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機文明傳》:歷史上每一次重大的科技進步,都會將某個高高在上的行業或技能「貶值」為地攤貨

《人機文明傳》:歷史上每一次重大的科技進步,都會將某個高高在上的行業或技能「貶值」為地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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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與自然的疏離,使現代人類處於一種沒有心靈出處與歸處的生存狀態,失去了對抽象價值的追求,僅僅滿足於直接價值的體驗,因此「重新變成了動物」。

文:杜君立

娛樂至死

常常有人問:為什麼大多數中國人不讀書?這或許是一個錯誤的問題。從歷史角度來說,「大多數人讀書」本身就是現代西方新教的特性和觀念,「閱讀社會」在新教地區之外幾乎是不存在的。猶太人讀書同樣出於宗教習慣。這讓人想起英國BBC製作的紀錄片《書香》中那句解說詞:「書的歷史始於《聖經》。」西方文明常常被稱為「兩希文明」,即希臘和希伯來,後者指新教文明。日本宗教不興,讀書者眾,其大眾閱讀也主要是漫畫娛樂。在中國,雖然有古老的印刷術和敬惜字紙的傳統,但讀書始終只是極少數人的事情,這些人被特別稱為「讀書人」。中國最普遍的書是神巫性的黃曆,這與西方世界博大精深的《聖經》不可同日而語。對勉強糊口的大多數人(特別是農民)來說,即使沒有讀書的條件,也實在沒有讀書的必要,更不用說讀書的興趣。若沒有科舉,中國讀書人一定會更少。

在當下中國,書籍無疑算得上是CP值最高的商品,但即使書籍全部免費,也不會使一個不讀書的人去看書。在很多人眼中,書基本上就是廢紙的意思,書也只有作為廢紙的時候才有價值。以前大多數人是不識字的文盲,現在大多數人是識字的「文盲」,認識字並不代表有相應的讀寫能力。事實上,如果一個人只是追求「成功」,讀書不僅幫助不大,或許還會形成一種阻礙,所謂「劉項原來不讀書」。馬斯洛(Abraham Maslow)認為,人在滿足了溫飽、安全、體面等需求後,必然會產生基於求知和審美的閱讀需求。現代不僅是一次物質革命,也是一次精神革命。因此有人樂觀地認為,今天的中國人已經普遍超越了衣食住行的貧困,或許會等來一個前所未有的閱讀時代。

有人抨擊中國人之所以不讀書,是因為沉迷於電視和手機。現代人每天花在電視和互聯網的時間長達數小時,卻難得跟自己的家人說上一兩句話。隨著智慧型手機的深度介入,這種「機器隔離」還在加劇。麥克魯漢毫不諱言地說:「我討厭機器,厭惡城市,工業革命就是原罪的同義詞,大眾傳媒就是墮落的同義詞。」很多年輕人沉迷於電子遊戲,網遊成癮就像海洛因一樣,正給家庭和社會帶來困擾。甚至有批評者將遍佈大街小巷的遊戲網咖與早年的鴉片煙館相提並論。

對西方人來說,電視就是現代家庭的壁爐,可以不看電視,但要讓它一直開著。1960年,89%的美國家庭至少擁有一部電視機,這一代美國公民被稱為「失落的一代」,他們完全在電視前長大。與上一輩人通過閱讀獲得抽象資訊不同,「電視新生代」獲得的是直觀感受,天花亂墜的電視廣告帶給他們的是不信任和玩世不恭。電視顛覆了傳統的閱讀與文字,徹底抹殺了知識和思維的意義,人們從此得到最多的娛樂和最少的資訊,這種強大的口頭文化帶給人們支離破碎的時間和被隔離的注意力。

作為一種現代宣傳工具,電視是一個完整的系統,它提供給受眾的是內在於文化的意識形態譜系。宣傳在國家權力方面所起到的作用,隨著電視的普及而得到加強。按照班納迪克•安德森的媒介資本主義說法,電視與網路所創造的「電子資本主義」已經取代了傳統的「印刷資本主義」。與孤獨的閱讀不同,大眾化的電子傳媒造就了一個「他人統治」的時代,一切東西都被「大多數」和「主流」磨平。

