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聰明人會做蠢事?》:FBI鑑識員正是因為「知識淵博」才會出錯

《為什麼聰明人會做蠢事?》:FBI鑑識員正是因為「知識淵博」才會出錯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絕大多數時候,專家顯然還是正確的,可是一旦錯了,就可能會造成慘重的後果。如要防範這類弱點,務必要明確認識到專家可能會疏忽犯錯。

文:大衛.羅伯森(David Robson)

知識的禍害:專家更容易鑄成大錯

二○○四年四月某個週五晚上,律師布蘭登.梅菲德(Brandon Mayfield)驚慌失措打電話給母親。他對母親說:「假如我們莫名其妙突然不見了……假如政府單位的人偷偷衝進來逮捕我們,你一定要搭上第一個航班趕來波特蘭,把我們的孩子帶回堪薩斯跟妳住。」

擔任律師、曾是美國陸軍軍官的梅菲德沒有妄想症,只是美國當時仍受九一一事件餘波影響。梅菲德皈依穆斯林,妻子是埃及裔,因此他感受到周圍瀰漫著「歇斯底里與伊斯蘭恐懼症」的氛圍,一連串怪事更是讓他懷疑自己成為調查對象。

某天,梅菲德的妻子莫娜(Mona)下班回家,卻發現大門上了兩道鎖,門閂竟然還閂緊了,平常家人從來沒用過這道額外的門鎖。還有一天,梅菲德走進辦公室,竟發現自己辦公桌上有一個鞋印,正上方的天花板也移位了,可是晚上應該不會有人進辦公室才對。另外,開車的時候,有一輛神祕的車子緊跟著他往返清真寺,司機身材矮壯,年約五、六十歲。

有鑑於當時的政治氛圍,他深覺自己一定是被監視了。他在訪談時向我表示:「我意會到對方可能隸屬政府祕密機構。」梅菲德說,當他激動地打電話給母親的時候,就感覺到「大事不妙」了,他很怕自己的三個孩子會跟著遭殃。

五月六日上午九點四十五分左右,梅菲德內心的恐懼化為真實,他辦公室的門被大聲敲了三下,兩位FBI探員前來逮捕他,說他涉及同年三月十一日震驚全球的馬德里爆炸案。該起爆炸案造成一百九十二人死亡,約兩千人受傷。他的雙手被銬在背後,隨後被倉促帶到車內,押赴當地的法院。

梅菲德抗辯說,他對那場攻擊事件一無所知。他說,他第一次聽到新聞的時候,被一種「無謂的暴力」嚇到了。然而,FBI探員聲稱,在裝有雷管的藍色購物袋上面發現他的指紋,而袋子就放在馬德里的廂型車裡。FBI表示,指紋「一○○%相符」,鐵定錯不了。

梅菲德在其著作《荒謬的根據》(Improbable Cause)中表示,他被拘留在牢房裡,全案任FBI恣意拼凑,交付大陪審團。他上了手銬、腳鐐、腰鏈,經常還得被脫衣搜身。

梅菲德的律師認為案情不樂觀,假如大陪審團判定他涉及攻擊事件,他就會被送到關塔那摩灣(Guantanamo Bay)——專門關押恐怖分子的監獄。如同法官在首次聽審會上的聲明,指紋是鑑識證據的黃金標準。而且先前有一些人只因一枚指紋就被判謀殺罪,兩個人有同樣指紋的機率是數十億分之一。

梅菲德設法想像自己的指紋是怎麼跨越美洲大陸和大西洋,出現在八千六百多公里外的塑膠提袋上。可是,根本不可能啊。律師提醒他,否認這麼有力的證據,可能會被控偽證罪。梅菲德對我說:「我覺得有官員匿名陷害我,那是我第一個念頭。」

律師終於說服法院雇用獨立鑑識員肯尼斯.摩西(Kenneth Moses)重新分析指紋。但摩西提供的證明跟FBI局內專家提供的證明一樣,也毫無可挑剔之處。摩西在舊金山警察局服務二十七年,服務期間獲得許多獎項與榮譽。那是梅菲德的最後機會,五月十九日,在牢裡待了將近兩週以後,他回到法院聆聽摩西透過視訊會議提供的新證詞。

