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戰後經濟史》:我對泡沫與日圓貶值感到不對勁,因為「勞動致富」的原則不再成立

《日本戰後經濟史》:我對泡沫與日圓貶值感到不對勁,因為「勞動致富」的原則不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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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九○年代以後,日本經濟陷入長期停滯狀態,這個時期被稱為「失落的二十年」。原因就在於許多日本人仍然認為:「即使不努力付出汗水勞動,只要日圓貶值,量化寬鬆政策持續,日本經濟就能自然好轉。」

文:野口悠紀雄

對泡沫感到不對勁

我在本書中多次提到「感覺不對勁」。關於這些不對勁的事,我想再做一些更深入的思考。

我想用「不對勁」這個詞表達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就是「這種情況明明不可能持續下去,可是人們卻一點都不覺得奇怪,而且不可能持續的情況,竟然一直在持續」的感覺。

我第一次對日本經濟有這種感覺,是在八○年代後半期的泡沫經濟時期。

地價和股價不斷上漲,高爾夫球場的開發者們一個接一個地變成億萬富翁。而認真工作的人卻買不起房子,不得不住在離工作地點越來越遠的郊外。日本企業在海外大出風頭,到處收購飯店和購物中心。最後甚至連紐約的洛克斐勒中心、加州的知名高爾夫球場也被日本企業買了下來。這些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在現實中發生了。

在戰後復興時期、經濟高速成長時期,以及石油危機的年代,我從來沒有對什麼事情感到過「絕對不可能」。在經濟高速成長時期,日本實際經濟成長率每年都超過十%,達成了被世界稱為「奇蹟」的顯著發展。但那時我卻沒有「絕不可能的事正在發生」的感覺。因為在那個時代,所有日本人都在拚命工作。所以我覺得,日本理所當然會越來越富足。

六○年代末期去美國時,我曾經為美國的富裕程度感到震驚,甚至對美日之間的差距之大感到不可思議。日本人的能力並不比美國人差,日本卻不像美國一樣富裕,我當時覺得難以理解。所以後來當日本與美國的差距越來越小,我一點也不感到有什麼不對勁。

對人們歡迎日圓貶值感到不對勁

我對日本經濟感受到的「不對勁」感覺,到九○年代泡沫破滅之後也未能消失。而且有時候還會變得更為強烈。回顧到底哪些時候變得更強烈,我想就是日圓不斷貶值的時候。

九○年代後半期,鋼鐵、造船等重工業被稱為「夕陽產業」或「結構性蕭條產業」。在世界經濟結構正在轉變之時,無論經濟景氣如何,這些行業的業績都難以好轉。但是,二○○四年左右日圓貶值之後,這些企業卻又起死回生般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景象。

現在來看,這只是日圓貶值帶來的暫時性利潤增加,但那時卻被解釋為是因為「透過裁員和產業重組提高了競爭力」「日本的生產技術是世界最高水準」等原因,而人們也普遍接受了這些解釋。

日圓貶值不可能成為解決世界經濟結構變化的對策。但日圓貶值能增加出口產業的利潤,於是股價就會上漲。人們因此產生錯覺,以為整個經濟出現好轉。於是人們開始祈禱這個狀態能永遠持續下去。二○○六年和二○○七年前後,經常見到「令人舒適的日圓貶值」的說法。

此外,出口產業以大企業居多,對政治具有很強的影響力。所以日本始終沒有採取糾正日圓貶值的經濟政策,這種異常的狀態才得以一直持續下去。

日本人變成了綠魔嗎?