娛樂是電視的主題,正如思想是書籍的主題。人們總感到時間緊缺,其實時間並沒有減少,而是我們的注意力變得珍貴了,留給我們讀書思考的時間越來越少。一個人的審美能力、獨立判斷和思考的能力,都大程度上來自不斷反芻和反思的嚴肅閱讀。一個由文字主宰的文化是隱晦而抽象的,而視覺文化則直接聚焦於人的身體。丹尼爾・貝爾指出,當代大眾文化正從印刷文化變成一種視覺文化,文化的聚合力遭到瓦解。現在的年輕人已經失去「共同閱讀的傳統」,同時也失去了普世文化,這就是速食主義時代。

早在1881年,美國神經病學家喬治・比爾德(George Miller Beard)就對電報和報紙提出警告:「我們匆匆忙忙就建立一個系統,浮光掠影地理解科學,在日常生活中也是一味求新獵奇。」針對「數字生存」帶來的困惑,美國科技作家尼可拉斯・卡爾(Nicholas G. Carr) 總結為「淺薄」,德國著名腦科學家施彼策(Manfred Spitzer)則用了「數字癡呆症」(Digitale Demenz)這個警告性的新詞。2007年時,比爾・蓋茲發現自己的女兒對一種網路遊戲上癮,就嚴格限制孩子的上網時間,他的孩子長到14歲才有了自己的手機;賈伯斯則禁止孩子在家裡用蘋果公司的平板電腦:「在我們家,電子技術產品是有限使用的。」

柯潔輸棋後哭了,AlphaGo贏棋後並沒有笑。蘋果CEO庫克(Tim Cook)在麻省理工學院2017年畢業典禮演講時說:「我所擔心的並不是人工智慧能夠像人一樣思考,我更擔心的是人們像電腦一樣思考,沒有價值觀,沒有同情心,沒有對結果的敬畏之心。」

余世存先生說,「從大眾社會到網路社會,文明的波浪一波波推進,知識的獲取和致用之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其重要一環可能在於省略了苦行般的智力推理過程,直陳根本。」互聯網時代的人常常以為,只要資訊自由流動,人就可以獲得思想自由。季辛吉指出,思想包括資訊、知識和智慧。互聯網只是促進了資訊的傳播,而資訊的氾濫,反而可能會抑制知識的獲取,讓智慧更加遙不可及; 甚至說,資訊、知識和智慧之間的區別將會消失。同時,電腦、網際網路以及通信技術也減弱了人們對「意義」和「記憶」的關注——

現在大量資訊都可以從外部獲得,互聯網降低了記憶的動力。通信技術增加了人們對技術的依賴,技術被視為思想的輔助和媒介,而降低了人們向內求索的能力。資訊俯視即是,人們更願意當研究者,而不是思想者。人類意識的變化可能改變個人的性格和交流的本質,也會改變人類社會本身。

應當注意到,新興大眾傳媒一方面帶來了資訊和知識的民主化,但同時也顛覆啟蒙文化的理性思考,從而瓦解了民主本身。當今的大眾英雄不再是擁有強權的人,比如帝國締造者、發明家或者頗有成就的人。我們眼中的名人是電影明星和歌手——那些漂亮而悠閒的人們,他們宣揚一種快樂哲學,遠離規訓與勞動。

赫胥黎是歐威爾在伊頓公學的老師。作為兩個反烏托邦作家,歐威爾擔心文字獄和禁書,赫胥黎則擔心無人讀書;歐威爾害怕資訊短缺,赫胥黎則擔心被資訊淹沒。歐威爾預言「老大哥」通過機器監視著人們,精巧的機器淪為一種邪惡的權力技術和統治手段; 赫胥黎則認為,人類失去自由和歷史並非因為「老大哥」,而是人們過於依賴和崇拜那些使人喪失思考能力的工業機器。法國作家安德烈・ 紀德(André Gide)說過:「重要的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看見的東西。」閱讀的意義在於通過文字激發思考,從而透過無處不在的「語言腐敗」,去發現真相和真理。

傳統歷史基本上是一部暴力與征服、權力與陰謀的宮廷史,現代顛覆了歷史概念,智慧與創造成為新主題。懷海德這樣告訴我們:

偉大的征服者——從亞歷山大到凱撒,從凱撒到拿破崙,對後世的生活都有深刻的影響。但是,從泰利斯到現代一系列的思想家則能夠移風易俗、改革思想原則。前者比起後者的影響來,又顯得微不足道了。這些思想家個別地說來是沒有力量的,但最後卻是世界的主宰。

