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富足》:「女人都愛肉」的粗鄙性暗示,從英語語境移到芎瓦西族語也大致通用

《原始富足》:「女人都愛肉」的粗鄙性暗示,從英語語境移到芎瓦西族語也大致通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芎瓦西族女性向她們的伴侶要求肉,是在表達一種有助於形塑智人演化發展方向的情緒。

文: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

女性與肉

兩個世代以前,一般期待尼艾尼艾所有的芎瓦西族男孩都要學習狩獵,而所有成年男子都應該要經常打獵。但任何常規總存在值得注意的例外。視力特別差或身體殘疾的男性可以免除狩獵的責任,而少數對結婚不感興趣、認為在營地後方和女性消磨時間反而比較自在的男性亦無須打獵。如今尼艾尼艾的芎瓦西族的孩子被鼓勵就學(儘管只有少數人上學超過一兩年), 人們又無法像以前一樣自由打獵,尼艾尼艾技術高超或甚至連稱職的年輕獵人都減少許多。可是不會打獵或無法取得現金買肉的男性難以說服他們的愛人嫁給他們。這是因為在芎瓦西族的社群中,女人既喜歡肉也像肉。

女人之所以像肉一樣,是由於眼神充滿愛意的年輕男性會「獵捕」她們,而求愛的過程反映出追蹤動物時的你來我往,獵人的目標是要盡可能靠近他們的獵物,最終才能用箭射穿牠們。

女性喜歡肉則是因為「所有芎瓦西人都愛吃肉」。因為肉是所有食物中「最強」且最美味者,而能夠提供他的伴侶許多肉的男人是值得長相廝守的對象。「女人都愛肉」這句俗語的粗鄙性暗示,從英語語境移到芎瓦西族語也大致通用。

演化與食肉

當芎瓦西族女性向她們的伴侶要求肉,是在表達一種有助於形塑智人演化發展方向的情緒。

大約五百萬年前,我們的遺傳先祖食用的肉量非常少。他們的身體和消化系統類似於現今的大猩猩。他們極有可能會像許多草食性的靈長類一樣,在身體需要特定的礦物質時,去吃白蟻或啃咬動物死屍的碎屑,但除此之外,他們從植物來獲取幾乎所有的精力和營養。

至少就攝取營養方面,身為草食動物相當辛苦。牠們很少有時間去做進食以外的事,也很少耗費精力在消化以外的事。大猩猩吃下的多數草類、葉子和果實都不特別營養,也需要許多處理才能消化。因此,大猩猩一天會花上一半的時間在進食,其餘的時間則是在休息和消化。在某個時間點,可能是兩百五十萬年前左右,我們的先祖發展出對肉類的愛好,讓他們走上和表親們截然不同的演化道路,而他們表親的後代正是其他的靈長類,至今仍甘願整天咀嚼成堆富含纖維的葉子和蔬菜。

因為在獸骨化石上發現屠宰的明顯痕跡,我們得知早期的原始人類會吃肉。這類痕跡包含簡易石器造成的刮擦、壓陷和敲擊性斷裂。儘管屠宰行為可能在更早之前便已存在,這類證據中最古老確鑿者可以追溯至大約兩百萬年前的非洲東部。這些工具的製造者和敲斷這些骨頭的生物,最可能是南方古猿(Australopithecus),他們是迅速拓展的原始人類家族樹的重要成員。南方古猿比現代智人更為聰穎,形態上近似於現今的倭黑猩猩(bonobos)和黑猩猩,但腦室稍大一些。雖然今天的大猩猩偶爾也喜歡捉疣猴並將其撕裂來吃,南方古猿和大猩猩的食肉習慣最明顯的不同在於,南方古猿食用的肉類種類幾乎可說是更多,並發展出獵捕某些體型比自己更大的動物的能力。他們可能也是熟練的食腐動物,能夠把掠食者追趕驅離牠們獵物的屍體,至今芎瓦西族人和肯亞的馬賽族(Masai)等族群有時仍會對獅子這麼做。一如狩獵採集者,對南方古猿來說,食用體型更大的動物的肉有明顯的好處,因為大型動物的脂肪通常多上許多,相對於獵捕牠們必須付出的努力,其所能提供的能量遠遠更多。

南方古猿愛好吃肉的證據,與原始人類演化中腦部迅速成長的時期重疊,同一時間雙足步行的傾向亦逐漸增加,讓他們能空出兩隻手臂做其他事,也讓靈活的雙手演化得更為靈巧,可以從事精細的活動。