第五章第一節提到,八○年代泡沫經濟全盛時期,我曾經指出地價高漲是泡沫,早晚會破滅。但是沒有人相信我的警告。二○○四年日圓貶值時,我對朋友說:「日本的鋼鐵產業不可能會起死回生。」可是他卻一股腦地全盤否定了我的觀點。我絕望地想:「像他那麼聰明的人,為什麼就看不出來現在的局面不正常呢?」

夏普的龜山工廠被稱讚為世界最先進的垂直整合型工廠。電子產品的世界潮流是水平分工,我實在不能理解人們為什麼要對夏普讚不絕口。

史蒂芬.金寫過一本名為《綠魔》(The Tommyknockers)的科幻小說。綠魔是遠古以前乘坐太空船墜落到地球的怪物。故事的大概情節是那艘坐著怪物的太空船,被人們挖掘出來,它散發出綠白色的光線,把村裡的居民紛紛變成了綠魔。與最近的殭屍電影中的殭屍不同,綠魔的外表沒有任何改變,但思考方式和價值觀等卻會發生變化,變成與過去完全不同的人。

我感到的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與小說中的主角感受的一模一樣。也就是某一天忽然發現周圍的人全都變得很奇怪的感覺。

更恐怖的是,史蒂芬.金特意在前言寫道:「本書情節純屬虛構,但綠魔卻真實存在。如果你以為我在開玩笑,那一定是你沒有注意新聞。」是這樣啊,那麼日本人莫非也是什麼時候,不小心被太空船發出的光線照到,全都變成了綠魔?

國王赤裸著身體走在大街上。這種情形多麼可笑,必須有人告訴他。然而誰也不去告訴他。於是國王就赤裸著身體繼續前進。這種奇怪的狀態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又或者,是我出了什麼問題嗎?

「不對勁」是因為「勞動致富」的原則不再成立

我前文寫道到:「不可能的事情正在發生。」那麼這個「不可能的事情」是指什麼呢?

答案其實非常簡單。我認為「想要過富足的生活,必須辛勤付出勞力工作」,而這個原則不再成立的狀態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也就是說,現實變成了「不用勞動就能收穫財富」。這是不可能的,至少是不可能長期持續的。

換句話說,就是出現了「無中生有」的情況。整個經濟的可利用資源總量沒有增加,有人變富就必然意味著有人變窮。所以,所有人全都不勞而獲的狀態,一定不會長久。

我認為這是極其簡單的道理,而且也是健全的觀點。

到七○年代為止,日本人基本上都是信奉「勤勞致富」這個原則的。日本經濟得以成長,也是因為日本人辛勤地努力工作,增加了社會可利用資源的總量。

如果不勞而獲的人愈來愈多,這就說明社會正在走向錯誤的方向。八○年代泡沫經濟時期,就屬於這種情況。運用理財技術就可以不付出勞力而獲得收益,或者不用任何資金就能開發高爾夫球場,積累起龐大的資產。甚至低買高賣藝術品也能獲得巨額利潤。

但是,這種情況不可能長期持續下去。因為所有人都不再腳踏實地工作的話,整個經濟就無法創造出附加價值,最後只會變成一場抽鬼牌的遊戲,因為,早晚會有人因此蒙受巨大的損失。

我對日圓貶值感到「不對勁」的原因也在於此。日圓貶值可以使出口企業的利潤自動增加,這也違反了前面的原則。因為企業獲得的利潤,來自於高價購買進口原物料的企業,或者購買價格上漲商品的消費者。

九○年代以後,日本經濟陷入長期停滯狀態,這個時期被稱為「失落的二十年」。原因就在於許多日本人仍然認為:「即使不努力付出汗水勞動,只要日圓貶值,量化寬鬆政策持續,日本經濟就能自然好轉。」

日本至今沒有擺脫這種狀態。考慮製造業的各種情況,對日本的製造業來說,將生產基地遷到海外原本是正確的方向。但是隨著日圓不斷貶值,利潤增加的不是積極向海外拓展的企業,而是未能及時遷到海外的企業。從長期來看,也就是朝著正確方向前進的企業反而受到懲罰。我正是對這種情況感到「不對勁」。

解決照護問題必須依靠高生產率產業

說到另一個話題,如今大多數日本人最擔心的問題,應該是老年以後的生活吧。特別是對自己處於需要照護狀態時的生活,人們深感不安。

極少數的富豪當然可以住進像飯店一樣的高級養老院。但是大多數的老百姓該怎麼辦?

