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公不義的勝利》:若「國民所得稅」的概念那麼好用,為何過去未曾有人提議或實施?

《不公不義的勝利》:若「國民所得稅」的概念那麼好用,為何過去未曾有人提議或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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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個租稅系統會不會傷害經濟成長?它會不會成為美國的末日?歷史告訴我們:不會。如果歷史可為殷鑑,未來能繁榮興盛的國家,將是願意繼續投資全民成就的國家。

文:伊曼紐爾・賽斯(Emmanuel Saez)、加柏列・祖克曼(Gabriel Zucman)

二十一世紀的社會國財源:國民所得稅

美國可以直接跳過增值稅,為打造二十一世紀的財政機構鋪設一條康莊大道——一如它在二十世紀期間的開創作為。但要怎麼做?答案是:設置國民所得稅。

相關的基本概念很簡單:國民所得稅是針對所有所得課徵的稅,不管所得來自勞動或資本,也不管所得源自於製造業部門、金融業、非營利部門或經濟體系的其他部門。這種租稅不會讓儲蓄豁免繳稅——儲蓄高度集中受有錢人掌控,而且,儲蓄受政府監理規定(例如自動登記加入退休金計畫與金融監理規定)鼓勵的程度,高於租稅減免對它的影響。為了簡化管理,國民所得稅應該採單一稅率,且不提供扣除額。

且讓我們釐清一點:設置國民所得稅的目的並不是要取代所得稅,也不是要取代其他任何累進稅。它的目的是要補強累進稅制,並取代對美國勞動階級與中產階級造成不公平沉重負擔的累退稅——其中最主要且累退性最高的是民間保險的保費。

國民所得稅是實實在在的均一所得稅。它不同於經濟學家羅伯.霍爾(Robert Hall)與阿爾文.拉布什卡(Alvin Rabushka)在一九八五年提議且深受很多保守派人士認同的「均一稅」,後者實際上是一種單一稅率的消費稅,和增值稅類似,只不過為了讓這項租稅變得更吸引人,它常被偽裝成一種所得稅。 相較之下,國民所得稅的涵蓋面更完整且更公平,因為它不會差別對待所得的不同用途(消費相對儲蓄)。

要了解這項租稅的運作模式,請務必記住一個觀念:國民所得是勞動力所得、業務盈餘與利息所得的總和。具體來說,針對國民所得課稅,就意味對其中每一種所得流量課稅。

勞動力所得的國民所得稅應該由雇主負責處理與匯款。所有雇主——不管是營利事業、非營利組織或政府——將依麾下所有員工的全部勞動成本,等比繳納這項稅賦。這種勞動力所得稅看起來會像一種雇主薪資稅,但課徵的稅基擴大,包括所有附加福利,而且不設上限。國民所得稅涵蓋所有員工薪酬(這項資訊已經在企業與公司行號所得稅申報書上申報),共為國民所得的六二%。

其次,所有公司行號——從傳統餐館到巨大的股份有限公司——將必須就它們的盈餘繳納國民所得稅。這個稅基將是完整的盈餘金額,不能扣除任何項目,也沒有免除項目。公司行號可基於資本性資產的正常折耗申報折舊,但不能扣抵任何已繳納的稅額。業務盈餘的數字也是現成的,目前公司行號已基於企業與公司行號所得稅申報的目的而計算業務盈餘數字。

利息所得也將被課徵國民所得稅。公司行號支付的貸款與債券利息可自業務盈餘中扣除;放款人收取的對應利息收入則必須課稅。公司行號收到的利息已被納入業務盈餘,因此,只剩下個人與非營利機構的利息收入必須加進國民所得稅的稅基,而這件工作一點也不難處理。個人和非營利機構的外國股利收入以及其他形式的海外所得,也都應該課國民所得稅。

由於採用這種定義的租稅只會對所有所得來源課徵一次稅賦,因此沒有必要再對美國的股利(股份有限公司已經就它們的盈餘繳過稅了)、退休所得(因為包含退休撥款的勞動力所得已經被課稅)或任何政府移轉課稅。這是國民所得稅和增值稅的最大差異之一:國民所得稅不會使仰賴移轉所得過活的人負擔加重,因為這些人通常屬於所得分布底層。也因如此,國民所得稅的累進程度比增值稅高。

