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啟蒙運動》:拿破崙帶來法國大革命的結晶,迅速席捲埃及

《伊斯蘭啟蒙運動》:拿破崙帶來法國大革命的結晶,迅速席捲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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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崙偶然併吞鄂圖曼帝國的一顆寶石,不僅帶來軍事和政治上的挑戰,那也是令人極度苦惱的人身冒犯,這讓穆斯林抉擇:他們該欣然接受法國象徵的新知識和新組織,或拒絕那些外國的創新?

文:克里斯多福・德・貝萊格(Christopher de Bellaigue)

一七九八年,基督徒崇拜穆斯林的幻想,消失無蹤。拿破崙偶然併吞鄂圖曼帝國的一顆寶石,不僅帶來軍事和政治上的挑戰,那也是令人極度苦惱的人身冒犯,這讓穆斯林抉擇:他們該欣然接受法國象徵的新知識和新組織,或拒絕那些外國的創新?

這次侵略的主要記錄者賈巴爾迪寫道,一七九八年是「激烈戰鬥與重要事件」之始;「重大不幸與駭人折磨」之始;「怨恨累積和事態加速發展」之始;「固有的被反轉、確立的被消滅」之始;「恐懼之後還有恐懼、矛盾之外還有矛盾」之始;「所有戒律被曲解還有毀滅即將降臨」之始;「破壞橫行與事變反覆發生」之始。

拿破崙士兵在一七九八年七月征服的埃及,絕非是十一世紀法提瑪全盛時期稱霸北非的那個繁榮喧囂的發電所。埃及是鄂圖曼帝國的糧倉——蘇丹塞利姆一世(Selim I)在一五一七年併吞之前,也提供大量穀物和原棉給法國。它居於往印度陸路貿易的路線上,這個位置賦予它重要的戰略價值,即便繞經非洲好望角的海上路線愈來愈受歡迎。但這個國家卻支離破碎,生產效率不彰。它的人口從中世紀開始衰退,到十八世紀末只剩大約四百萬人(反觀法蘭西共和國則有兩千八百萬人)。埃及民間在馬木路克(Mamluk)的統治下哀鴻遍野。馬木路克最早為奴隸階級,向他們稱為「崇高宮廷」(Sublime Porte)的鄂圖曼帝國進貢,換取恣意壓迫與侵占的特權。拜管理不善和稅賦沉重之賜,就算國家的農產豐盛,埃及人有時仍會挨餓。至於寓言中的城市開羅,枝條已經取代石塊成為這個前中世紀奇蹟的主要建築原料。

學習的狀況尤其悲慘。開羅在十五世紀初有七十二所學校,現在只剩二十所,埃及知識分子的堡壘,髒兮兮的拱廊學校艾資哈爾(al-Azhar)懷疑科學、鄙視哲學、多年未產生原創的思想了。他們名副其實抵制伊斯蘭以外的世界——地理大發現和美洲大陸、科學和工業革命的世界。

地中海東岸的時代錯誤,現在撞上地表自我意識最強的現代社會,以及它最新的發電機:拿破崙。這位野心勃勃的科西嘉人已在義大利和奧地利接連大敗哈布斯堡王朝,擦亮他的威名,但他性格驕矜自大,又像青少年一般難以專注,折損了他的軍事才智。拿破崙不只是個將領,他也深受啟蒙時代的知識活力和法國大革命的改造潛力所鼓舞。剛被選入法蘭西學院(Institut de France)——當時一如現在,是法國大膽無畏菁英中的菁英——的他,數學造詣深厚,熱愛辯論哪些星球可住人和解夢等問題。他也熱情澎湃,且出於自利去採用法國後革命時期的帝國主義信條,引用他未來盟友夏爾・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爾(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的話:「讓一切裡裡外外秩序井然,以符合人類的利益。」

讓一切秩序井然的第一個意思,是教馬木路克什麼叫作戰鬥。在七月一日從亞歷山大港登陸,無視紊亂的補給所造成的麻煩及士兵口渴的問題後,拿破崙繼續南行,終於在七月二十一日率兩萬五千人抵達位於尼羅河左岸、與開羅相望的尹霸巴(Imbaba),碰上一群人數較少但精力充沛的馬木路克部隊。

跨坐鞍上高大威猛,口咬韁繩、身上的絲質馬甲和長袍如繁花盛開的馬木路克人全速衝刺,場面驚人,但他們完全稱不上現代戰鬥部隊。當跨過苜蓿田向法國人疾馳而來,他們先開卡賓槍,再開手槍,拋下用過的武器給僕人撿,最後投擲標槍、再近身揮舞彎刀。在這一次的交戰裡,他們的表演毫無成效。馬木路克人的進攻完全遭到一個超出他們經驗的陣仗所遏止:排列緊密、猛吐葡萄彈和排槍齊射的陣式。