要解決這個問題,本來應該建造大量費用低廉的養老設施,在這裡照護需要受照顧的人們。但是現有的照護保險機制,不可能負擔維持這一體系的費用。

所以,厚生勞動省將「家庭照護」作為基本方針。也就是讓老人儘量留在自己家裡接受照護服務。

厚生勞動省提出:「更多人願意選擇在自己家裡而非在養老院生活,所以家庭照護做法比養老設施中心做法更符合民眾需要。」確實,如果處於健康狀態而且生活能夠自理的話,誰都願意留在自己家裡。但問題是,在生活無法自理之後應該怎麼辦?

對此,政府提出充實及完善巡迴服務等援助機制,但大部分情況下還是不得不依靠住在一起的家人照料。但如果夫婦兩個人都需要照顧,或者獨居老人的話該怎麼辦呢?

不難看出,家庭照護系統無法解決這些問題。而且現實中已經出現類似問題。

這就是「養老院難進入」的問題。雖然生活已經無法自理,但特別照護養老院已經人滿為患。因為住不進特別照護養老院,所以不得不在多個老人照護保健設施之間來回轉院。因為老人照護保健設施屬於短期療養設施,不允許長期滯留,最多三個月就得出院。

明明知道存在這些問題,但是由於沒有足夠經費支持以養老設施為中心的做法,所以日本不得不以家庭照護為中心。誰都知道老年照護問題很嚴重,但卻沒有人在現實問題出現之前,深入思考這個問題。因為老人照護問題確實是個棘手的難題。

那麼我為什麼要在這裡提出這個問題呢?因為只有日本整體收入增加,才能解決老人照護問題。為了收容無法在家庭照護的人,為他們提供充分的服務,就必須在現有的基礎上,提高整個日本經濟可利用的所有資源。

這正是「勤勞致富」原則的要求。因此,老人照護問題在照護這個小領域裡是無法解決的,這是整個日本經濟的問題。

用竹槍和水桶迎接超高齡社會

所以,需要考慮經濟政策的問題。我們必須努力工作,但並不是只要努力工作就一定能獲得富裕的生活。如果努力的方向不對也終將徒勞無功。現在日本面臨著產業結構,無法因應世界經濟發展需要的問題。不解決這個問題,將來的日本就不會比現在更富裕。

因此,日本的經濟政策必須關注在,如何培育出將來能夠支撐日本社會發展的產業。考慮到人口高齡化的速度飛快,這是一個刻不容緩的課題。日本已經沒有時間再透過量化寬鬆政策,促使日圓貶值來敷衍一時,或者設定二%的物價上漲率等毫無意義的目標。

不轉換經濟政策,就如同戰爭時的領導者要求民眾「敵人投下燃燒彈,我們就靠傳水桶和日本精神把火撲滅」一樣,是極不負責任的行為。

七十年前保護日本民眾免遭B-29的空襲,需要高射炮部隊和防空戰鬥機。也就是說,物質上沒有充足準備,就無法保護國民。這與「勤勞致富」是同樣的道理。

我並不是主張「應該為了防禦而增強軍備」。不要輕易地發動戰爭才是最重要的事。我想強調的是,如果在不幸發生戰爭,而且日本列島已經處於B-29進攻範圍之內的前提下,沒有物質上的防禦手段,日本國民勢必成為殘酷空襲的犧牲者。

差點死在防空洞時,我還不到五歲,還不會想到這些事情。當時的我只能在極度的恐懼中瑟瑟發抖。但是如果我那時具備深入思考的能力,面對自己被迫陷入的處境,我一定不僅會感到難以理解,更會感到強烈的憤怒。