專業的平庸

早在200多年前,亞當・史密斯就憂慮地發現:「人們整日的生活都花在一些簡單的操作上,其結果總是相似或相近;人們沒有機會發揮他們的創造力和想像力;他們通常會變得愚蠢無知,而人是有可能變成那樣子的。」從某種程度上,那些腐蝕靈魂的、無趣的、單調低智的工作,不僅是對人類這種智力動物的最大侮辱,也是非人道的和反人性的。

機器是沒有感情的和冷酷的,「技術每天都在無情地把一切東西、甚至是剛開始使用的東西當作已經無用的東西而加以拋棄」。機器代替了生命,機器時間代替了自然時間和生物鐘,機器動力代替了人體和牲畜的肌肉力量,嚴格枯燥的管理代替了人的激情和創造。麥克魯漢說過,工具增強了人體的哪個部分,哪個部分就會退化。機器越來越複雜和先進,而人卻越來越低智和無趣。「無知不僅產生了迷信,也產生了工業。思考和想像會讓人暫時陷入迷惘,但手足活動的習慣既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想像。因此可以說,製造業最大的好處在於可以不用動腦筋,這樣甚至可以把工廠看成是一整部機器,而工人不過只是這個機器上的零件。」

人類文明確實取得了巨大的進步。但是在這個幸福的時代裡,人們也會越發覺得無聊。早在火車剛剛興起的時候,就有人發出這樣的感嘆。在機器工業化發展的當代背景下,技術理性已經成為宰制社會的主要力量;這種橫掃一切的力量之下,政治經濟、藝術文化、語言文化越來越趨於同質化。這種同質化實際就是標準化,以消除個性和差異而最終實現無趣化;無趣化是反自然的,而這恰恰是理性審美的最高境界。機器時代的統一化、標準化和互換性消滅了物質的多樣性。正如手槍的威力勝過一個武林高手,機器正使傳統的手工技能變得無用武之地,刮鬍刀消滅了理髮師,照相機消滅了畫像師,萬能機床消滅了雕刻師。

馬克思就曾經批評:「現代社會內部分工的特點,在於它產生了特長和專業,同時也產生職業癡呆。」在現代工業體系下,過分的勞動分工使得人的生命力萎縮,現代人變得一天天越發不能照管自己的需要了。

機器的發展從專業化開始,逐漸走向機械化和自動化。智慧型機器不僅擠掉了工業和商業領域中無數勞動崗位,也開始侵入教育與藝術界;多媒體技術使教師更加平庸和多餘;醫院只有昂貴的儀器,卻沒有好醫生,就連人類的出生也越來越依賴於機械的剖腹產。與避孕不同,便捷的墮胎技術加深了男女比例的失調。傳統時代,人的出生和死亡都在自己家中,死亡就是停止呼吸;現代社會中,死亡就是顯示器上的那條直線,死亡如今是一個技術現象,是中止治療的結果。換句話說,它是醫生和醫院工作人員的有意決定之結果,而且這正得到越來越多的公開承認。

術業有專攻,工業體制的分工原則滲透到社會的方方面面。不僅技術行業如此,在人文思想領域同樣出現了細緻的專業分工;許多學科越來越多地成為集體性的流水化作業,形成熱門與冷門的可笑局面。大學的博雅教育已經消亡,菁英化的個人學術傳統正被一個平庸時代磨滅。教育的過分工業化,導致有專業沒知識,有知識沒文化。科學一詞來自日本漢語,日本學者西周時懋將西文Science一詞理解為分科之學,便譯為「科學」。如今隨著學科分工日益精細和狹小,今天的學者再也難以達到200年前學者那樣的融會貫通,橫跨好多個領域。自然科學已有4000多門,社會科學僅哲學、經濟學、社會學就包括300多個門類;各學科還在不停地分支、移植和嫁接,相鄰學科的兩個專家越來越難以溝通。這些局限於狹小知識範圍內的「專家」與科學的其他「專業」、以及對宇宙的完整解釋日漸失去了聯繫。有人對專家的定義是「對越來越細微的領域瞭解得越來越深刻,直到最後一無所知」。從動物進化來說,高度專業化可以使其在短期內獲得優厚報償,但從長遠則只會加速其滅絕。

