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庫專題連載(四)這裡有群人依水而居:「請讓人們知道,這些水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水庫專題連載(四)這裡有群人依水而居:「請讓人們知道,這些水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3年前,政府告訴我們要蓋水庫,說放心、不會影響種田和捕魚。」但時至今日,「歐莫河水少了50%!」

撰文/ 廖芸婕  攝影/ 林龍吟

引言:衣索匹亞50萬人為生存而喘息的血淚,被投擲在水裡沖淡。美濃人對抗水庫,也將心事默默給了土地。所有曾令人激動的故事,都有無數不留姓名的靈魂,以青春為家園承擔苦楚與重量。但歷史轉身,朝人們揮手道別,不再回頭。人們試圖看見、試著追趕那些遠去的光輝或夢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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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撩起衣裳,讓滲出鮮血的傷口透氣。夾緊雙臂,靜靜捧著葫蘆碗,小口喝著高粱酒。她是今晚的新娘。

太陽高掛,熱浪襲來。婚禮與會者忍不住擦汗,躲進樹幹、枝葉搭成的矮棚裡。屁股下墊一塊乾燥牛羊皮,隔絕熱氣。巴沙達族嚮導莞爾:「現在冬天,還比較好喔。歐莫谷地平常攝氏40度以上。」四周的紅褐色土壤佈滿細碎小石子、枯黃草屑;低矮樹叢間,偶見帶刺的肥厚蘆薈。每雙踩著沙塵走過的腳,都踢起黃沙、撲面而來。

人群裡滿溢著油脂、汗、酒水與動物糞便的氣味。為祝福這場歐莫河東岸的婚禮,住在幾公里外的部族也一步步走來道賀。女人打捲短髮,抹上赭石、樹脂、油脂,為肌膚染上油亮的紅褐色;男人於牛圈、羊圈議價交易後,跨越凱斯克(Keskay)河乾溝,徒步前來。溽暑裡,人們揹著寶特瓶、鮮黃色塑膠水桶補充水分。村落水資源不足,唯一來源,是附近一口下鑿10餘公尺的井。

下午,乾溪床舉行傳統成年儀式:跳牛背。「乾溪床代表新生。大雨來的時候,沙子都被洗得很乾淨。」嚮導說。一開始,男孩們剃除部分頭髮,進行清洗儀式。但由於水源匱乏,過程無水參與:以沙子揉身體,象徵洗去罪惡;拿牛糞塗抹自己,象徵勇敢。

男孩用力躍上排列整齊的10多頭牛,逐一踩過不可掉落,反覆4輪,終於成為男人,可立即成婚。他們加入馬紮(Maza,成熟)階級,拿起一根柔軟富有彈性的枝條,鞭打女人後背。女人得嘲笑男人打得太輕、再用力些,直至皮開肉綻、滲出鮮血,一輩子的傷疤將象徵犧牲、奉獻,令她驕傲。

撩起衣裳的新娘朝這裡看了一眼,輕觸背上血跡。水源不夠,無法清洗傷口。烈日下,她抓起大把灰燼、木炭塗抹裂縫,加速癒合。

居民手指我們水瓶,用力戳自己胸口:「給我!」在這享譽全球「被蹂躪的天堂(poisoned paradise)」一角,嚴重貧水。嚮導說,附近乾溝大都發源自奇洛(Chilo)山,只有當雨季來臨時,才會發展為溪水。有時過量,暴漲成湍流,2006年就有一場無預警的洪水奪走數條性命。

但這幾年,雨季愈來愈短,旱地種不肥穀物。無農作可食時,居民喝牛奶、牛血止飢。但缺水解渴的牛,也命不久長。大河、小溪的水位升降,始終主宰著部落心跳。這片美麗卻乾旱的土地上,人類平均壽命正在縮短,能活到45歲已是人瑞。

頭戴羽毛的長老們嗤嗤偷笑,不斷把盛滿高粱香液的葫蘆遞來,勸飲不停。又遞來紅色鼻菸,吸一次就嗆辣不已。婚禮這晚,男人們手勾手圍成一圈,在月光下節奏整齊地蹦跳、吟唱。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傳來悠揚笛聲、清脆節拍。

喉頭乾渴,已無法隨唱。忍不住打開錄音機,紀錄這樣的時刻。螢幕發出的微弱燈光,引來了孩童好奇。

黑暗中,許多小手顫抖地伸出,輕輕撫摸著螢幕。

連洗澡都是種奢侈,便只摸開車門,抓一瓶礦泉水簡單刷牙,在乾草上紮營,進入夢鄉。隔天醒來,睡眼惺忪地找水喝,才發現車廂裡6公升水瓶已不翼而飛。

甘蔗工廠下游

圖爾米(Turmi)小鎮一間餐廳中庭,有個20公升黃色水桶,旁邊放塊藍色肥皂,供客人洗手。但水桶已封口,靠近底部被另外刺穿一個小洞,用樹枝塞住。

菜單上只有「因接拉」(injera,衣索匹亞軟餅)。撕開鬆軟餅皮,包起洋蔥、牛肉再沾點牛油,捏住送進嘴裡。餐畢滿手油膩,抓起水桶旁肥皂搓揉,再抽走樹枝,雙手立刻接住洞口涓涓細流,飛快來回搓洗。迅速塞回樹枝,不敢浪費一滴水。

「嗨,一切好嗎?」托蒙努蹙眉走來,握手時,順勢行禮般互撞彼此肩膀3次。「博迪族村落進不去。反覆確認過了。」他說,吉貝三號下游甘蔗園處,進駐軍人和警察,除了博迪、莫爾西人,都不許靠近。「那裡發生太多事,他們怕人偷帶相機進去。」

不想讓嚮導冒太大風險,先轉往甘蔗園南方,拜訪莫爾西族。

瓢飲數巡,來參加婚禮的老人已醉,逗起懷中孫子

瓢飲數巡,來參加婚禮的老人已醉,逗起懷中孫子

歐莫谷地各族中,博迪、莫爾西、蘇里族的傳統領域最接近水庫和甘蔗工廠,因而受強制遷村衝擊最大。三族都高度仰賴牧牛、採集蜂蜜維生,隨季節遷徙,平日喝牛奶,旱日飲牛血。