從南方古猿的直系後繼者巧人(Homo habilis)演化轉變為直立人(Homo erectus)、最終成為現代智人的過程大約持續了兩百萬年。在這期間,他們的腦部大小增加了兩倍以上。有些淘汰壓力的刺激促進腦部迅速成長,但若原始人類沒有愈來愈喜愛食用動物的身體部位,這一切都不可能發生。龐大的腦部發育和維持運作所需的能量,遠遠多過從全素飲食所能取得的熱量。儘管腦僅占我們身體總重量不到百分之二,但在我們休息時,腦部便會消耗大約百分之二十的能量來源。黑猩猩的消耗量接近百分之十二,而多數其他的哺乳動物通常遠低於百分之十。要發展並維持如此大型的腦,需要攝取營養的食物,也需要找到將能量從其他器官——尤其是從辛勤工作的消化系統,轉移到頭部的方式。食用養分和蛋白質密集的肉類便能一舉兩得。

不過,單憑吃肉不可能足以讓原始人類的智力持續增長。即使肉類富含熱量、胺基酸和其他養分,卻也黏滑、堅韌又難以咀嚼,除非將之徹底絞碎成類似韃靼牛肉的狀態。那麼可想而知,烹飪便是促使早期的原始人類從偶爾吃肉轉變成完全的雜食者的另一項關鍵變數。煮熟的肉較容易食用,也更易於消化,且一般而言,烹煮會讓肉更加美味。

此外,烹飪大幅增加了原始人類可以食用的其他食物種類。許多生的塊莖、莖柄、葉子和果實無法消化,但一經烹煮就變得既營養又可口。烹飪讓原始人類食用的食物種類遠遠勝過多數的其他生物。他們的飲食適應力,再加上藉由烹煮濃縮營養的能力,也意味著原始人類不再受制於特定的生態利基,而能夠在比多數其他生物範圍更廣泛的棲息地生存。火同樣也有助於原始人類在莽原上安然免於生命危險,其他較高等的靈長類則仍限於在相對較為安全的森林裡活動。取火棒——還有更近期出現的拋棄式打火機和火柴,在芎瓦西族獵人的配備中和弓同等重要。在尼艾尼艾的夜晚,熊熊的營火仍是威嚇獅子、鬣狗和大象等不速之客最有效的方法。

早期原始人類經常性用火的證據零星不一。直到最近,仍沒有人可以肯定地指出,經常性用火的現象早於現代智人的演化。不過,近期在南非北開普省的一座洞穴中,發現歷史長達百萬年的營火遺跡,這暗示烹飪至少在一百萬年前,就在決定我們演化的路徑上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或甚至可能在遠遠更早之前便是如此。儘管缺乏有力的考古證據,但巧人(即最早使用工具的生物,因此也是最早且「真正」的原始人類)確實可能會烹煮部分食物,而大約在一百八十萬年前左右出現的直立人,在腦部發展方面也可能受益於這項先祖流傳下來的能力。巧人經常使用簡易石器,如果你拿兩塊石頭互相敲擊的次數夠多,便會偶然看見火花飛濺,也可能點燃附近的乾草。因此,科學家推測腦部有黑猩猩兩倍大的生物會理解將正確的兩塊石頭撞擊在一起,就能可靠運用像火這般的自然力量,並非無稽之談。

若說火幫助多數時候吃素的原始人類獲取肉類的營養價值,那麼火可能也對形塑我們今日的生理機能有所貢獻。黑猩猩和大猩猩等靈長類的大腸比人類的尺寸更大。牠們需要這額外的結腸容積,讓腸道細菌有充分的時間和空間從以纖維和葉子為主的飲食中汲取營養。而藉由烹飪過程「預先消化」食物,火讓原始人類即使缺乏他們大嚼葉片的祖先所仰賴的巨大消化系統,也能順利過活。烹飪也對重塑我們的面容有所影響。食用較軟、煮熟的食物意味著擁有肌肉發達的下顎不再是淘汰機制的優勢。於是,隨著原始人類的頭部增長,他們的下顎縮小;這個過程有助於發展出我們獨特的發聲能力,也確保牙齒矯正醫師永不失業——因為我們牙齒形態的演化速度趕不及下顎縮小的速度。

