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富足》:《上帝也瘋狂》可說是「原始富足」最具吸引力的描繪,卻未獲得人類學家的青睞

《原始富足》:《上帝也瘋狂》可說是「原始富足」最具吸引力的描繪,卻未獲得人類學家的青睞
一九八○年代末,有許多獅子徘徊在尼艾尼艾,族人為他們的牛隻搭建比過去都更牢固的柵欄。攝影:Adrian Arbib|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人類學界憤慨難平,我還未曾遇過任何一位芎瓦西族人不喜歡這部電影,或認為片中對芎瓦西族的描述無禮冒犯。這部電影在尊科威大受歡迎,甚至在尊科威自助商店的電視上幾乎從不間斷地循環播放,持續近十年。

文: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

二○○三年七月,格奧.寇瑪(G/au ≠Oma)出外檢查他捕珠雞的陷阱時過世了。過了一陣子才有人發現他失蹤,因為大家都知道他進到尊科威垃圾滿地的鎮區外的叢林時,總是緩步徐行。如同尼艾尼艾其他的許多芎瓦西族人,他深受一種具抗藥性的致命結核病所苦,逐漸將他的肺轉變成充滿血液與黏液的海綿狀,弄得一團亂。但和許多其他死於肺結核的尼艾尼艾芎瓦西人不同的是,格奧的逝世是則「新聞」。接下來的幾週內,格奧的訃聞被刊登在世界各地受人敬重的報章雜誌上。其中包括美國的《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英國的《每日電訊報》和《泰晤士報》,以及歐洲本土與東南亞多數主要的非英文報紙。

這是因為幾乎在整個一九八○年代,格奧都是一位真誠實在、全球知名的電影明星,從洛杉磯到寮國,他的名字和照片都曾在電影院上方被打光宣傳。他成名的原因是歷史上最出乎意料的賣座電影《上帝也瘋狂》(The Gods Must Be Crazy),由一間名為含羞草映像(Mimosa Films)的南非小公司製作。這部電影最初是為說南非語的南非觀眾所拍攝,在上映的一九八○年就打破了地方票房紀錄,隨後加上英語配音,在世界各地發行。這部電影原先只有在美國的幾間藝術影院播映,但在口耳相傳、名聲遠播後,不久就開始在一般戲院正式放映。短短一年內,電影就躍升主流,有段時期成為美國影院史上票房收入最高的外國電影,並在院線聯映了三年之久。意外賣座後,在法國、香港、台灣、中國和日本吸引的觀眾也創下紀錄。

此片的編劇、製作人兼導演傑米.烏亞斯(Jamie Uys)渴望乘勝追擊,於是很快就寫出了續集。然而,續集只是拙劣改寫第一集的內容,票房不佳,烏亞斯明智地退出電影業,去花用他數百萬元的財產,並思忖著他的上帝究竟為何如此瘋狂,讓這部低成本、布希曼人當主角的喜劇冒險電影創造出如此非凡的票房。烏亞斯退出舞台後,其他人接下他的棒子,後續格奧又主演了一系列愈來愈古怪、特別為東亞市場製作的衍生作品。結果發行了多半不堪入目的三部曲:《非洲和尚》(Crazy Safari)、《非洲超人》(The Gods Must Be Funny in China)與《香港也瘋狂》(Crazy Hong Kong)。

《上帝也瘋狂》的成功除了要歸功於傑米.烏亞斯無庸置疑的導演技巧,格奧也功不可沒,儘管他從未看過任何一部電影,卻是渾然天成的大銀幕演員。不過,電影基調中的巧妙比喻才是吸引力的關鍵所在——從一名狩獵採集者的角度來嘲諷現代性。

《上帝也瘋狂》的劇情是跟隨一個格奧扮演的芎瓦西族角色席(Xi),與他一同展開尋找「世界邊緣」的旅程,以便將一個帶來危害的禮物交還給眾神。片中那份有害的禮物是一只可樂玻璃瓶;一架輕型飛機劃過「偏遠」喀拉哈里沙漠的天際,布希曼人在那裡「遺世獨居,渾然不知世上有其他人存在」,而那只玻璃瓶被隨意丟出飛機窗戶。席發現了那只瓶子,將之帶回村莊,向他的家人展示。眾人對這項奇怪物品大感好奇,很快發現它的數十種用途,從養護丁字皮褲到敲打植物塊莖和演奏音樂,應有盡有。「這只瓶子比任何他們所知的東西都要來得堅硬、沉重且光滑。」旁白解釋,「這是眾神賜予他們最有用的東西,是貨真價實能夠節省勞力的一種工具。」