莫爾西、蘇里族有相似傳統──女性割唇置盤、男性鬥棍血戰,常被外界混淆,劃為同一形象:衣國最殘暴、野蠻部族。

博迪族水源較充足,哈娜(Hana)和古拉(Gura)河從東往西流經部落,幾乎全年無旱,不必頻繁遷徙。牛是博迪族的生命共同體,無論如何都不願放捨。一位牧人斷言:「甘蔗廠提供工作機會,但我絕不接受那種利益。你就算給我10億比爾,我也寧可要我的牛。我們就是我們。」

吉普車在滿是石礫的泥土路上彈跳,環繞山壁而行,途經不少貨車與客車。嚮導說,這是2年前專為甘蔗工廠闢建的新路,切穿馬果(Mago)國家公園,可達莫爾西族領域。

「這裡本來有很多野生動物,」熱愛隔宿露營的他喟嘆,不論馬果或歐莫(Omo)國家公園,都因政府的墾殖計畫而遭公路貫穿:「每天15輛車來回接駁,對住在路邊的動物傷害很大。現在,即使是深夜,我再也無法看見牠們。」

莫爾西村落,火堆上煮起晚餐

莫爾西村落,火堆上煮起晚餐

命運多舛的莫爾西族,2005年就曾被迫離開傳統領域。本住在歐莫河流域、不會讀字的居民,被警察抓住手臂,強迫在看不懂的文件上蓋指紋。文件裡同意交出家園土地,給政府蓋國家公園,不需任何賠償。

經過馬果河,一名身穿迷彩服、揹英規老步槍(Lee-Enfield)的莫爾西保鑣跳上車。「阿差利(你好)」,用力鄭重地握手。

到達村落,小孩們正沐浴在夕陽裡,追逐2公尺高的沙塵龍捲玩樂;女人跪在樹枝屋前,前後推磨大圓石,碾碎穀粒。兒童發現我們,喧鬧著跑來:「錢!錢!」女人慌張起身,戴上首飾、把圓盤塞進下唇,手忙腳亂,納悶:「平常不見觀光客來這兒過夜。」眾人搶著擠來,面對鏡頭。連續幾周被追逐、不想拍攝造作畫面的龍吟,面色愈來愈沉,眉頭深鎖。

正當族人步步逼近,突聽一聲喊叫:「停!」遠方酋長喝令,所有人都退下了。他走進人群,拍拍族人肩膀,安撫情緒,再朝這裡擺擺手走來。

出現在眼前,不是傳說中惡名昭彰、殘暴民族該有的恐怖首領,而是年紀與我們相仿的乃米塔,帶著經歷風霜的面容,裹在披巾裡。

保鑣佩著槍,在樹林間來回巡邏。「博迪族有200人因為持槍,被關進監獄了。」提及政府的血腥鎮壓,乃米塔試圖輕描淡寫:「我們現在得把槍藏好。」

東邊走來一些女人,頭頂著水桶。「那裡有條小河。」他說,目前乾季,男人大多帶著牲口離村游牧,四處尋找水源與牧草。約莫一季節後,部落100多人將舉家遷徙、重新以樹枝造屋。「離開時,舊房子會留在原地,誰想住都可以。」

「甘蔗園有5個人。」幾位男子提著自製木椅、枕頭走來,坐上牛皮加入對話。有些拿著牧牛細鞭,朝天空揮舞、趕走飛蟲。乃米塔說:「不好意思,蒼蠅有點多。」

「你的英語真好。」我說。這是唯一一次,遇見英語比絕大多數衣國人流利的部落酋長,更何況在極難接收外界資訊、被譏為「未開化」的世界角落。

莫爾西夫婦與他們的牛隻

莫爾西夫婦與他們的牛隻

他娓娓道來:自己和哥哥從小因緣接觸國際組織,習得知識,也磨練英語。少年時期的乃米塔很喜歡坐飛機:「哇,搭噴射機到美國、英國、澳洲……」他雙眼發光。但最後選擇回到衣索匹亞,縱使政府處處掣肘:「他們准許族人去甘蔗園,但不准我去。」苦笑著:「覺得我身上有衛星,會和歐巴馬告狀。」

晨光裡,牧童揮起鞭子,背後圍籬上掛著水瓶

晨光裡,牧童揮起鞭子,背後圍籬上掛著水瓶

「之前和政府抱怨過甘蔗園的事。不過,現在又換一個執政者了。」被選為酋長的他,為族人腸思枯竭:「很多莫爾西人從未想吃、從未想錢,但始終想著他們的牛。」

但政府奪取或槍斃牛隻。「沒有牛,就沒有莫爾西人。」莫爾西族結婚時,男方給女方家庭至少38頭牛、1把AK突擊步槍,代表他有能力照顧家庭。乃米塔說,雖然外界常以為莫爾西、博迪、蘇里族都一樣,但「莫爾西人把牛當朋友,可不像博迪人跟牛打架。」言談中,流露對自己族群的驕傲。

不同部族間,時而衝突、時而友善。25年前,年加頓族從蘇丹獲得AK步槍,「拿莫爾西族來練習,咻咻咻咻咻!」子彈聲下枉死200多人。後來,透過交易,莫爾西族也有槍。「找年加頓人練習,咻咻咻咻咻!莫爾西人視力好,看得遠,1發子彈就夠!對方浪費太多子彈。」

年加頓人報復時,莫爾西人偶爾會找來歐莫河對岸的蘇里人,集結合作對抗:「蘇里人是厲害的搶匪,把牛搶過來!」冤冤相報下,每個家庭有2到3把槍。即使今日有宣教士或牧師調解衝突,但各族尚未完全放棄槍械兵戎,和平其實脆弱。

