的「散播猥褻物品罪」可以讓資訊「下架」或被「沒收」。但是,《兒少性剝削條例》僅限18歲以下,被害人如果已經成年,就無法可管。而根據婦援會的紀錄,有高達84%是的受害者是成年人

至於「散布猥褻物品罪」雖然能從加害者那邊「沒收」性私密資料,但這條法的出發點是認為被流出的照片或影片很猥褻、很色情、危害社會善良風俗。但杜瑛秋強調:「對被害人而言,這不是猥褻物品,是你侵害我的性自主權或性隱私」。提案立法的立委蘇巧慧也提到,許多受害者對於給出性私密資料,已經有很深的內疚、自責感,「散布猥褻物品罪」反而可能會造成二次傷害。

專法草案強調「下架」機制、保護被害人個資

今年5月,有立委提出防治性隱私侵害的專法草案,且不同立委提了3個不同的版本,這3個版本除了都對「竊錄」、「傳給第三人」和「公開散布」訂有罰則,更重要的是,3個版本都不約而同的都提到「下架」與「取回」的機制,

3個版本為何?由哪些立委提案?

3個版本都規定,網路平台或是電信業者,如果得知自家的軟體或平台上有侵犯性隱私的內容,必須在24小時內先「下架」。而且為了避免證據不見,3個版本都規定移除後必須保存至少3個月(蘇巧慧版本要求保存3個月;洪孟楷、賴品妤版本要求1年)。

且平台業者如果不照做,將被處至少10萬的罰鍰(洪孟楷版本20萬~100萬;蘇巧慧、賴品妤版本都是10萬~60萬,但要是12小時內不下架,會以每小時罰10萬的方式連續處罰)。

此外,蘇巧慧的版本更強調,如果有必要,業者應該停用散布者的帳號、禁止他人去點該帳號。賴品妤的版本則規定,就算性私密影像還沒被放到網路平台上,只是被加害者拿到手,警察也必須在24小時內協助「取回」影像。

本身是社工師、承辦過許多相關案件的杜瑛秋強調,「限時」下架與取回的機制非常重要,「被散布都是搶時間,你太慢一點,就不知道散布到哪裡。」

杜瑛秋分享一名受害者的案例,他的性私密資料被上傳到公開網站,雖然一開始被下架,但因為當初被其他網友備份,每隔幾年又會被重新被上傳。

此外,3個草案版本也都提到另一個重點「隱匿個資」。杜瑛秋說,假如被害人資訊沒有被隱匿,「如果有媒體採訪,名字可能會被秀在上面,或是法院的公告、開庭判決,可能會(讓民眾)知道這個訊息。如果他的東西又還沒有下架,很多人就會去點閱。」

因此,3個草案都規定:

  1. 警察、法院等製作偵訊、開庭文書時,必須隱匿被害人個資。
  2. 媒體不得揭露被害人個資。
  3. 審判不得公開。
只規範「影像」比較好?還是連文字、聲音都可以納入比較好?

然而,3個版本仍有不同的地方,最特別的莫過於蘇巧慧的版本。不同於洪孟楷與賴品妤僅規範「影像」,蘇巧慧的法案希望規範的是所有「侵害性隱私」的形式,因此除了影片、照片,還包含圖畫、文字、音檔,比如素描出對方性私密的圖畫、口述性愛過程的音檔都包括在內。

此外,蘇巧慧的草案所規範的,不見得是「肢體方面」直接的性行為,即使是沒有實際肢體接觸的文愛、電愛,如果符合該草案的法益及要件,的確都可能觸法。

「文愛」與「電愛」是什麼?

文愛與電愛是「文字做愛」與「電話做愛」的簡稱,是無法見面的伴侶間常使用的一種虛擬性愛的形式(比如遠距離戀愛的情侶、透過網路認識的曖昧對象等等)。文愛是透過互相傳送具挑逗性的文字訊息,電愛則是藉由挑逗性的對話,使當事人達到性滿足。兩者都沒有實際的肢體接觸,但都能滿足性需求。

蘇巧慧説,2018年她第一次提出相關草案時,也是聚焦於較常見的「影像」,但她說:「假設我知道影像的部分大家都在抓了,我就把你的聲音錄下來,那一聽就知道是你,我一樣散布出去,是不是一樣侵犯到你的性隱私?」她強調,「所以後來我們發現,重點不是在討論色情『影像』,而是你的『性隱私』。」因此才有了現在範圍極廣的草案。【註1】

相較於此,洪孟楷跟婦女救援基金會的版本,僅規範「實際肢體接觸」性行為的紀錄,文愛、電愛並不在規範中。洪孟楷表示,之所以範圍比較狹隘,「因為這個法是『防制條例』,是專法,專法會授與(執法單位)比較強的權限,包括主動偵查、24小時內要下架等,行政部門會希望有比較明確的規範。」【註2】