問題是就只有這麼一只可樂瓶。不久後「所有人在大多數時候都需要使用它」。在這個任何東西總是不虞匱乏且眾人共享的國度,這只空可樂瓶所體現的物質稀缺露出其醜惡的面目, 貪婪、妒忌與衝突接踵而至。

為防觀眾可能會誤解這並不細緻的潛台詞所隱含的意思,這部電影的前十分鐘是以紀錄片的方式呈現,將布希曼族人安寧的生活對比都市人煩憂的日常。據旁白所述,布希曼人「必然是世界上最知足的民族。他們沒有犯罪、沒有懲罰、沒有暴力、沒有律法,也沒有警察、法官、統治者或首領。族人相信眾神只為他們在世上安排了有用的好東西。在他們的世界裡,無邪亦無惡……」

「南方僅數公里處,」旁白繼續說道,「有座大城市,你可以在這裡找到文明人。文明人拒絕去順應他的環境,反而是改變他的環境來適應自己。於是他建造城市、道路、交通工具和機器。他為節省勞力的裝置接上電力線,使其運轉。可是他不知道該在何時停止。他愈是改善周遭事物、讓生活更加輕鬆,就愈讓一切變得更加複雜。」

或許是因為這部電影刻意拍得相當低俗,加上多處明顯是向巴斯特.基頓(Buster Keaton)和查理.卓別林(Charlie Chaplin)的肢體喜劇致敬,南非白人、美國人,以及在其他情況往往會因「紅軍」和「毒害人心」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所造成的危險而怒髮衝冠之人,都被片頭這段具顛覆性的訊息逗得捧腹大笑。

儘管這部電影可說是「原始富足」最具吸引力也絕對最具娛樂性的描繪,它卻沒有贏得人類學家的讚賞。多數學者很難將之視為虛構作品,其誇張可笑並不亞於當初這部片在一九八四年於美國主流戲院上映時,同時播映的幾乎所有其他再現美國或歐洲生活的電影:譬如《魔宮傳奇》(Indiana Jones and the Temple of Doom)和《魔鬼終結者》(The Terminator)。理查.李「對片中關於當代桑人毫無掩飾的不實陳述深表震驚」。他補充表示,「說今天仍有桑人從未接觸過文明實在是個殘忍的笑話。就在這部電影拍攝的地方,納米比亞的庫恩族(芎瓦西族)桑人已經被迫涵化長達二十五年,且有大批族人受召入伍南非軍隊長達十年。」

雖然這不是人類學家第一次,亦非最後一次難以忍受虛華好萊塢輕浮的對外形象,但這次他們更嚴厲批評的是烏亞斯自行糅雜事實和虛構故事來當作電影宣傳素材。烏亞斯經常在訪問中宣稱,他在「遙遠的叢林」裡「發現」了格奧,而且在烏亞斯現身之前,格奧僅僅見過一位白人,是一名傳教士。這絕對是胡說八道。即使不提自一九六一年起,麥因泰爾在尊科威設立商店後,就已經有白人住在尼艾尼艾,烏亞斯初次見到格奧時,格奧其實是在尊科威一個小型學校計畫的廚房裡工作。人類學家針對這部電影的另一項批評是,片中呈現出不同種族與背景的人們平等互動是在粉飾太平,畢竟當地仍受一個惡劣的種族隔離政權嚴格箝制。他們所說的當然沒錯,但許多其他人從中讀出了更加正向的訊息,那就是一個包容各種族與族裔的國度不僅可能存在,還遠比種族隔離政策令人嚮往得多。

儘管人類學界憤慨難平,我還未曾遇過任何一位芎瓦西族人不喜歡這部電影,或認為片中對芎瓦西族的描述無禮冒犯。這部電影在尊科威大受歡迎,甚至在尊科威自助商店的電視上幾乎從不間斷地循環播放,持續近十年。

格奧的看法

格奧的電影事業來到尾聲後,他更喜愛獨來獨往。我曾在一九九八年見過他一面,當時我正在協助索尼影視的一支劇組選角,替一部關於納米比亞沙漠野馬的好萊塢鉅資電影尋找芎瓦西族的兒童演員;這部片後來命運多舛,因票房不被看好而直接發行影帶。我成功追查到他的下落,詢問他是否願意幫忙,向一名受邀演出的尊科威年輕女孩解釋拍片現場的生活。