「我必須每天待在這裡,因為大家很緊張。」他提及政府鎮壓,又提及族人的悲傷與憤慨。「也許有天,政府就硬是開推土機來了。那天,我們會終於忍不住舉起槍,把他們一個一個幹掉!」環視周遭景物:樹林、屋舍、牛、舔著他手掌的小狗,眼神既堅定,卻又哀傷。

「政府可以協調,但不能脅迫。」附近有下鑿10公尺的井,步行半小時則可達一條小溪。綠色的溪水嚴重優養化,居民仍跳入沐浴。

乃米塔說,甘蔗園灌溉溝渠易孳生蚊蟲,對部落不利。政府想把許多部落遷移到一大聚落、集中居住,「但那太大。族人本對彼此健康情形熟悉,睡在一起都無妨;但那裡有阿迪斯阿貝巴來的人,素不相識,若有HIV,怎麼知道?」相較之下,河水的髒應不是髒。

回村落時,青年們正圍坐樹下吹笛。我們搭完帳篷,天已全暗。晚餐煮畢,聽見遠方有細微喧鬧聲,便拿手電筒穿越草叢,欲遠遠觀察,不讓燈光打擾了什麼。

月光下立定一陣子,才漸漸看出,遠方,年輕族人們在樹下牽手舞蹈。耆老們不時加入,發出一連串低沉轉而高亢的吆喝,譜成美妙合聲。

優養化的濁綠小河,是村民飲水來源

優養化的濁綠小河,是村民飲水來源

這是飯後娛樂。真正發自族人內心深處,而非為了觀光客唱跳。

隔天,乃米塔帶著發光的眼神敘說許多心願:如何保護族人,如何延續族人性命、不致滅亡。他說,想在部落架起螢幕,把全世界為莫爾西拍攝的紀錄片也播映給族人看。

四處比劃,模擬如何以帳篷、樹枝為簾,並仔細詢問關於螢幕、音效、字幕的細節。

在自然的光線沐浴下,動物聲響穿透樹林。此時此刻,乃米塔這樣的期待、這樣渴望與族人分享喜悲的心念,相比所謂的文明人,手勾著手、在購物中心挑選家庭劇院那樣的親密時刻,彷彿並無太多差別,又有誰能完全論定高低、優劣?

莫爾西牧童躲著相機。縱使觀光日漸入侵,鏡頭對許多人而言仍屬陌生

莫爾西牧童躲著相機。縱使觀光日漸入侵,鏡頭對許多人而言仍屬陌生

病倒棉花田的族人家鄉

往棉花田路上,嘴唇終於乾裂出血。多日燥熱,即使潤唇也效果有限。又因飛塵滿天,鼻涕不斷。卡羅族嚮導手握一把「恰特草」(迷幻草)挑嫩葉咀嚼、咬出汁液、倒兩三顆花生進嘴巴混著吃。司機邊開車邊吃,嚮導邊解說邊吃,有醒神效果。然而苦澀味重,頻頻灌水,才發現口腔黏膜似乎破洞。

經過無數高聳蟻丘及奇索(Kiso)河乾溝的牧羊群,終於到達吉貝三號水庫南方500多公里高地。走進卡羅族部落,突然看見寬近50公尺的歐莫河在眼前展開,自北方往南方平緩流去。看在早已乾渴數日的眼裡,這一道透心沁涼的大水,竟恍如一幅超現實風景。

河岸坐著一個男子,正把AK47步槍從肩膀卸下。族人泡在水裡,洗去肌膚上粉白色的石灰塗鴉。女孩坐在河邊,笑盈盈地看著男孩們戲水。當觀光客遠去,他們終於能脫下圖騰與華麗裝飾,自在歇息。

耆老們躺在山壁邊,倚著木枕凹槽,俯瞰歐莫河。對岸紅色土壤上種有高粱、玉米、豆田。農田裡出現一隻猴子。「又來吃作物了!」幾位男子把槍上膛,卻又狠不下心扣板機,只嘀咕:「水都掉了3公尺,收成這麼差了,還來搗亂!」狩獵不是族人的習性,除非保衛家園。

「沃夫」(老鷹)每天盤旋空中,看人們走在發燙沙地,揹著造屋用的樹枝、製門用的鐵皮翻山越嶺。就像千百年前,族人在烈日下徒步近百公里,終於找到這一處河岸高地,建立起家園,養兒育女。

每年種植季,卡羅族農夫握住棍子,用古老而簡單的方式朝土壤戳洞、投入種子。歐莫河水位在下降。3年前,政府說過會帶水來,族人枯等,卻等不到諾言兌現。政府荒置在部落裡的幫浦管線,早已生鏽、破洞。

「沒人教我們怎麼用啊!」剛從田裡回來的酋長若古洛,引我們鑽進一間低矮木舍,席地而坐。大嫂遞來幾顆剖半葫蘆碗,內盛有現煮咖啡。

「今年,我們又把這些壞掉的東西秀給底梅卡(Dimeka)小鎮官員看,問他們到底要不要教我們怎麼用:『如果不要,你拿來這裡堆著幹嘛?請帶回家。』官員說要,且會帶來全新器具。但他們至今還沒出現。」

「3年前,政府告訴我們要蓋水庫,說放心、不會影響種田和捕魚。」但時至今日,「歐莫河水少了50%!」政府從未主動出現;每次族人憂心忡忡搭車到鎮裡找政府,總被回應「別擔心」。只見問題愈來愈嚴重,農作愈來愈差。

上游又闢棉花田。這村落去了20多人,「有些病壞了,卻無法就診,也回不來村落,什麼都不能做了。」他說,政府曾表示不會拿走全部水源,會分給卡羅族一半,對農作沒有影響。