隨著摩西說出證詞,梅菲德最深的恐懼化為現實。摩西向法院表示:「我把這枚模糊的指紋跟梅菲德提交的已知指紋進行比對,結論是這枚模糊的指紋的確來自梅菲德先生的左手食指。」

當時他並不曉得,大西洋對岸的事件急遽逆轉,很快能救他一命。就在那天早上,西班牙國家警察發現阿爾及利亞男子烏拿內.達悟(Ouhnane Daoud)涉及爆炸案。西班牙警方證明達悟的指紋「更符合」提袋上的指紋,指紋有些模糊不清的部分,FBI並未列入考量,但達悟的指紋符合這些部分。此外,達悟的拇指也符合提袋上的另一枚指紋,所以達悟肯定就是警方要找的人。

梅菲德隔天獲釋,當月底FBI不得不公開道歉。

這當中究竟出了什麼差錯?在所有可能的原因當中,不可能是缺乏技能所致,畢竟FBI鑑識團隊公認是全球最厲害的團隊。的確,仔細調查FBI的過錯後會發現,不是因為鑑識員「儘管知識淵博還是會出錯」,正是因為知識淵博「才會出錯」。

你的知識不是你的知識

前面幾章已探討過一般智力——亦即用智商或SAT分數測量的抽象推理能力——如何造成反效果。不過,此處的重點應該是「一般」這個詞,你或許會希望我們能藉由多年經驗培養成的專門的知識與專業來減輕錯誤。可惜,根據新近的研究,這樣反而更可能導致我們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犯錯。

有些人批評法蘭波頓這樣的學者時,批評得很含糊,說學者都住在「象牙塔裡」,自絕於「現實生活」外。不過,這類批評不該跟前述的研究發現混為一談。新近的研究強調某些處境會有哪些危險性,但在危險當下,多數人反倒希望可憑經驗避免犯錯。

假如要接受心臟手術、飛到地球另一端或把意外之財用在投資上,就會想找事業長久又成功的醫生、駕駛員或會計。假如在震驚全球的案件上,想找獨立的證人查核指紋相符度,那就會選擇摩西。然而,現在有各種社會、心理、腦神經方面的理由可解釋專家的判斷力為何會在最關鍵時失敗,錯誤的源頭通常與有利專家發揮專業的過程有密切關係。

「讓專家之所以成為專家、之所以能高效率又快速把工作做好的那一堆基石,免不了也會有若干弱點,這是無法周全的。」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認知腦神經學者伊提耶.卓爾(Itiel Dror)如此解釋,他在這領域的研究上地位舉足輕重。「愈是專家,在許多方面上,弱點愈大。」

絕大多數時候,專家顯然還是正確的,可是一旦錯了,就可能會造成慘重的後果。如要防範這類弱點,務必要明確認識到專家可能會疏忽犯錯。

我們很快會發現,這類弱點蒙蔽了FBI鑑識員的判斷力,引發一連串錯誤的決策,導致梅菲德遭到逮捕。在航空界,會造成駕駛員與民眾不必要的死亡;在金融界,則會引發金融危機。

自負的人往往最無知

在審視這類研究前,必須考量一些核心的設想。專家之所以出錯,其中一項原因可能是過度自信。或許專家超乎自己能力所及,以為自己永不犯錯,這種想法似乎符合前一章探討的偏見盲點。

然而,直到最近才有研究證明「反過來的情況才是正解」,也就是說,無能者通常把自身的能力看得很強。想想密西根大學的大衛.達寧(David Dunning)和紐約大學的賈斯汀.克魯格(Justin Kruger)進行的經典研究,該項研究的發想來是麥克阿瑟.惠勒(McArthur Wheeler)的愚蠢案例。

一九九五年,惠勒試圖搶劫匹茲堡的兩家銀行。他在光天化日下犯罪,幾小時後就遭警方逮捕。他茫然不知所措,大聲叫喊:「我明明塗了果汁啊!」原來他相信塗上一層檸檬汁(隱形墨水的主要成分),監視器就拍不到他了。