我們的先祖對肉的愛好可能也留給我們另一項事物,那就是醫院裡人滿為患的心臟血管科病房,以及讓不斷增加的各種心臟疾病藥物治療的投資客,享受保健產業帶來的股利。儘管醫學權威耳提面命,第一世界的飲食仍富含肉類。目前人均肉類食用量的全球平均值大約是每年五十公斤,大致是醫師建議的「安全」標準——每天七十克的兩倍之多。在歐洲、北美和澳洲等這些家庭收入最高的多數地區,其平均肉類食用量是建議的四倍,在美國則是五倍。而在快速發展的經濟體,那些有足夠現金可以負擔的人們如今吃下和西方人同樣大量的肉。肉——即使是那些填滿許多超市陳架的那種無味、粗劣、工廠化養殖、添加大量類固醇的肉品,似乎依然強而有力地俘虜著我們這個物種。

健康的肉食者

根據理查.李的計算,僅仰賴狩獵採集為生的芎瓦西族人所食用的肉量和第一世界的人們相同。但在美國,目前肉品占多數人熱量攝取的百分之十五,而在搜食的芎瓦西人中,肉類所提供的熱量占比則大約是該數字的兩倍。這是因為芎瓦西人沒有大量的碳水化合物可以食用, 也因為他們喜歡一塊塊帶有許多脂肪、內臟和軟骨的肉,熱量、維他命和礦物質含量更高。芎瓦西人也比較喜歡水煮肉,而不是直火燒烤,因此肉中豐富的油脂不會滴落火中而減損。

若和其他經深入研究的狩獵採集社會相比,搜食的芎瓦西族人是最節制的食肉者之一。除卻幾乎完全肉食的寒帶民族,在多數其他的狩獵採集社會,人們大約三分之二的熱量攝取都來自動物和魚類製品。舉例來說,阿納姆地區(Arnhem Land)的澳洲原住民有百分之七十七的營養都來自動物;巴拉圭的亞契人(Aché)為百分之七十;在南部非洲以外地區與科伊桑人基因和語言最接近的親族——坦尚尼亞的哈德札族則是百分之四十八。對舊石器時代原始人類的膠原蛋白組織進行的同位素分析顯示,這樣的高占比是整個現代智人歷史的常態。以當今的常識觀之,會認為吃肉的危險意味著若像狩獵採集者一樣大量食用肉類,將會導致人類滅絕。

但事實明顯不然,這也是當代「原始人」飲食法(“Paleo” diet)擁護者如今積極主張的觀念。探討我們所吃的食物與我們長成的樣子之間關係的科學才剛起步。就算在不久的未來,官方基於新的證據再次翻轉吃肉和動物製品的建議,也不會令人訝異。此外,目前仍無法確知為什麼肉類在狩獵採集者的飲食中占比極高,他們心血管疾病的發病率卻如此低。不過這絕非基因所致。少數住在都市的芎瓦西人和其他桑人負擔得起在任何時候隨心所欲進食的生活,他們個個挺著大肚子,其中許多人也因心臟疾病釀成短命的悲劇。最具說服力的推論是,儘管狩獵採集者食肉比例高,但整體的飲食含有大量纖維和抗氧化物,再加上幾乎沒有富含醣類的食物,可能是造成結果不同的因素。然而,實際的原因尚未水落石出。或許這和他們工作時間極短有關。

打獵與人類演化

幫助原始人類發展智力的事物不只有營養的肉類。狩獵本身改變了原始人類和其他物種間的動態關係。南方古猿的祖先幾乎只專注在採集靜態的食物,但後代的原始人類獵人運用他們的智力來勝過那些不願被吃掉的生物,而且同樣重要的是,那些生物也遠比一顆萵苣來得敏捷聰明。原始獵人的成功必定得益於他們模仿和採納其他掠食者的狩獵技巧的變通能力——這項因素很可能使原始人類在自然淘汰過程中占有優勢,促使人屬的布洛卡皮質區(Broca’s area)顯著發展;在我們腦中的這個部位與溝通複雜概念的能力有關。

因為缺乏有效的武器,早期的原始人類獵人可能是將精力投注在捕捉體型較小的獵物。但若直立人會主動獵殺我們知道他愛吃的某些體型較大的動物,而非食用腐肉,他最有可能運用一種至今仍有少數布希曼獵人沿用的策略,它有個非常適切的名稱叫做「持久狩獵」 (persistence hunt),這個方法可能有助於我們的物種發展出奇耐久的長跑能力。現今少數在波札那的寇族依然使用這種狩獵方法,他們會追逐條紋羚等動物非常長的距離,直到獵物筋疲力竭、動彈不得,便能輕鬆接近並殺死牠們。

然而,在所有人類學家和考古學家關於狩獵、吃肉和人類演化間的關係的學術討論中,有項所有人類共享的特點多半遭到忽略:我們同理他者的能力,無論對方是人或動物皆然——我們將自己投射到他們的世界裡,從他們的觀點出發來體會他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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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原始富足:布希曼族的生存之道,以及他們能教給我們什麼?》,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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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
譯者:黃楷君

人類的祖先,過得比你我想像的更美好!