但實情並非如此。水位掉一半,漁獲和糧作量大減,已危及族人生存。現有將近100人每天在農場過夜,直到農作豐收才能回家。

會催促政府解決嗎?我問。若古洛說,大家還在等待。待這一波豐收季過後,「看雨季時河水夠不夠多,不夠的話,再找一次政府看看。」語氣不太篤定。

若政府再次爽約呢?豈不又是一次危急存亡之秋的漫長等待?3年之後,在發燙的村落、羊聲咩咩四起的房舍間、已降3公尺的河水邊,我不解地再問。

若古洛沉默半晌。

他傾著頭,凝視屋牆:「我想……我們尊敬政府,我們要相信它。」

「我們愛我們的國家。」

那一剎那,眼神閃爍。

卡羅酋長屋內,男子喝著葫蘆瓢中妻子煮的咖啡

卡羅酋長屋內,男子喝著葫蘆瓢中妻子煮的咖啡

眼前的酋長埋住了頭,看著沙地上自己的腳。他低頭,不僅僅因為日曬過烈,更因為猶如太陽的國家力量。他不是國王,他只是國家的一份子。不論先來後到,繼承先人氣質與文化的部落酋長,在國家面前,也勢必承認自己的渺小。

在國家面前,沒有個人,只有集體;個人是屬於集體的,必須服膺國家。

也因國家的權威太至高無上、不容質疑,若古洛為著無法保護自己的族人,而挫敗無力。

步行到村落邊緣,途經過不少國際組織在此建立的公廁,以及一所外牆畫滿動物的學校,偌大的「teacher」(老師)油漆旁,拆解了8個字母的引申義。有個女孩站在學校旗桿下,正拉著繩子逐次降下衣索匹亞國旗。嚮導和司機遠遠望見,馬上立正、舉手敬禮。

黃昏裡卡羅少年們與羊群一同歸來

黃昏裡卡羅少年們與羊群一同歸來

見年輕人踢足球,忍不住加入。這顆和圖爾卡納湖的報紙膠帶足球不同,有記憶中足球該有的彈性。突然,道路遠方塵土飛揚,一輛載了20多人的砂石車回村。族人揹著穀物、乳酪、汽油……陸續跳下車。

卸貨之後,砂石車轉向。原來這台車接駁族人從底梅卡市集返村後,必須回棉花田去。

早晨,族人再度精心打扮,等待觀光客。捕魚人米勞下切歐莫河,餵魚用的餌是一種十分可口的炸麵包。有時在岸邊踩到金屬,他會拋回岸上,而非水邊。

「以前雨季來時,水好大!」他比劃著比兩個成年人相疊還高的水位。「但我也很大!」打趣地說。有些船夫撐支長篙,沿河川上溯。

太陽更高了,肩膀因曬傷而腫脹,族人見狀,邀約到歐莫河另一處浸泡。

下切懸崖時,見不少哈默族女人,帶著水桶和寶特瓶,從30公里外乾燥的家鄉走來交易,順便取水。

容器一直掉入河流,她們撈得狼狽,卻因不諳水性不敢下水,只見容器愈漂愈遠。我們跳入河中,幫忙追游、撿拾。

當河水觸及肌膚,那一瞬間,降溫迅速得令人難以置信。

發疼的身子,也如獲重釋。即使頭頂的肌膚仍在焰日下發燙時,卻忍不住因浸泡在河裡的身體慶幸。終於明白,為何人說沒有跳入歐莫河、沒法懂那滋味。看著岸邊農作物、再看著水裡翻滾的族人,竟突然感動又感傷。這看似汙濁、發黃的大水,原來緊緊牽繫著農、林、漁、牧的生命線。

沿著山壁,想尋找舊時水位線,卻被烈日燻得睜不開眼。「鱷魚快要出來曬太陽了,快穿好衣服上岸!」族人們疾呼。

人們把那條水位線指出來了。比一層樓還高、人類一輩子也無法長成的高度,上方,土壤硬生生劃開一條明顯的分際線。

「你們能想像,未來這條河乾涸嗎?」他們搖頭不語,低頭穿起衣服。上游的方向,正飄來一些泡沫、碎屑、濁汙……

卡羅漁人手釣了一小時,終於引魚上鉤

卡羅漁人手釣了一小時,終於引魚上鉤

歐莫河裡抱著水桶戲水的卡羅少年

歐莫河裡抱著水桶戲水的卡羅少年

年加頓男孩啃著穗葉,身後是以河水氾濫墾植的高粱田

年加頓男孩啃著穗葉,身後是以河水氾濫墾植的高粱田

延續肯亞、南蘇丹血液

很快就要到肯亞了。揮之不去的,仍是在歐莫谷地裡奔馳的印象。漫漫長路的彼端,總會出現一台車,在逆光的風景裡滿載風沙前來。

沿著歐莫河,從卡羅族村落往下游約20公里前進,就會到達年加頓族聚落。年加頓族現存人口是卡羅族數十倍,領域延伸到南蘇丹,驍勇善戰,與周邊幾乎每一族都是世仇。有人譏諷他們為「臭仔」、有人譏諷為「吃大象人(Nyamatom)」,但年加頓以「黃槍(Nyang-atom)」自稱。

「到了。」擺渡人說。歐莫河裡嬉鬧的兒童,邊踢水邊拉著小船,從河底挖一坨泥沙倒在臉上,開心地鑽進水裡、又跳出水面。這裡有人漁獵,有人耕作。河岸邊有個小孩站在一叢叢綠色高粱間,以牙齒啃噬莖葉,邊吃邊吐進田裡。

已相約見面的酋長,正在1公里外公立學校聽課。步行前往途中,導遊協會不時刁難:「沒申請文件,沒雇用導遊,不許去行政機關區!」開出高價,一下要求查看護照,一下搶走行李要脅。與其大吵一陣,才終於罷手。「自7年前成立協會後,他們就是這樣。」翻譯說,面露無奈。

向晚時河裡的人們

向晚時河裡的人們

一個壯年男子坐在年輕人之間,修習化學,這就是酋長。他繼承世代階層中的「象階」,取代山階,負責治理村落數百人,其後鴕鳥、野山羊、野牛、鱷魚……各階級將世代傳承。「我以前只會講族語,後來學了阿姆哈啦語(Amharic,衣索匹亞官方語言),現在我要學英語了。」他翻翻課本,說,新東西很好。