作為一個涉獵廣泛、頗有創建的暢銷書作家,凱文・ 凱利對所謂的「專業」並不以為然——

歷史上每一次重大的科技進步,都會將某個高高在上的行業或技能「貶值」為地攤貨,譬如書寫。只不過今天,科技發展如此迅速,使得成千上萬的行業和技能,在瞬間就從「專業」的頂峰跌入「業餘」的谷底,讓那些專業人士們無所適從。

根據伊安・摩里士(Ian Morris)的估算,自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獲取的能量增長了40倍,而人類獲取的知識則增長了800倍。現代社會對科學和文化的體制化,使之成為一種通過體制訓練而進行的「學術」「專業」。「專業」對應的是「外行」,意即非體制的業餘人士根本不具備從事研究的身份和「資格」。在19世紀以前,人們相信「知識統一性」,學科分工被認為是荒謬不經的,當時湧現出一批高屋建瓴的大思想家和「知識貴族」,如帕斯卡、斯賓諾莎、笛卡爾、康德等。對他們來說,過分專業化是理解世界的樊籬和壁壘,而如今卻成為進入學術的前提。

像羅素和海耶克這樣從哲學、法學、經濟學、歷史、心理學、人類學和文學等諸多學科中汲取思想,構建起全新的邏輯思想體系,越來越成為學術界的「另類」。麥克魯漢批判道:現代的大學教育不傳授超然的態度,不培養衡量人的目標的能力,它奴性十足,脫離實際。其原因是,如果它培養頭腦發達、人格獨立的學生,它輸送的人就是市場不需求的人。丹尼爾・貝爾極力讚揚知識份子的退位以及專業分工學者的登堂,但米爾斯(C. Wright Mills)認為這個轉變是可悲的退化,知識份子從此只能在學術的狹窄分工內相互抓背。

我們要相信,創造希臘歷史的是人,創造今天歷史的同樣是人。然而我們今天只生產奢侈的工業品,而他們創造的卻是藝術品。今天的人們有遠比古人豐富的知識,但卻失去了古人的詩意。藝術和詩歌作為歷史已經終結。機器不僅僅是一種工具或手段,而成為現代世界的構成方式。機器決定了人們的思維與態度。機器不僅塑造了反智人格,而且建立了一個反美體系;或者說,它以沒有生命活力的死板為美。

記憶是人類的本性,或者說,人是一種懷舊的動物。相對於傳統農業社會,現代化是外來的、殖民的、侵略性的、機器的、消費主義的。現代化已經席捲全球。在世界範圍內,無遠弗屆的西式建築讓無數城市實行了普遍的「現代化」;承載著歷史基因的個性化老城,不是被剷除,就是成為觀光客眼中的遺物。人們成為城市的「他者」,即使在自己國家,也常常不免陷入深深的文化挫敗感和身份迷失。

「技術實體造成了人類歷史的可怕中斷,儘管我們置身其中,其最終結果是任何想像都無法預料的,它存在於人類生活的機械化和技術化。」審美作為手工時代的遺產,在機器時代遭到殘酷的肢解和擦寫,一種整齊劃一毫無生氣的工業景觀,徹底篡改了人類關於美的經典記憶。「非物質」總比「物質」更快地消亡,留下一份無人繼承的「遺產」。隨著強勢語種的擴張,大量的小語種迅速消失,一個語種的死亡和消亡,等於永遠失去我們對人類思想的認知和理解的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在全世界範圍內,本土文化普遍遭遇到主流文化的蠶食與壓制,這一過程因為強制而暴露出其殘忍的一面。電影和電視消滅了中國最古老最豐富的口語文化和戲曲,最具草根和民間色彩的皮影淪為一種鏡框裡的旅遊紀念品。語言是傳承古老傳統的載體,方言的式微成為傳統逝去的標誌。最為典型的,暴富起來的中國城市和鄉村,正在徹底失去傳統的地域風格的民居色彩,淪為惡俗而雷同的建築垃圾。人類進化的本質是文化進化,而人類文化的重要表徵,一是語言文字,二是城市。在中國的現代觀念中,傳統大多淪為一種獵奇和解釋,甚至變成一種純粹的娛樂和消費。

西方因為工業化時間較長,變革對歷史傳承的改變是長期的和漸進的,相比之下,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因為被壓縮在極短的時間內,從而導致「移風易俗」的斷裂無處不在。楊曉民先生認為,這種傳統與現代的「對立」與現代之初的弱肉強食思維有著某種聯繫——