「士兵如此沉著地射擊,一顆彈藥也沒浪費。」一名法國中尉這麼報告:「一直等到那些騎士眼看就要衝破我方陣式的那一刻才射擊。」短短一小時,敵人就在拿破崙命名為「金字塔戰役」(Battle of the Pyramids)的交戰中潰不成軍,法軍神祕的隊形可在薄霧中辨識出來,即使大部分的法國人不知道那是什麼。傷亡人數中約有一千名馬木路克人喪命,只有二十九個法國人身亡,說明了戰術、訓練和裝備的失衡,而賈巴爾迪比較了異教徒和悲慘防禦者之間的效率,後者「彼此未團結一致、相互妒忌、唯恐失去性命和安逸、深陷於無知與自欺、穿著自以為是、目中無人。」2另外,這場戰事的結果反映的不僅是雙方的特性,還代表一支中世紀的東方軍隊被一支現代化的西方軍隊所殲滅,而驕傲的伊斯蘭首府——夸西拉(al-Qahira,即開羅),意為「勝利的」——落入了異教徒之手。

在金字塔戰役後的數星期,法國在開羅建立起行政機構,拿破崙則一如以往同時運用魅力和冷酷馴服了這座城市。他邀請領導的謝赫和其他貴族組成「迪旺」(diwan),或可稱為議會,在他的監督下管理埃及。一切反抗都被鎮壓,而十月時,他以懲戒性的嚴厲手段,敉平一場全市規模的叛亂。但拿破崙不以做為管理者、平定者為滿足;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參與一場偉大的人類冒險,且持續抱持這個想法:在法國仁慈地監護下,埃及可以重建昔日榮光。法國不是協助美國打獨立戰爭,給予美國自由了嗎?他自己不也幫義大利脫離哈布斯堡的暴政了嗎?

為了讓這個新關係的雙方互蒙其利,拿破崙帶來一票學者,在他的軍隊於戰場行動的同時,於知識的場域起作用,指向未來,讓過去相形見絀。拿破崙視他的學者承繼了昔日跟隨亞歷山大大帝東征的智者;對他來說,征服埃及是這場長期殖民行動的第一步,直到把英國人從印度趕走才結束。

這些學者包括法國第一位動物學教師艾蒂安・若弗魯瓦・聖伊萊爾(Etienne Geoffroy Saint-Hilaire)、讓白雲石(Dolomite)得名的礦物學家德奧達・格拉特・德・多洛米厄(Déodat Gratet de Dolomieu),以及多才多藝、既發明鉛筆又設計出史上第一次空中侵略計畫(目標英國,乘熱氣球)的尼古拉斯——傑克瓊斯・孔德(Nicolas-Jacques Conté)。還有一位科學家艾蒂安——路易・馬呂斯(Etienne-Louis Malus),他設法在停留埃及期間染上瘟疫,然後自己治癒。馬呂斯也發現了光的偏振原理。他們都是法國大革命的結晶,並以奇快的速度席捲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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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伊斯蘭啟蒙運動:在信仰與理性中掙扎的現代化之路》,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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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克里斯多福・德・貝萊格(Christopher de Bellaigue)
譯者:洪世民

打破伊斯蘭文明只留駐過往、抗拒現代化改革的迷思!
第一本將「伊斯蘭」和「啟蒙運動」相提並論的開創性論述。

穆斯林世界被認為無法現代化、改革、與時俱進

事實上,從十九世紀以降,伊斯蘭心臟地帶的中東社會早已被現代化的理想和慣例改變了,包括採用現代醫學、女性走出閨房,甚至民主的發展等等。造就這些不凡變化的學者、科學家、作家和政治人物,給穆斯林留下了深遠的改變。他們有些身在埃及,飽受學術思想與列強瓜分之衝擊,最終萌發現代民族國家的幼苗;他們有些則在伊斯坦堡,在歐亞大陸之中思索君主立憲的可能,挽救鄂圖曼帝國最後的希望;還有人在近乎鎖國狀態的伊朗,一次次起義、一波波改革中爭取權益,將伊朗推向現代化的十字路口。

現代化終究未能推翻保守主義,信仰壓過了理性主義

當代的伊斯蘭啟蒙運動,儘管表面暫時中止,但與它有關的轉變依然持續。二○○九年夏天,伊朗的綠色運動(Green Movement)動員了數百萬人對國家高壓領導階層操縱的選舉結果發動規模驚人的抗議;兩年後,阿拉伯之春重新檢視後殖民主義下的伊斯蘭世界,民眾透過自己的力量,實現遲來的民主;緊接著二○一三年,土耳其也爆發類似強度規模的抗爭,反對艾爾多安毫無包容力的政府。這些民眾力量,現在看來都沒有達到目標,阿爾及利亞、埃及、敘利亞、伊拉克等國軍閥盤據;沙烏地阿拉伯、伊朗、土耳其當局都加強控管力度。但這完全不代表激發它們的動力已悄然遠去。抗議、鎮壓、戰事,都證明反動的力量仍努力不懈,試圖改變伊斯蘭領導者決絕的權威。

伊斯蘭啟蒙運動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