我們的計算顯示,國民所得稅的稅基幾乎涵蓋了一○○%的國民所得。住宅所有權人繳給自己的租金(這也是國民所得的一部分,但難以課稅)不包含在這項稅基之內;不過,國民所得稅的稅基並未扣除房屋抵押貸款的利息支出。實務上,國民所得稅的稅基必然會因為逃稅行為而略低於一○○%的國民所得,而且,這項租稅也無法課徵到非正式經濟體系,包括勞工收到的帳外工資(wages off the books)或自雇型勞工等以現金形式發放的工資,而且某些公司行號也可能會短報盈餘。根據可用的估計值,諸如此類的活動將使稅基降低約國民所得的七%。

由於國民所得稅的涵蓋面非常廣泛,故即使它的稅率不高,也能徵收到非常大量的稅金。因為每年的國民所得變化不是太大,它將是一個穩定的稅收來源,這項財源的穩定對實現社會國的長期任務尤其重要。某些人在某些場合主張碳稅能為醫療或孩童照護提供財源,但那是錯誤的。碳稅當然是對抗氣候變遷的必要政策,但它應該僅以打擊氣候變遷為目標,不該是以徵收中期以後的稅收為目標,換言之,徵收碳稅只是為了根除碳排放。成功的碳稅最終產生的稅收應該趨近於零才對。

若國民所得稅的概念那麼好用,為何過去未曾有人提議或實施?或許那是因為國際租稅競爭所致,因為國民所得稅確實會導致企業盈餘的租稅負擔增加。然而,一如第六章討論的,若針對跨國企業實施適當的租稅政策,和租稅競爭有關的疑慮自然會消除。

【表 9.1】二十一世紀社會國財源的籌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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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健保

國民所得稅開啟了一個充滿各種可能性的世界。以美國來說,這項租稅可能可以用來作為實現全民健保、孩童照護以及較平等的高等教育機會(例如為公立大學提供更多資金奧援)等目標的財源。美國的較高等教育尤其比其他國家不平等,在美國,貧窮家庭的二十二歲年輕人,只有三○%上大學(有錢人家的同齡孩子上大學的比率是百分之百),而由於美國學生背負了沉重且快速增加的貸款,出社會後不得不忙著還錢,這連帶也使美國中產階級的財富累積之路受到阻礙。國民所得稅也可用來取代各州陳舊不堪的銷售稅(這種租稅的累退性非常高),這麼一來,一旦聯邦政府未能採取前述作為,各州至少有工具為它們的社會國目標籌措財源。另外,其他國家也能實施國民所得稅來降低勞動力所得所負擔的增值稅或薪資稅,從而讓租稅系統的累退性降低。

舉個例子,若美國實施稅率六%的國民所得稅,外加對富人課徵的更高租稅,將能徵收到相當於國民所得一○%的政府稅收。若其中六個百分點用於醫療照護,一個百分點用於全民孩童照護,○.五個百分點用於較高等教育,美國人就能成為一個符合二十一世紀新時代的社會國。剩下的稅收可用來廢除目前對勞動階級造成重創的古老銷售稅(與川普的關稅)。

雖然較健康且教育程度較高的勞動力可能產生的經濟效應難以量化,但證據顯示,這樣的勞動力將對所得成長產生正面的影響。當民眾不再需要擔心自己可能失去雇主提供的健康保險,就會有更多人可能選擇開創事業;更多大學畢業生能提振生產力;全民孩童照護則能提高婦女的勞動參與率。而這一切所促成的更高所得,將能使稅收增加,最終降低政府赤字。

如果要將六%的國民所得稅用來作為醫療照護的財源,具體上可以這麼做:四.五%的稅率就足以支應標準的健保——涵蓋所有目前透過雇主繳款的勞工的所有醫療需要。這樣的稅率也能讓平價醫療法案的交叉補貼擴大適用所有參與者。而將稅率提高到六%後,就足以讓目前沒有保險的三千萬名美國人獲得保障,進而實現真正的全民健保。

若能以六%的國民所得稅來支應醫療照護所需財源,多數美國人的經濟狀況就可能會開始有餘裕。當然,這一項國民所得稅將使勞工所得降低六%。但目前絕大多數勞工的健康保險費用,遠遠超過其所得的六%。假定你的所得是四萬美元,而你的雇主目前為你繳納一萬兩千美元的健保費,那麼,你的勞動力所得其實是五萬兩千美元,只不過其中二三%被「健保人頭稅」消耗掉了。如果有投保的勞工的保費低於其總勞動力所得的六%,他們就能開始有餘裕(換言之,超過九○%擁有雇主發起型健保的勞工將會變得更有餘裕)。另一方面,高薪資所得者和擁有資本所得的人將繳納更多稅金。