由於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影響,在百年的現代化歷史裡,傳統文化與現代傳承的二元對立話語始終是造成中國社會裂痕的深層因素,我們始終不能以一種理性的方式,讓傳統文化的積極因素有效地參與到現代化進程當中。

漢字作為一種古老的文字,衍生出書法這種獨特的審美藝術。李澤厚將書法藝術稱為近乎音樂和舞蹈的「線的藝術」。隨著技術進步,鋼筆取代了技藝複雜的毛筆;現代之後,沒有方向感的一次性圓珠筆又取代了鋼筆;電腦時代以來,鍵盤敲打徹底取消了書寫本身,書寫的歷史結束了。古老的中國書法成為無人繼承的「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對作家來說,電腦寫作更容易使人聯想到「生產」乃至「批發生產」,而不是創作。每一次的「保存」都會把修改的痕跡消滅得乾乾淨淨。還有一點常被人們忽視,電腦寫作使人們的思維方式也發生改變。作家艾可說,「當初我開始寫作的時候,我總是拿來一本筆記本並從第一頁寫起。電腦的妙處在於它鼓勵自然流露,你匆匆忙忙把任何浮上心頭的東西一股腦輸入進去,而且知道反正日後可以輕易改動它變化它。」

據說當初發明機械打字機的初衷,是為了使盲人和弱視者也可以「書寫」。因為視力很差,尼采最早採用打字寫作,有人認為尼采的思想與「打字」有密切的聯繫,尼采本人也承認「書寫工具影響了我們的思維」。從文字誕生起,書寫作為一種工具,就是人的思想、認知、論斷和情感的外在化表現。與傳統手寫相比,機械打字使文字的書寫速度和精度都大大提高,從而改變了人的寫作和思維模式。

機器時代,文字以數位方式輸入和傳播,通過暫時性顯示的螢幕閱讀。代碼輸入徹底取消了漢字描摹的詩意。對結構複雜的漢字來說,沒有書寫也意味著「提筆忘字」的書寫障礙。毛筆使得每個人都可能成為藝術家,而鍵盤則宣告了這種「可能性」的終結。在安裝了無數種字型檔之後,電腦可以書寫出各種制式文字。文字越來越接近機器,而離人越來越遠。在使用電子排版和印刷字體的人們那裡,世界被簡化為「速度」。

早在電腦誕生之前,「電腦鍵盤」就已經在廣泛使用。面對打字機時代,海德格就感嘆道:

文字不再通過手來寫了,不再是真寫了,而是通過手的機械壓力。打字機把字母從原本屬於手的領地奪走了——這意味著手從原來屬於文字的領地退出了。文字成了某種「打」出來的東西……今天,手寫的信函使快速閱讀減慢,因此被認為是老派的和不合時宜的。機械式寫作在書面文字的領域剝奪了手的尊嚴,將文字的價值貶低為不過是一種交流工具而已。

如果說科學技術的進步促進了經濟繁榮,那麼對文化藝術則另當別論。確切的說,工業化浪潮在消滅了知識文盲的同時,也製造了大量的藝術文盲。這種文盲缺乏傳統的審美和人文情趣,他們占我們之中的絕大多數。在一個重商時代,他們是會計、工程師、老闆、經理、醫生、官吏。對他們來說,文字只是一種工作的工具和機器符號,與文化失去關聯。班雅明指出,在過去時代裡,「獨一無二性」的手工藝術作品帶給人們「個體感受」的沉思,機械複製技術使藝術品淪為大眾消費品——

在世界歷史上,機械複製首次把藝術作品從對儀式的寄生性依賴中解放出來。在大得多的程度,被複製的藝術作品變成了為可複製性而設計出來的藝術作品。……複製技術是複製品脫離了傳統的領域,通過製造出許許多多的複製品,它以一種臨摹的眾多性取代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

孔子說:「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古典教育與現代教育的最大區別是,前者教人去生活,而後者教人去工作;前者是為了成為有趣的人,後者是為了成為有錢的人。對於富裕的現代人來說,藝術或許是最後的奢侈品。所有的奢侈品都有一個共同特徵,就是其藝術性,而藝術本身就帶著手工的強烈印記。奢侈品的民主化其實也是藝術的民主化。當物質上的炫耀越來越遭到鄙視時,後現代的新人類或許將進入一個藝術時代。