聽了這則故事後,達寧和克魯格不由得思考,「無知是不是也是一種過度自信?」於是兩人著手進行一連串的實驗,測試這個概念。兩人請學生接受文法與邏輯推理測驗,再請學生評價自己在測驗上的表現。多數人都誤判了自己的能力,但表現最差者對自己的表現誤判得格外嚴重。用術語來描述的話,就是他們的自信感調校得不好,渾然不知自己表現得有多差。兩人發現有一點很關鍵,只要經過相關技能訓練,過度自信感就會降低,受試者不僅表現得更好,日益增加的知識也有助於理解自身的局限。

一九九九年,達寧和克魯格率先發表研究結果。兩人在不同文化的地方多次實驗,也獲得同樣的結果。有項調查涵蓋澳洲、德國、巴西、南韓等三十四國,檢視十五歲學生的數學技能,結果再次證明能力最差者往往過度自信感最高。

想當然爾,新聞媒體立刻接受「達克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聲稱達克效應造成「輸家誤以為自己很偉大」、「無能者以為自己很厲害」,還說達克效應導致川普總統的發言愈來愈自負。

不過,達克效應也有好的一面。若是樣樣無能卻自信十足的人擁有權力、地位,達克效應才會引起擔憂,至少現在有一點能讓人放心,教育和訓練會如我們的期望,不僅能拓展知識,也能增進後設認知與自我覺知。這恰巧是哲學家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在〈愚蠢的勝利〉(The Triumph of Stupidity)一文中透露的思維。他在文中表示:「這樣的困境有個根本的原因,在現代世界,愚者自信過頭,智者滿腹疑慮。」

可惜,前述發現無以描繪全貌。這些實驗勾勒出感知能力與實際能力之間的不穩固關係,著重在一般的技能與知識,並不像大學裡學到的那種更正規、更龐大的知識。若確實去調查高等教育者,那麼專家大腦那更引人不安的洞察力就會開始顯露出來。

二○一○年,研究人員請一群數學家、歷史學家、運動員辨別某些姓名,那些姓名綜合了各學科頗具代表性的重要人物。例如,受試者必須分辨約翰內斯.德格魯(Johannes de Groot)或貝諾.賽隆(Benoit Theron)是不是知名的數學家,可回答「是」、「否」或「不知道」。你可能會覺得專家碰到自己的領域,會更懂得選出正確的人,例如德格魯真的是數學家。然而,專家更有可能說自己認得捏造的人物,在此例中就是賽隆。專家自我感知到的專業一旦受到質疑,會寧可用猜測的,寧可「誇大」自身的知識範疇,也不願回答「不知道」,承認自己的無知。

同時,耶魯大學的馬修.費雪(Matthew Fisher)請大學畢業生接受大學主修測驗,研究結果發表於二○一六年。他想確認大學畢業生在其學位的核心科目知識,於是請他們估計自己有多了解所屬學科的一些根本原則。若是物理學者,就請對方評估自己對熱力學的了解;若是生物學者,就請對方說明克氏循環(Kreb’s Cycle)。

在受試者不知情的情況下,費雪會突然抽考,請受試者現在針對他們自稱熟知的原理,寫下詳細的說明。儘管許多人都自稱知識水準高,卻還是難以寫出通順的解釋。重點是這種情況只有在他們學位的主題範疇內才會發生。畢業生還思考了自身專業以外的主題,或者更一般的日常課題,此時他們往往會「實際許多」。

其中一個可能的理由就是受試者完全沒意會到自己獲得學位後忘了多少知識,費雪把這種現象稱為「大頭健忘症」(meta-forgetfulness)。費雪向我表示:「人們會把自己目前的理解程度跟巔峰期的知識水準混為一談。」這就代表我們的教育可能出了嚴重的問題。費雪說:「若用最諷刺的角度看待這種情況,就是我們灌輸給學生的知識無法長存在學生的腦海裡。我們只是讓學生誤以為自己很懂,但他們其實什麼也不懂,結果似乎事與願違。」