協助政府從事農業研究的黎克瑞說:「教育酋長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接下來,政府還要教大家如何票選酋長。」他說,居民正考慮是否繼續選最有錢的人當酋長,因最有能力照顧族人、解決問題。

人們在日出時步下河岸取水

人們在日出時步下河岸取水

「政府帶來很多新想法,買走了羊、建設地方機構,也教大家農業技術。」他舉例,當牧人每季仍須為牧草遷徙、上下提利卡(Tiriga)山時,許多人已經學會怎麼種田:「以前大家不知道怎麼種玉米,甚至把種子塞進沙子裡,或一個洞放15顆、每個洞都擠在一起。現在,大家知道怎麼辦了,每個洞放兩三顆,各洞之間留點空間,就長得非常好。」

「9年前,年加頓人不知道有政府,常起爭執。現在和平多了。」他提起年加頓族的大世仇莫爾西族:「他們那裡有甘蔗工廠,不過之後,政府也會在我們這邊建甘蔗園,從提利卡山引水來灌溉。」

我問,族人們都支持甘蔗園嗎?他看著我,像知道為什麼問般,小心地說:其實現在歐莫河水位比以前低了,有人說緣由是水庫、甘蔗園,但政府不相信。

「1999年和2010年,歐莫河曾經淹上這裡。即使這裡!」他指著餐廳地板:「這裡也都是水。」要淹上如此高度,彼時水量至少是現在4倍。

又說:「政府的建設是好事,因為是新的,新東西會帶來改變。」同是年加頓人的記者羅克塞說:「妳仔細看,這村落只有6歲──自從政府機構出現──,但它和衣索匹亞其他20幾歲的村落看來竟然沒有兩樣。」「我不知道為什麼,年加頓人似乎特別容易接受新事物。現在到處都是手機。」但拿起手機,人們不再說族語。

我和黎克瑞走到歐莫河岸邊,看河床一片高粱田,「長得低一點的是玉米,再低一點、綠色的那一片,是豆子。」冬末直到春初,約有3個月收成期,每公頃能有5萬公斤的產量,目前市場價格一公斤10到20比爾(約15-30新台幣)。

聽完這些數字,我問黎克瑞:「大家為政府帶來的新東西開心嗎?」他想了幾秒,似乎無法斷言:「我想是的。」

年加頓酋長家旁的木枕頭與AK步槍

年加頓酋長家旁的木枕頭與AK步槍

年加頓人清晨在河邊洗衣

年加頓人清晨在河邊洗衣

人們撐船渡河,運上生活所需

人們撐船渡河,運上生活所需

朝向圖爾卡納湖的方位,一路往南行,進入嚴酷的沙漠環境。人們說:「歐莫谷地最貧窮的人,都住在那裡。」

達沙聶池族辛苦牧養的牛、羊,總在經年累月的高溫、乾旱肆虐下,不支倒地。2006年難得逢旺盛甘霖,老天卻開了個大玩笑,讓洪水淹沒無數村莊。「不過除了那次,一直都很乾燥。」眼珠發黃的酋長說。

為求生存,達沙聶池族人學會長途跋涉,往返歐莫河與圖爾卡納湖之間,耕種、漁獵、採集、畜牧交替運用,掙扎生存。愈南方的族人,愈被視為窮酸。他們大多養不活牛、羊,只好到衣索匹亞、肯亞、南蘇丹邊界的圖爾卡納湖維生,穿梭邊境三角地帶,捕獵尼羅河尖吻鱸、非洲鯽(吳郭魚)、鯰魚,甚至鱷魚、河馬。

到達中繼站歐莫拉特小鎮,距圖爾卡納湖還有50公里,人們正拿水桶在歐莫河取水,有些將桶子放入樹幹挖空做成的小舟,划到對岸;有些搬上驢車,或放上一塊木板、兩條木把手架成的滾輪推車。

小心拍攝,聽到居民熱情呼喊:「嘿!沒關係,多拍幾張吧!這裡不像衣索匹亞其他地方,我們不會和你拿照相費啦。」很驕傲地。

達沙聶池族的孩子,推著大水桶

達沙聶池族的孩子,推著大水桶

歐莫拉特鎮郊,捕魚人收起寶特瓶標記的定置網,查看收成

歐莫拉特鎮郊,捕魚人收起寶特瓶標記的定置網,查看收成

本因連續多日被乞討、威脅、勒索而調適的心理,突然獲得鬆懈。大膽點,走到一處汲水幫浦區,人們友善親切。問一個正推著滾輪車的小妹:「我可以試試看嗎?」她點點頭。我接過兩根把手,輕輕抬起,居然重心不穩、差點翻覆。她噗哧一笑,原來上頭的水桶裝了40公升水,這個10歲小女孩,每天推300公尺回家。

在旅館裡,兒童熱情地圍來,抱著英文課本塗鴉比劃。「你從台灣來?」瞪大眼睛,再度確認姓名。那個下午,汲水的人們欲罷不能地邀請拍照:「不管你不是觀光客,你正在做的事非常好。請讓人們知道,這些水對我們來說很重要。」但每當問及細節,對方眼中總閃過一絲恐懼,避重就輕,複誦同樣句子。

我們顯然觸碰了某項嚴重禁忌,禁忌背後,是人們極珍視、卻有苦難言的辛酸。

後來才得知,幾天前,鎮公所宣布有兩個這樣名字的台灣人正從北方來,聊著水庫的事。如果遇見,立即逮捕。

站在歐莫河邊拿植物莖部刷牙,可見收拾釣線的漁夫,也可見一排工廠宿舍;往郊區走,路邊有達沙聶池族用樹枝搭建、覆以動物毛皮與人工布料的棚屋,也有工業廠房。嚮導說,近年附近建設愈來愈多:中國和英國合作挖掘油源、義大利投資棉花廠、河右岸也出現甘蔗工廠。指著一排棕櫚樹:「這是義大利來的新品種,7年就長大,裡頭有油。」