所謂藝術,其實不過是手藝的最高形式;但在技術時代,手藝連同藝術一起被消滅了。從根本來說,藝術就是對技術的反動。

最後的人

人是喜歡提問的動物,一個孩子就是在無數個關於「為什麼」的追問和滿足中長大的。在西方傳統文化中,一直存在著一個關於人類起源的追問,因此有了聖經和上帝。進入現代以來,傳統文明徹底顛覆了,上帝死了,人們又開始追問關於現代世界和現代社會的起源。在西方,關於這個話題的書汗牛充棟。當追問變成一種情結,「西方」就不可避免地自詡為現代的上帝。

「只有我成功是不夠的,還必須有其他人的失敗。」據說這句話出自成吉思汗,德國著名歷史學家布克漢森(Joachim Barkhausen)認為,現代世界起源於成吉思汗征服。就「現代」二字而言,常常不僅意味著「合作」,更意味著「競爭」。在沒有盡頭的競爭中,現代人將生活變成工作,將工作變成戰鬥。這是現代人最不幸的命運。張愛玲為此感慨道:

這個時代,舊的東西在崩壞,新的在滋長中。……人是生活於一個時代裡的,可是這時代卻在影子似地沉沒下去,人覺得自己是被拋棄了。為要證實自己的存在,抓住一點真實的,最基本的東西,不能不求助於古老的記憶,人類在一切時代之中生活過的記憶,這比瞭望將來要更明晰、親切。

與自然的疏離,使現代人類處於一種沒有心靈出處與歸處的生存狀態,失去了對抽象價值的追求,僅僅滿足於直接價值的體驗,因此「重新變成了動物」。

相關書摘 ►《人機文明傳》後記:對我而言,所謂歷史只是一種記憶,而寫作是為了抗拒遺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人機文明傳:一部技術枴點上的世界通史》,大寫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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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君立

著名史學家 許倬雲 專序推薦/「豆瓣」8.9分 讀者高度評價
一部用故事組織歷史主軸,又從主軸豐富歷史細節的「技術vs.人類互動版全球史」

從東方主宰到西方崛起,用「科技史觀」推演人類版圖進化;
當君王和朝代不是主軸,戰爭與革命只是場副作用──
一本以技術革命談論數千年人類文明軌跡的大歷史鉅著

什麼是古代?什麼是現代?我們現在身處的這個世界是怎樣形成的?我們和祖先的生活又有什麼不同?那麼,請跟隨這本書,沿着機器和齒輪的軌跡,回到前世,回到古代,回到歷史。

從石器時代的弓箭,到青銅時代的輪子,人類經歷由工具轉變到機器的旅程。當人類發現時間並馴服時間,人類最終被時間馴服。鐘錶創造了時間,印刷機消除了時間。書本的印刷開展了文藝復興、宗教改革、科學革命和啟蒙運動。紡織機和蒸汽機為我們打開了工業時代的大門,火車和輪船打破了空間的區隔,天朝走向沒落,美國成為現代國家的典範。從汽車到電腦,人類根據自己的想像塑造了機器,同時也重新塑造了人類自己,使人類本身越來越像機器,直到被機器取代,這就是現代。

鐘錶、印刷機、紡織機、蒸汽機、計算機如同一座座里程碑,「現代的歷程」就是場終結傳統的歷史,也是人類一步步超越本能,超越自然,超越歷史的歷史。

機器帶給我們豐裕,也帶給我們焦慮。

從科技的革命出發,在這本充滿細節與個人生活改變的世界科技史中,我們將看見許多過往被認定為「當代科技進程」的發明與器械創造,其實應該是決定「當代進程的科技」──當許許多多的技術與人類生活場景再次細密地描寫出來,讀者們將驚覺歷史高度的重複規律──所有的制度/群體安排與資源競逐,都是因為技術革新而起!

不過,人類從蠻荒到「暴富時代」,每一次的技術枴點後,新一輪的現代歷程與翻修,人類的人性與思維本身是否真正的進步?這也是在這本鉅著當中,作者與徵引的各代思想家共同要追問的反思。

人與機器的歷史,將至何處?本書沒有自信滿滿的預測,但爬梳了千來以來,機器顛覆又重整的全球文明秩序主路線。

人機文明傳_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大寫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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