我還抱持著一絲追星的心情,帶了一只可樂瓶要送給他。他沒有多做反應就收下了這份禮物。

格奧當時住在離尊科威主要道路不遠的一棟刷白的磚房裡。雖然那棟房子建成不久,但外觀已有些老舊。就像多數尊科威其他擁有實體房屋的芎瓦西人,他並不常待在屋裡。他反而比較喜歡在門廊的陰影下生活睡覺,將屋內的多數空間當作美化過的儲藏室。

格奧在波札那出生,但孩提時期便遷居尼艾尼艾;當時這兩國間尚未有邊界圍欄分隔。他在那棵巨大猴麵包樹霍勒布姆東邊數公里處的一座村莊長大,而後在一九七○年代搬遷到尊科威。如今他已「退休」,便大致永久定居在尊科威。不過他指著他拋錨的豐田汽車來提醒我, 曾有幾年他是唯一擁有「自家車」的芎瓦西人,所以只要他想,隨時都能夠去叢林中打獵。除了車子、他屋裡空蕩的水泥牆和各式各樣的小玩意,格奧的生活和其他的尊科威居民大同小異。他曾擁有過幾條牛,但牠們的下場不甚理想:他解釋說自己不是一名勤奮的牧人,而多數的牛都被獅子給吃了。

我問他在首集電影的演出是否真的只拿到兩千美元的片酬。格奧迅速展示出他《上帝也瘋狂》和續集所獲得的片酬帳目,內容出奇詳盡。總額並不多,但更接近一萬美元,而非兩千美元,如果再計入烏亞斯的公司含羞草映像每個月付給他的「養老金」,便會遠大於這個金額。

但他是否感覺被烏亞斯剝削? 我這麼問他。畢竟,上帝讓烏亞斯和他的合夥人進帳數百萬美元,而這一切如果沒有他就不會發生。他聳了聳肩。烏亞斯已經在幾年前過世,但生前一直是「他的好友」,而且「他們曾一起長途旅行」。我事後得知,格奧的財務仍交由烏亞斯在含羞草映像公司的前合夥人處理。

關於他的錢,他唯一想說的一件事是,比其他人更有錢意味著所有人總是在指責他自私自利,並且無時無刻向他索討食物、毯子、酒和甜食。這種情形多到令他不堪其擾,有時他會直接「走進叢林裡來遠離人群」。

我也詢問他對於電影的宣傳素材,以及烏亞斯屢次提及他在遇見烏亞斯前從未見過白人的故事有何看法。他再次表示他並不介意。依他所見,這全是電影虛構故事的一部分——而相較於其他假造的故事,他接續演出的某些電影遠比烏亞斯的公關素材更加古怪。

我還想問他更多事,但不知為何格奧和我的相處情形並不如我所預期。可能是因為我很難將片中的角色轉化成坐在我面前的這個人。也可能是因為格奧已經受夠了影迷的恭維奉承,以及人類學家多次告訴他,他應當對含羞草公司給他的待遇感到氣憤。於是我們簡短談論了那個女孩和電影的計畫。他說他認識那個女孩,之後有架飛機會來接送她到納米比亞岸邊的斯瓦科普蒙德(Swakopmund)外圍的拍片現場,他承諾會在那之前和她聊聊。

後來幾次造訪尊科威,我沒再費心特地去找他。但在他過世前,我們在幾個場合遇見時總會愉快地向彼此問好。我們最後一次碰面是在大眾經銷商店的店門口,他告訴我他最近受洗入教了,有名澳洲傳教士把一個泳池帶到尊科威,並「把他丟了進去」。他說他事後感覺身體舒服多了,也期望死後他的靈魂會升上天堂,而不是在尊科威遊蕩,留在人世間為非作歹。

不久後他便過世了。在我認識的幾位於教會找到靈性救贖的芎瓦西和海奧姆族人中,他是第一人,不料卻在幾個月後驟然離世。

格奧默默死去,而且是被一個與貧窮相關的疾病奪走性命,讓我後悔沒能更努力去了解他的經歷,而如今他的人生將永遠被席的故事喧賓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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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原始富足:布希曼族的生存之道,以及他們能教給我們什麼?》,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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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
譯者:黃楷君

人類的祖先,過得比你我想像的更美好!