圖爾卡納湖畔魚骸,遠方映著運送漁獲的卡車

圖爾卡納湖畔魚骸,遠方映著運送漁獲的卡車

孩童隨家人在湖岸整理漁獲

孩童隨家人在湖岸整理漁獲

以生牛肉作為最後一餐,就此告別歐莫河谷、及餐廳內性喜濕潤的蒼蠅,駛入乾燥沙漠。景色愈來愈禿,每棵樹的葉已落光,只剩乾扁的淺褐色豆莢,植物多攀伏地表。大鳥展翅滑翔,鮮豔橘紅的小鳥停留枝頭。

幾經熄火,終於抵達綠松色的圖爾卡納湖,展示其別名「玉海」風貌。

每天清晨5點,湖邊各傳統部族為木舟裝上船外機,駛向湖中央,一邊撈出木板船裡的水。停在一列浮筒前,拉起湖水中的定置網,把魚搬上船。

回程時,太陽照亮了湖水中一條藍、綠清楚的分界線,那些藻類,成了湖水的色澤,也調節鹽分,與歐莫河一同支撐圖爾卡納湖的生息。

第一尾上岸的是尼羅河鱸魚,兩個肯亞男子合力拖往冷凍貨櫃車。那裡有個三根樹枝組成的支架,掛上磅秤,底下挖洞。一秤,42公斤。「載去奈洛比,每公斤可以賣100先令(shilling,肯亞貨幣單位。1先令略等於0.34新台幣)。」肯亞男子伊凡說著,同時打開橫紋簿記帳,給水手每公斤60到80先令薪酬。

正午湖上捕魚作業中,一尾鯰魚剛入網

正午湖上捕魚作業中,一尾鯰魚剛入網

傍晚圖爾卡納湖邊,漁民手中串起的收穫

傍晚圖爾卡納湖邊,漁民手中串起的收穫

達沙聶池族人若有辦法把鮮魚帶到歐莫拉特,也可大賺湖邊10倍售價。有些則在400公里外的馬沙亞(Masaya)小村製成魚乾,再帶回鎮上。村落裡,各雜貨店掛著裱框的肯亞總理照片。國界早已模糊,來回穿梭,只見湖畔一塊石碑,看來和普通石頭並無二致,只是大了些。

壁壘分明的氣焰,不一定由邊界開始燃燒。有時邊界反而溫暖,兩國心臟卻熊熊發燙。3年來,伊凡看著許多人從衣索匹亞逃至邊境:「那是個沒有自由的國家。」而在這個被衣國人、甚至歐莫谷地居民鄙夷為最窮困的邊境部落,以為族人帶有邊境殘酷生存下的暴戾之氣,怎知,竟遇見此行衣國唯一最直率、友善、不叨念利益的一群人。

是瀟灑?無謂?抑或其他緣由?一晚,紮營湖岸沙灘,附近住著達沙聶池人,他們並沒有慣見的警戒,自在輕鬆地走來打招呼,也不索討什麼,只邀請我們一同分享龜殼煲湯裡的鮮美魚肉。村落裡黏人的狗,乖巧坐定等著吃魚。

男童與界碑

男童與界碑

乾裂灘地,少年戍守湖岸

乾裂灘地,少年戍守湖岸

被吃盡的牛骨

被吃盡的牛骨

另一晚,跟隨小牧童穿越樹林,到達另一村落。路上有堆豺狼食盡的牛骨,可不遠處就有一窪給牛羊喝水的小池子。這頭牛應該是走散了,天黑還沒回家,天亮就變骨頭。

牧童坐在湖岸乾裂泥地上,看著圖爾卡納湖,以及湖沼裡的牛與水鳥,「那兒愈來愈遠了。」回到村落,居民圍著幫浦、輪番汲水。

酋長與許多人的眼珠略黃、帶有斑點,村外散落玻璃瓶與藥片包裝。部分兒童的肚子有點鼓脹,但仍活力跳躍、和朋友踢著牛糞,玩得不亦樂乎。等待所有人完飯、回帳就寢,保鑣也到半公里外的樹林站衛後,我們到幫浦汲水洗鍋,發覺打出的是溫水,驚喜地學白天看見的當地人,赤身打水,在星空下沐浴。

那刻,想起第一次浸泡歐莫河水的幸福。

湖岸水鳥腳印。圖爾卡納不僅是人們生命所需,也是鳥類重要棲地

湖岸水鳥腳印。圖爾卡納不僅是人們生命所需,也是鳥類重要棲地

汲水的達沙聶池少年

汲水的達沙聶池少年

隔日,從族人的歌聲中醒來,走出帳外,加入旋律。孩子們盯著龍吟沾滿泥巴的鞋,指了指,俏皮地搖搖頭,想幫忙洗鞋。雖婉拒了,但不太成功。後來想,就算他們是要玩鞋也好、是要討錢也好,就給出一雙鞋,靜待結果是什麼。

一雙髒兮兮的高筒靴,被提到幫浦邊,七手八腳的小手用力搓得乾乾淨淨,像玩遊戲一樣,再心滿意足地跑來歸還,不索求什麼。轉瞬之間,那確定成了一幅極為質樸動人的畫面,但因戒心,自己把情感保護得太好,也感動得太晚。

因那樣古道熱腸的純粹,已多日未曾在衣國遇到,竟發生在全國最南端、最被視為貧窮饑饉、血戰頻仍、外人勿近的地方。上車後,決定從窗口遞出一只水壺,送給幫忙洗鞋的小男孩──早就注意到他看了很久,卻從來沒有開口。

男孩接住水壺時愣了一下,很靦腆又歡喜地摸了摸。車子突地發動了,他抬起頭、看著我們,開始奔跑追逐,舉著水壺大力揮手。貼在額頭上的羽毛,隨奔跑而在風中飄動著。

趴在窗邊,不捨那畫面在眼前消失,看著那像是在說再見的、純樸的、不帶利益期待的揮手,而非索求些什麼。這樣的信任以及放鬆,車上的每人,都承認已經很久沒有遇過。突然懷疑血戰是否早已不再,又或者,當下能看見的只是短暫的和平,在資源匱乏的旱區,其實既珍貴卻又極度脆弱?