杜瑛秋也說,之所以限制在「影像」,一個原因是因為「影像很清楚就看到這個人是誰、可辨識度最強。」另外一個原因則是因應現實,「把聲音跟文字放進去,會更混雜,因為範圍太大不清楚,一些行政人員、主管機關會不願意做,條文會更沒辦法過啦。」杜瑛秋説,「我們跟律師很期待這個可以過,我們覺得『先求有,再求好』。」【註3】

警力不足?現行法律可管?專法難過關

根據婦援會的紀錄,台灣最早從2014年就有這類案件,但至今已經6年,今年3個版本的草案,也未能在這個會期三讀通過。《關鍵評論網》詢問,推動專法最困難的地方在哪?

杜瑛秋說,最大的阻力來自行政部門。第1,很多行政部門認為目前都有法令,只是散落在個法令中,沒有統整成一部專法,比如如果是「偷拍」性行為影像可以用《刑法》妨害秘密罪,如果對方揚言散佈可以用《刑法》恐嚇罪。但杜瑛秋強調,現行法律就是缺乏最重要的機制「下架」,也無法保護受害者個資。

杜瑛秋説,第2個原因則是「他們會說警力不足」。專法若通過,包括報案、偵查,後續通知網路平台下架,都可能需要警察來通知,其中2個草案的版本也將中央主管機關設為內政部(警政署隸屬於內政部),勢必影響警察人力。而警察機構對的回應也相對保守,當《關鍵評論網》記者去電警政署,公關室說這要由刑事警察局回應;刑事警察局公關室則說草案還沒定調、不便回應。

蘇巧慧則説,「這部法推動有個很大的困難點,是大家會很怕動輒得咎」。但她強調,要觸法有幾個條件必須符合,至少要先確保當事人是「惡意」的「紀錄或散布」,且紀錄或散布的內容「侵犯性隱私」,再經過法官認定,才會觸法。她說:「這部法律和我所要規範的,絕對不是你有了這些(形式)就觸法。」。杜瑛秋也說,過去很多人會擔心這類法令侵害言論自由,直到韓國N號房事件發生後,大眾才慢慢比較能理解,這是必須要解決的犯罪問題。

社會或許對這個專法還有一些疑慮,但點開長期分享這類案件的粉專數位女力聯盟widi,每週都能看見類似的新聞又出現。對服務了受害者5年的杜瑛秋來說,已經等不及了,在沒有專法的狀況下,她只能無力呼籲大家「小心不要變成受害者」:「大家性行為的時候要留意(有沒有被偷拍),受害者不要覺得這是你的錯,要是遇到可以來找我們,可以陪同報案⋯⋯」

延伸閱讀:

【註1】對於相關草案,曾有人提出疑慮,假設有性侵受害者,為了蒐證把性侵過程偷偷錄下來,或是Metoo受害者,為了告誡他人,把性侵或性騷擾過程以文字公布在社群媒體上。這些受害人「竊錄」或「公布」時,肯定不會取得加害人同意,那麼加害人是否可能援引這些法案提告。

對此,蘇巧慧和他的助理表示,法官在考慮是否觸法時,除了「構成要件」,也會考慮「違法性」,比如某件「看起來」違法的事情,是不是為了公共利益?蘇巧慧說:「當你在做Metoo或是性侵害的蒐證,是有其他的阻卻違法事由⋯⋯你要告也是可以啦,但是案例累積久。大家可能就會知道根本告不成。」

【註2】洪孟楷、婦女救援基金會的草案雖然也提及文字、聲音等不同紀錄形式,所記錄的仍然必須是「性行為」,文字方面,洪孟楷舉的例子就是:「加害者描繪、描寫出性愛的過程,什麼樣的姿勢等等」,聲音方面,他則以説「就是把性愛錄音錄下來,比如隔壁房聲音很吵,就偷錄下來去散播。」

少數並非「實際肢體接觸者」,也必須扣合法案的重點「影像」。洪孟楷就説,如果是「LINE視訊電愛,你可能以為只是視訊,但對方把它側錄下來,⋯⋯比如羅志祥曾經裸身視訊、彭恰恰自慰的影片被外流,這種都是沒有真實的性行為,但也是性私密的部分,這可以在委員會討論時,看是否要從寬認定。」

【註3】杜瑛秋雖然認為「先求有,再求好」,但還是覺得法令要滿足至少4個條件:下架(取回)機制、禁制令、被害人的隱私不要被揭露、可以讓社工等福利服務介入協助受害者。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