在非洲南部喀拉哈里沙漠上,居住著現存人類最古老的布希曼族。
然而,當今天台灣人每週得拚命工作40小時,
四萬年來,布希曼人只靠採集狩獵15小時,就能過著富足、永續的生活。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又如何逐漸在現代化衝擊下喪失了「原始富足」?

與布希曼族相知相惜25年的人類學家,
重新思考當代世界對於財富、工作、社會與生命的意義。

依靠打獵、採果子過活就一定落後又貧困,農業就一定代表富裕與進步嗎?過去我們都相信如此。但人類學家的研究發現,南部非洲的布希曼族在過去長達四萬年的歷史中,透過獵捕跳兔和劍羚,採集馬拉瑪豆和曼傑提果,每週只需勞動15個小時就能攝取到足夠的營養。在全世界最乾燥、最貧瘠、最不宜人居的沙漠中,布希曼人透過獨特的生活模式與思維,藉由滿足極少的物質需求,過上優渥的生活。

《原始富足》作者詹姆斯・舒茲曼在1991年首次與喀拉哈里沙漠上的布希曼人接觸,此後在納米比亞、波札那兩國與他們一起生活長達25年,培養出深厚的友誼。藉由本書他提醒我們,農業革命以來的歷史雖然只占全人類歷史的一小段,不但徹底地改變了人類生活,更驅使已經擁有豐富資源與便利生活的現代人不斷疲於奔命,無止境地追求更多的財富。然而,舒茲曼強調,「原始富足」並非只是節儉或隨遇而安,而是一種誕生於狩獵採集者與環境的特殊關係、對獵物的同理、關注當下、「不」未雨綢繆、絕對平等的社會組織與心態的生存方式。為了維持這樣的生活,他們發展出獨特的習俗,包含羞辱獵人、禮物交換等等。

布希曼的孩子讚嘆白人農夫的財富,但很納悶為什麼他們儘管有吃不完的食物,卻經常鬱鬱寡歡。在布希曼人的世界裡……

  • 分享,在布希曼人社會中至關重要,一個不分享的人並不能被稱之為人。
  • 姓名,而非血緣,決定一個人的親屬身分。跟你名字一樣的人就是你的爺爺或孫子。
  • 時間,就像日出日落,是不斷循環的。因此過去與未來沒有差別。
  • 領土,只要遵守正確的禮節,不同地區的布希曼人可以共享土地上的資源。
  • 恩奧,人與動物身上都有恩奧,在生命開始與結束之時,都會導致天氣突變。
  • 獵人,可以與環境對話,甚至和獵物合為一體,從獵物的視角和周遭世界互動。
  • 肉類,是最「強」的食物,需要受到嚴格的習俗規範來分配,才能防止他人的嫉妒。
  • 動物,和人類分屬不同的民族,每個動物都有獨一無二的風俗與生活方式,但在遠古時代,人與動物是可以通婚的。

近代,在歐洲勢力進入非洲之後,布希曼人傳統的生活方式受到嚴重的衝擊,狩獵的式微不僅改變了他們的食物來源,也扭曲了他們的人際關係。金錢破壞了傳統的禮物的概念。獵殺大象淪為滿足遊客獵奇的觀光活動。當廉價的糖與碳水化合物成為主食,大量布希曼人染上了糖尿病。然而,儘管生活貧困,他們有些人仍留在家鄉、持續採集,或許代表原始富足並未消亡。現在的他們,一腳踩在沙漠,一腳踩在現代社會。

《原始富足》不僅是生動細膩的民族誌,更是發人省思的民族史詩。舒茲曼透過豐富的田野資料,呈現布希曼族理解生命、時間、土地、食物與社會關係的獨特思維,並詳述布希曼人與西方殖民勢力、其他少數民族、金錢經濟及現代國家體制的衝突,更進一步反思人類文明的起源、歷史與演化的關係、狩獵採集與農耕民族的差異與衝突,以及西方世界對於環境汙染、私人財產和不平等問題的看法。

當「現代富足」並未帶來解放,休閒變成一種需要奮力爭取的權利時,《原始富足》是一部重新審視人類生存的著作。這本書告訴我們,文明得以永續發展的條件,或許就藏在布希曼人的社會之中,因此了解人類狩獵採集的文化,對於回應我們當前的種種挑戰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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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