想起節節後退的湖岸線、逐日下降的河水,當窗外沙塵飛揚,歐莫谷地的一切,在眼底漸漸濕潤模糊起來。

村口一具手壓幫浦,解了眾生之渴。人們不懼長途跋涉,只為裝滿手中桶子

村口一具手壓幫浦,解了眾生之渴。人們不懼長途跋涉,只為裝滿手中桶子

重回歐莫河谷

還沒走回卡羅族村落,遠遠望去,好似一片海灘。

可能因為那張海灘椅。今天,卡羅村湧入外國觀光團。原本黃土、樹木、草叢、棚屋、羊圈構成的村景,在各導遊精心布置後,滿是野餐桌、海灘椅、彩色桌巾、可口可樂瓶,盤裡放有可頌、巧克力醬、薯條,儼然一間戶外西餐廳,還可俯瞰歐莫河景。

族人花枝招展,忙碌追逐攝影機。一個西班牙遊客按完快門、不願給錢而離去,被卡羅婦人扔石塊,伸手護住相機,差點跌進河裡。一名卡羅女孩為遊客幫腔,也被婦人叫罵、投擲石塊。

晚上,發電機轟隆作響,外國人輪流和酋長合照,照完便擠入一間木條搭成的簡易酒吧。酋長若古洛在酒吧外找個角落坐下,啜飲傳統烈酒,再次與相聊關於水位下降的歐莫河、數個難與人道的故事,悶悶不樂:「前天政府和長老們說要帶水來,長老就達成協議了、沒告訴我。現在都等不到水,他們才跟我說。」

我問,卡羅族會考慮和其他部族結盟、一起施壓政府嗎?他想起4年前在圖爾卡納湖被打的窘境:「哎,他們不喜歡我們。」那3個卡羅族村落呢,團結嗎?他咕噥一聲,像是醉了,喃喃:「你知道嗎,我是這裡的國王……」

水庫事說到一半,嘆口氣:「我們先跳舞吧!明天到我家聊。」拍拍我們肩膀:「撒羅屋迪嘛(晚安)!別忘了,明天要過來見面!我有點累了……」把我們送進正播放傳統樂曲的酒吧。

剛擠進人群30秒,突聞「砰!」一聲,尖叫四起。在慌忙中隨人群奔出屋外,看見門口酒瓶碎片。不到1分鐘,燈泡也破裂,四周暗成一片。

隔天清早,一輛輛吉普車載著外國人離開。哈默族的警察揹槍前來調停,族人圍成一圈,或坐或站,氣氛詭異。原來,前晚若古洛想搬椅子進酒吧,被老闆娘制止,兩人吵起來,老闆娘砸破酒瓶,出手打架。老闆娘來自另一卡羅族村落,但丈夫是這裡人,處境尷尬。

我們遠遠靠在歐莫河岸,看著協調的過程。嚮導餘悸猶存:「這些人喝了酒就瘋了。」司機緊張地守在車旁。一整天下來,人們因疲累而散了,但爭執仍舊沒有解決。「以前有個人,因為吵架就被殺了。」嚮導低聲說。

看著卡羅村落空了、觀光客走了、難得地安靜了,但過了一夜,村落將變成什麼樣子,誰也無法預測。僅僅一根微小的導火線,就足以破壞脆弱的和平、打擊部落原有的光鮮,將暗潮洶湧浮上水面。而無論外來的協調者,或自詡為意見領袖的一村之王,都無法使眾人達成共識、妥善和解。

隔天早晨,和若古洛的面聊,也因其弟索討費用被阻攔、兩人撕破臉,而無法持續。必須離開村落時,我們找出仍陷於眾多衝突、心力交瘁的他,感激地道別。離去前,見他摸著政府堆疊村落一角、仍舊不知該叫什麼、聽說可以取水、卻早已荒廢的金屬器具,顯得既落寞,又脆弱。

村口一具手壓幫浦,解了眾生之渴。人們不懼長途跋涉,只為裝滿手中桶子

村口一具手壓幫浦,解了眾生之渴。人們不懼長途跋涉,只為裝滿手中桶子

鍾鐵鈞客廳桌上的書作

鍾鐵鈞客廳桌上的書作

20多年的相忍為國

「這才是美濃啊。」慧宜嫂遞來一顆比手掌心還大的鹹鵝蛋,「比我庄更可愛。」又靦腆地笑著說,她其實非常喜歡那音樂,當初就是被永豐哥騙進美濃的,也許有點東方神秘主義吧。嫁進來後,和想像中有點不同,但她很欣慰,因為她更深入認識了音樂裡頭沒有說的東西。

仲良哥回憶,擔任愛鄉總幹事那3年,寫文學的人連結了本土、寫音樂的人拿了金曲獎、走學界的人當了教授、走政治的人位置開始明確了。許多成員在外都開花結果了,但其實,當時有一群人在美濃很寂寞。「很多人來到美濃後,問我:『怎麼真實看到的美濃,和文章論述中看到的不一樣?』譬如很多人認為,美濃是一個公民性格和社會性格很強的地方、環保運動非常蓬勃、觀念非常進步。但當時聽到一些批評美濃的話,我都覺得很難看。」

他回憶,早年為了反水庫,愛鄉很多人書寫以美濃為基礎的客觀論述,便也一味以美濃自居,代表美濃人集體的發言,暢談對國家發展意識型態的批判、台灣當下社會的不滿、水資源分配不公、城鄉發展的不公,並總結台灣的農村應該如何、美濃應該如何:「構成了人們從外界看到的美濃。」很多人以為,真實的美濃,就是愛鄉成員筆下的美濃。仲良哥說:「當時我辦營隊,問隊員為何來美濃?很多年輕人都說,這裡是社運聖地,他們想來朝聖。」