誤以為自己很專業,思維也可能會變得更保守。芝加哥洛約拉大學(Loyola University in Chicago)的維多.歐塔提(Victor Ottati)已經證明,人覺得自己知識淵博,就較不可能尋求或聆聽反對者的看法。歐塔提表示,只要想想社會對專家意見的態度,就會發現這種說法很有道理,因為大家會理所當然認為專家非常有資格堅持己見。(日本恰巧把這類概念稱為「初心」,指的是初學者的腦袋生產力旺盛,樂意接納新概念。1970年代,禪師鈴木俊隆曾說:「初學者的心智有眾多可能性,專家心智的可能性就少了。」)歐塔提稱之為「習得的武斷」(earned dogmatism,也稱「教條主義」)。

當然了,在許多的案例,身為專家就真的更有理由代表其擅長的所屬領域。然而,若是像費雪的研究結果那樣,專家高估了自己的知識,固執己見、不願尋求或接納其他意見,那可能很快就會發現自己專業不足。

歐塔提由此推斷,從這件事實就能明白,有些政治人物何以更加堅持己見,無法吸收新知識,無法妥協折衷。他描述這種心態是「目光短淺又過度自信」。

習得的武斷或許也能進一步解釋那些有「諾貝爾症」(Nobel’s disease)的科學家(例如穆利斯)何以提出古怪的主張。榮獲諾貝爾獎的美籍印裔天文物理學家蘇布拉曼揚.禪卓薛可(Subrahmanyan Chandrasekhar)觀察到他的同僚就有這種傾向。「這些人擁有深遠的洞察力,還做出重大發現,於是以為自己在某個領域大獲成功就表示看待科學的方式很獨到,肯定是對的。然而,這種看法是科學不容的。自然界一再證明,自然界的各種真理遠遠會勝過我們最強大的心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為什麼聰明人會做蠢事?顛覆高智商等於絕對聰明的常理,助你找出決策的關鍵智慧》,商業周刊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大衛.羅伯森(David Robson)
譯者:姚怡平

專家為什麼會誤判局勢,導致恐怖人禍?
狂人級政治人物為何開口就闖禍?
假新聞疲勞轟炸,我們還有能力判別真假?

聰明人縱有過人智商,但他們眼裡往往只有自己,卻又看不懂自己;他們在生活上、工作上做不到行事圓融,決策果斷,甚至常得罪別人,闖下大禍。這時候聰明還管用嗎?

本書以哲學、心理學、腦神經學等新近研究結果為依據,大膽揭露我們生活中最有感的「蠢事」,小從一個人的愚蠢,大到一群人集體犯蠢。

【書中真實故事】

  • 愛因斯坦聰明絕頂,但他自信理論、陷入死局,晚年懊悔不已。
  • 證明交流電危險,愛迪生主張用電椅處死犯人,引發道德爭議。
  • 馬德里爆炸案,FBI鑑識烏龍、抓錯人,被害者提告要求國賠。
  • 知名物理學家保羅‧弗蘭普頓身陷網路畸戀,為愛運毒淪階下囚。
  • 諾貝爾獎得主、PCR之父竟質疑愛滋病、全球暖化毫無科學根據。

這些例子帶來的殺傷力可大可小,卻足以顛覆「高智商=絕對聰明」的常理。

聰明不被聰明誤!
智商絕非問題,有沒有智慧而已

本書要為您一一解答:聰明人(我們)的思考脈絡哪裡出錯了?以他人的慘痛教訓為警惕,檢討別人,也審視自己——是否總是囿於偏見、忘了自省,待人處世傲慢自負、不懂得謙遜,或是懶得成長,百尺竿頭無法再進一步。

本書特色

  1. 引人發噱的鮮明實例:以產學界重磅人物、專家團隊、企業的故事出發,論述有憑有據。一番辯證盡是令人意外的驚喜——連他們都不免了犯蠢,我們應該更要小心。
  2. 具說服力的學術論證:在鮮活的實例之外,本書更援引了哲學家、心理學家的論證說理,透過多項心理實驗結果,深度剖析我們行事當下的心理因素、行為模式。
  3. 從生活經驗累積智慧:本書顛覆「智商至上」的標準,真正的是智慧其實是生活經驗的不斷累積。透過有技巧、有方向的自我提升,讓我們更能夠聰明行事、有智慧化解大小危機。
getImage
Photo Credit: 商業周刊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