實際上,對於必須在戰爭中被迫面對那樣的困境,幾乎所有的日本人都感到憤怒。人們在戰後把這種政策批判為「竹槍主義」。再加上讓人們靠水桶來對抗燃燒彈的做法,也可以說是「竹槍和水桶主義」吧。日本人對於「沒有足夠的物質保障,就無法守護生命安全」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應該是最能感同身受的。

但儘管如此,為什麼從八○年代後半期開始,人們卻把這些道理忘得一乾二淨。為什麼會堅信「地價和股價都會無限上漲」,或者相信「實施量化寬鬆政策促使日圓貶值,日本經濟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好轉」的觀點呢。

甚至最終,人們竟然幻想「不靠增強產業實力,就能克服高齡化社會的難題」。政府宣稱,養老金制度不會破產,透過家庭照護可以解決老人的照護問題。對人口高齡化造成的勞動力不足問題,試圖透過鼓勵女性和老人加入勞動力市場,或者提高人口出生率來因應。但是,這些都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做法而已。鼓勵女性和老年人加入勞動力市場,需要配套的政策支援,可是目前為止卻沒有相關政策出爐。至於提高人口出生率,不要說還沒有有效的對策,即使實現了這個目標,在此之前的一段時期內,還會出現狀況反而會更加惡化的問題。因為即使人口出生率上升了,新生兒也需要二十年左右的時間,才能成為勞動力,這段期間的被扶養人口反而會增加。

總而言之,日本政府正在企圖再一次「依靠竹槍和水桶來解決高齡化問題」。這多麼可怕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日本戰後經濟史:精闢解讀戰後復興、高速成長、泡沫經濟到安倍經濟學》,日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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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野口悠紀雄
譯者:張玲

日本究竟錯在哪裡?
身處何方?該往哪裡去?
率先對「房地產泡沫」提出警告的重量級經濟學者,
與教科書完全不同觀點的日本經濟興衰最佳導讀。

日本如何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廢墟中迅速實現了經濟復興?是什麼力量推動日本經濟走上了高速發展之路?曾經喧囂一時的「泡沫經濟」到底是如何產生,又終究歸於破滅?在經歷了失落的三十年之後,日本的未來,路在何方?

在八○年代日本舉國上下都沉浸在輝煌盛世的狂熱氣氛中時,野口悠紀雄率先對「房地產泡沫」提出了公開警告。針對日本戰後經濟的基本結構,他在本書中提出了與以往觀點截然不同的「一九四○年體制史觀」,為讀者理解日本經濟史的崛起和發展、泡沫的形成和崩潰,以及後來長期停滯,甚至如今「安倍經濟學」成效不彰的根本原因,提供了新的視角和啟發。

犀利剖析深層機制,解開日本經濟成長和停滯背後的秘密。
回顧戰後七十年境遇變遷,生動描繪出大時代下的日本社會面貌。

本書論述經濟發展歷程及其深層機制的同時,還穿插介紹了野口悠紀雄本人及其好友、同事的大量真實經歷,為讀者還原出一幅幅生動、立體的戰後日本社會經濟圖景。相信無論是野口悠紀雄對經濟問題冷峻犀利的剖析,還是他對往昔經歷滿含深情的回望,都會為讀者帶來不同凡響的閱讀體驗。

本書將從以下兩個視角來研究戰後的日本經濟──

一、以「狗眼」看社會:
所謂「狗眼」,就是從「地面的視角」,即野口悠紀雄親身經歷的戰後日本社會和經濟的變遷。也是自傳式的編年史。

二、以「鳥眼」觀天下:
所謂「鳥眼」,是以「俯瞰的視角」來掌握戰後日本的社會與經濟發展。本書的「鳥眼」即「一九四○年體制史觀」。它與教科書那種人們普遍接受的歷史觀截然不同,對「日本如今身處何方」這個問題,帶來大不相同的解釋。

日本戰後經濟史_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日出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