但當反水庫的論述開始受到大量檢視時,以朝聖情愫進入美濃的人,也容易感到失落。一位美濃人舉例:「我在外聽到的都是美濃社區營造做得很棒、夥房保存得很好。大家想到客家文化,就想到美濃是善於保存文化資產的典範,想往農村繁榮的景象朝聖。但真正進入美濃,才發現這些東西都在衰落。」她說:現況其實和典範仍有段距離,但愛鄉以及部份音樂、文學創作者還是在詮釋那部分,令人無感。

我問:也許那些詮釋,是曾經存在、也令美濃人懷念的生命經驗?仲良哥答:「那是否代表美濃人的集體情感或記憶,也許不是我們這裡可以下定論的。美濃卻已經成了當中一個強烈的素材、符號。」

慧宜嫂補充:「這樣的詮釋,對美濃某程度是好的,因為它的確提供了一個想像的圖像,讓人們在進入美濃前,有一個出發點作為對照。可是,當其成為美濃對外唯一的互動、理解基礎時,很容易造成美濃內部對立、不愉快。」因其做為文化詮釋的符號,能滿足都市人、中產階級、知識分子,卻不一定能凝聚內部或社區夥房的運作。「當這樣的文化商品,形成一些政治資源、商業利益時,可能會造成不同民間團體的緊張關係。」

接觸美濃多年來,一路從立委助理、到記者生涯的慧宜嫂,真正定居美濃後,才發覺強烈的落差,並投入時間慢慢摸索出緣由。「以前我接觸到的,都是有能力和台北的知識分子對話的人,我沒有機會接觸到這樣的人……譬如只會拿鋤頭的農民,根本沒辦法有立場、資源,表達他們不同的觀點。」

她說:「後來我終於理解到,我們這群反水庫的人,當初在一些長輩眼裡,是不懂得人事歷練的人,不會和三合院的叔叔伯伯聊天、講很土的話、和他們互動,去穿透他們的人際關係、遊說他們公共政策的正反面。」

20幾年來,這群返鄉青年們也意識到,論述必須由口舌落實到身體勞動,深入民間,不致與社會脫節。生祥哥回憶,起初做音樂是搖滾樂隊的編制,有一次在自己家廟門口演奏,被一個人轟下台。「他質疑:『你們的音樂沒有鑼鼓嗩吶,怎麼幫王爺慶生?』這麼簡單兩句話,就把我打倒了,真的是一句都無法反駁,也覺得自己的音樂回不了家。」

遂反思,為什麼要做?怎麼做?做給誰聽?「若要做運動音樂,音樂必須自己運動起來,裡頭一定要有基礎的、令人熟悉的文化元素,串起人們的情感。」生祥哥打定主意。

但當音樂、文學、運動所洋溢的情感,與政治或意識形態結合時,終究不免引發他人警覺。「公共政策就是公共政策,」慧宜嫂說,與其和情感包裝,不如回到法治面。尤其當其成為美濃對外的唯一論述時,其他的聲音被壓迫了,異質性被消磨了。絕對的光芒與情感,很容易令人失去警覺。「當他們成為國家自然公園的包裝時,只會拿鋤頭的農民,沒有辦法對外界大聲說出:我不贊成。」

但他們仍互相提醒著:不要造成隔閡。也都想努力顧全大局,不欲追究得太清。雖心有千千結,仍著焦嚴肅議題,反覆論證,偶述想望。原來,眼前看見的,是曾一同為反水庫奮鬥20多年、如孝伸哥口中「相忍為國」那樣的同鄉人,壓住心底深處的糾結,為使家園更好而努力遍尋答案。雖相互批評,仍私下幫忙。

不論對哪一方來說,總需極大的智慧、寬容與容忍。

俊清哥嘆了一口氣:「以前我和哥哥愛鄉反水庫大聯盟兩邊跑,雖知道兩邊文人和武夫氣味不太相投,但目標一致都是反水庫,也還是想湊和大家。國家自然公園我一開始贊成,但觀望了一陣子,才發現愛鄉要的國家公園,和我想的不太一樣。」他分析:「我是希望山林就不要開發了,但愛鄉要的,是由國家資金來管理的國家公園。我以為是他們疏忽了,就仔細研究後去找他們討論、想一起釐清。但後來才發現,原來他們早就弄清楚了。」

他自嘲和愛鄉是因誤會而契合,因了解而分開。「這2年,因為國家公園的問題,實在沒辦法了。地方上覺得我們還是有一點代表性,那我們就更不能攪和不清。」

書局門口,擺滿各種明牌小報

書局門口,擺滿各種明牌小報

20多年來,美濃人面對外界貼上的各種標籤,有些樂意之至,有些選擇劃清界線,有些則在反覆的妥協、自我詰問中,面臨身分的矛盾與自我認同的疑惑,逐漸形成焦慮。「我反水庫,但不代表我就是你們詮釋的那種美濃人。」恰似每一場社會運動中「我反對某政策,但不代表我就傾向你擁戴的那個政黨」、「我支持某政策,但不代表我就支持你落實的方式。」

充滿異質性的群體,一旦被以偏概全地定義,個體的不滿很難不浮現:對抗的過程,竟重新塑造了另一種權威性、不容異己的集體。

「知識分子往往想試著由後設的政治、經濟分析,去詮釋歷史事件,使因果關係變得非常完美。」仲良哥說,那種完美,就像一個從頭至腳勻稱、五官完美無瑕的人,卻無可挑剔得有些詭異。當一切都被詮釋得理所當然時,其餘龐雜、瑣碎、真實的血肉被忽略了。回頭望去,知識分子仍可能如同書寫中華民國教科書的人一般,給予社會運動轟轟烈烈、可歌可泣、純然亮麗光鮮的圖像。

而對有意者──如國家機器──來說,當異質性降低、同質性提高時,就是更容易處理、應對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