反對採納「聯邦全民醫療保險」計畫的主要實務面理由是,目前受保障的員工不想放棄他們所了解的民間保險,接受全新的公共保險計畫。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之一牽涉到讓勞工選擇要不要保留目前的計畫。假定你的所得是四萬美元,而你的雇主目前撥款一萬兩千美元到一個民營的計畫。再想像一下,這個公共健康保險價值八千美元。在這個情況下,政府會支付八千美元給你的雇主。對雇主來說,投保你較偏好的民營保險計畫的成本就會從一萬兩千美元降至四千美元。不過,這項法律將強制規定雇主將政府支付的八千美元直接轉嫁給員工;因此你的實領薪資將增加八千美元,即增加二○%。健康保險成本的降低對雇主並不會有任何影響,但直接促使勞工的實得薪資增加。

從上到下的所有社會族群,幾乎九五%的人的繳稅金額——含健保保費——都會比目前低。勞動階級(支付很多銷售稅)與中產階級(目前的醫療照護成本令人卻步)的可支配所得將顯著增加。以大約中間值所得的人來說,稅率將從三八%降至二八%,大約有十三個百分點的健保保費將消失,三個百分點的銷售稅也會消失,這些稅賦都會被六個百分點的國民所得稅取代。

這個租稅系統會不會傷害經濟成長?它會不會成為美國的末日?歷史告訴我們:不會。誠如我們討論過的,一九五○年代的美國也曾採納類似水準的租稅累進性,但後來頂層所得族群的稅賦遽降,醫療照護成本暴增,而薪資稅的興起,更將美國的租稅系統改造成一個引爆不公不義的引擎。目前的富裕國家是透過集體為教育、醫療和其他公共財提供財源才得以成為富國,不是透過將極少數的超級富豪神格化而成為富國。如果歷史可為殷鑑,未來能繁榮興盛的國家,將是願意繼續投資全民成就的國家。

相關書摘 ►《不公不義的勝利》:應該對有錢人實施多高的稅率才是最理想的?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不公不義的勝利:如何扭轉貧富不均?資本主義與租稅正義的民主激辯》,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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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曼紐爾・賽斯(Emmanuel Saez)、加柏列・祖克曼(Gabriel Zucman)
譯者:陳儀

巴菲特:「清潔工的稅率都比我高。」
論語:「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造成貧富不均的,不是經濟,而是政治;
百年以來,美國富豪稅率,首次低於勞動階級!
不公義的稅制,造就不公正的社會。

該不該向有錢人課徵財富稅?
加州柏克萊大學兩位經濟學家的回答是肯定的。
本書從美國的租稅歷史與租稅正義切入,
為讀者演示美國如何因意識形態與政治改變稅制,
也透過美國案例,為各國政府稅制改革提出研究方法與解方。

  • 對全球經濟與政治做出重要的貢獻►皮凱提/《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作者
  • 揭發日益加劇的不平等現象的原因►史迪格里茲/2001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
  • 為全球化世界重塑稅收的全面提案►杜芙若/2019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

即使超級富翁已經有錢到難以想像,但他們的租稅卻劇烈減少到1920年代以來首見的低水準。在此同時,勞動階級美國人卻被要求繳納更多稅金。《不公不義的勝利》一書就像是專為這個引人注目的「轉型不正義」而進行的鑑定調查。

本書的兩位作者,加州柏克萊大學的經濟學教授賽斯與祖克曼,為不平等的研究開創了全新的革命性視野。他們根據涵蓋美國各級政府全部稅收的新統計數據,清晰呈現美國租稅系統的全貌。他們的結論是:目前億萬富翁繳納的稅金稅率已低於他們的秘書,這是一個多世紀以來首見的異象。

本書融合過往的歷史與最先進的經濟分析,並以生動且平易近人的筆法,剖析當初的哪些蓄意選擇(以及優柔寡斷的罪惡),使得國家走到如今這個境地:資本所有權人的逐步免除稅賦;新型避稅產業急速崛起,以及各國之間的惡性租稅競爭循環。他們簡潔扼要地解釋美國如何背棄史上最累進的租稅系統,轉而採納只為少數有錢人效勞,並讓富者更富的政策。

《不公不義的勝利》不僅針對當前時代最大的政治與知識失敗之一提出精闢分析。為了改變財富集中化的現況,賽斯與祖克曼更提出一套饒富遠見、民主且具體可行的租稅改造計畫,計畫中詳述多項改革方案,有助於在這個全球化的世界與民主政治體制中,重建租稅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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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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