在非洲南部喀拉哈里沙漠上,居住著現存人類最古老的布希曼族。
然而,當今天台灣人每週得拚命工作40小時,
四萬年來,布希曼人只靠採集狩獵15小時,就能過著富足、永續的生活。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又如何逐漸在現代化衝擊下喪失了「原始富足」?

與布希曼族相知相惜25年的人類學家,
重新思考當代世界對於財富、工作、社會與生命的意義。

依靠打獵、採果子過活就一定落後又貧困,農業就一定代表富裕與進步嗎?過去我們都相信如此。但人類學家的研究發現,南部非洲的布希曼族在過去長達四萬年的歷史中,透過獵捕跳兔和劍羚,採集馬拉瑪豆和曼傑提果,每週只需勞動15個小時就能攝取到足夠的營養。在全世界最乾燥、最貧瘠、最不宜人居的沙漠中,布希曼人透過獨特的生活模式與思維,藉由滿足極少的物質需求,過上優渥的生活。

《原始富足》作者詹姆斯・舒茲曼在1991年首次與喀拉哈里沙漠上的布希曼人接觸,此後在納米比亞、波札那兩國與他們一起生活長達25年,培養出深厚的友誼。藉由本書他提醒我們,農業革命以來的歷史雖然只占全人類歷史的一小段,不但徹底地改變了人類生活,更驅使已經擁有豐富資源與便利生活的現代人不斷疲於奔命,無止境地追求更多的財富。然而,舒茲曼強調,「原始富足」並非只是節儉或隨遇而安,而是一種誕生於狩獵採集者與環境的特殊關係、對獵物的同理、關注當下、「不」未雨綢繆、絕對平等的社會組織與心態的生存方式。為了維持這樣的生活,他們發展出獨特的習俗,包含羞辱獵人、禮物交換等等。

布希曼的孩子讚嘆白人農夫的財富,但很納悶為什麼他們儘管有吃不完的食物,卻經常鬱鬱寡歡。在布希曼人的世界裡……

  • 分享,在布希曼人社會中至關重要,一個不分享的人並不能被稱之為人。
  • 姓名,而非血緣,決定一個人的親屬身分。跟你名字一樣的人就是你的爺爺或孫子。
  • 時間,就像日出日落,是不斷循環的。因此過去與未來沒有差別。
  • 領土,只要遵守正確的禮節,不同地區的布希曼人可以共享土地上的資源。
  • 恩奧,人與動物身上都有恩奧,在生命開始與結束之時,都會導致天氣突變。
  • 獵人,可以與環境對話,甚至和獵物合為一體,從獵物的視角和周遭世界互動。
  • 肉類,是最「強」的食物,需要受到嚴格的習俗規範來分配,才能防止他人的嫉妒。
  • 動物,和人類分屬不同的民族,每個動物都有獨一無二的風俗與生活方式,但在遠古時代,人與動物是可以通婚的。

近代,在歐洲勢力進入非洲之後,布希曼人傳統的生活方式受到嚴重的衝擊,狩獵的式微不僅改變了他們的食物來源,也扭曲了他們的人際關係。金錢破壞了傳統的禮物的概念。獵殺大象淪為滿足遊客獵奇的觀光活動。當廉價的糖與碳水化合物成為主食,大量布希曼人染上了糖尿病。然而,儘管生活貧困,他們有些人仍留在家鄉、持續採集,或許代表原始富足並未消亡。現在的他們,一腳踩在沙漠,一腳踩在現代社會。

《原始富足》不僅是生動細膩的民族誌,更是發人省思的民族史詩。舒茲曼透過豐富的田野資料,呈現布希曼族理解生命、時間、土地、食物與社會關係的獨特思維,並詳述布希曼人與西方殖民勢力、其他少數民族、金錢經濟及現代國家體制的衝突,更進一步反思人類文明的起源、歷史與演化的關係、狩獵採集與農耕民族的差異與衝突,以及西方世界對於環境汙染、私人財產和不平等問題的看法。

當「現代富足」並未帶來解放,休閒變成一種需要奮力爭取的權利時,《原始富足》是一部重新審視人類生存的著作。這本書告訴我們,文明得以永續發展的條件,或許就藏在布希曼人的社會之中,因此了解人類狩獵採集的文化,對於回應我們當前的種種挑戰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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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