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的追求》:在城市夜晚剛被點亮的時代,「晚起」代表了特權

《光明的追求》:在城市夜晚剛被點亮的時代,「晚起」代表了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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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代有人抱怨說,朝臣們「讓白晝變成夜晚,夜晚成為白晝,他們得以在他人睡覺時保持清醒,縱情享樂;而之後也趁其他人醒著忙於營生時補眠,補足他們享樂所耗盡的精力」。

文:珍.布羅克斯

有時,城市的夜晚本身,就像一大片被外圍黑暗鄉村給圈住的公共腹地。在18世紀維也納一個晴朗夜晚,一位觀察者說道:「絢麗的燈光陳列得如此精緻,如果人直直看向道路那一頭……就有如看著一座盛大的劇場,舞台的布燈優雅,非比尋常。」

當然,延長的夜晚時光並不適合所有人。年輕人或富裕階層才享有路燈帶來的好處。一般的勞動者得日出而作,所以無法真正享受路燈帶來的延長時光。「夜幕降臨,」梅西耶寫道,「當換幕人員開始在劇院工作時,成群的工人、木匠、泥瓦匠走回較貧困的地區。他們鞋底沾上的石膏會留下白色腳印,誰都可以觀察到這樣的痕跡。工人回家睡覺的時候,優雅的仕女們正坐在梳妝台前為晚上的活動準備。」普通市民雖然不再需要在窗台放置燈光,對路燈卻仍心懷怨恨,因為那可是用他們的稅金來支付的。

那時的稅款也用於改善照明。藝術家揚.范德爾.海頓(Jan van der Heyden)為阿姆斯特丹研發的路燈,氣流會沖刷燈罩的內部玻璃使煙灰不積聚在上面。到18世紀中旬,巴黎街道本來有懸掛在纜繩上的簡易燈籠,後來也被街燈(réverbères)取代,這裡的街燈是雙燈芯、帶兩個反射面以增強火焰亮度的油燈:一個反射面在火焰上方,以把光線向下反射、朝下照映,另一個反射凹面在火焰旁邊,負責將光線向外引導。

「在過去,每晚妝點這座城市的8000個燈籠,蠟燭歪斜、淌蠟,或被風吹熄。微弱而搖搖欲墜的光會被一陣陣危險的黑暗所撂倒,」梅西耶寫道,「但現在這些油燈有120盞就夠了,它們發出穩定清晰又持久的光芒。」但梅西耶仍宣稱,即使是燈具和「火把男」也無法保證巴黎的夜晚有足夠的照明:

我曾見識濃濃大霧瀰漫到讓人無法看到燈中的火焰。霧氣過濃,導致車伕不得不從馬車裡走下來,沿著牆壁尋路。而路人,不情不願、不知不覺,在慘澹的街上相撞。你在鄰居家門口徘徊,卻以為是自己的家……

有一年,霧氣之密、之厚,有人嘗試了新的辦法,讓盲人、退休老人來當嚮導……因為他們比製作地圖的人更了解巴黎……你抓住盲人外套的衣腳,請他帶路,當你愈疑神疑鬼地跟著,他就愈堅定地踩著步伐帶你抵達目的地。

或許對巴黎而言,城市與街道照明之間的關係比其他地方都還要複雜。在18世紀後期,破壞燈具(曾經只是流氓的消遣)不僅成為對抗的象徵,更成為反抗國家的手段。「隨著燈具受破壞而蔓延開的黑暗,生出了一個政府力量無法發揮作用的領域,」歷史學家沃夫岡.席維爾布希(Wolfgang Schivelbush)指出,「可以說,破壞燈具等於豎起了一道黑暗之牆。」也或許是──將街道還諸它昔日的黑暗。

在襲擊巴士底監獄之後的幾天,街燈變得更加重要。在革命者採用斷頭台進行報復之前(「巨大的斧頭鍘落,在那裡升了又降,可怕地像心臟收縮一跳一跳的」),他們不選路標或樹木,而是選擇了街燈來懸吊法國官員。「在1789年的夏天,法文動詞『掛燈』(lanterner)這個字的意義發生了變化,」席維爾布希寫道,「最初這個詞的意思是『什麼都不做』或『浪費時間』,但在革命開始後,它意謂『把人吊在燈上』。」

查爾斯.狄更斯提到:「這個地區憔悴乾瘦的人觀察燈伕的工作之後,在無所事事和飢餓中卻只想到一種增添光亮的方法,就是用繩索和滑輪將人吊上去,彷彿這樣就可以照亮他們周圍的黑暗。」燈的纜繩原本只能承載一盞小燈的重量,在將人吊上去時,「有時某個倒楣鬼必須一路吊過四到六個街燈,才好不容易有一條夠堅固的繩子,支撐得起他的身體。」

吊掛的方法不限於穿過街道的街燈纜繩,無法用橫跨繩索懸吊的人,會被掛在廣場的牆上,路易十六的財務大臣杜埃的約瑟夫–法蘭梭瓦.福隆(Joseph-Francois Foulon de Doue)就是如此。

福隆(他曾提議如果人覺得餓了,何不食草)「被轉向格列夫廣場(Place de Grève),面向著人,被『吊在燈上』……為求生他苦苦哀求──但只有充耳不聞的風吹過一旁。一直到用上第三根繩子(因為前兩根斷了,他顫抖的聲音還在懇求),他才徹底被絞死。在他當初建議去『食草』的人的鼓譟聲中……屍體被拖到街上示眾,頭被長矛高高地叉起,嘴裡塞滿了草。」

「吊在燈上」這個動詞對法國鄉村居民的意義不大,他們在黑暗中忍受與巴黎窮人同樣的饑饉和物資匱乏。夜晚原本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但現在,燈光開始徹底區隔鄉村與城市。城市的夜晚漸漸開始影響白日的節奏。那些坐擁光明的特權和富裕階級──當他們的宴會與派對愈是大放光明,地位和權力似乎愈顯強大。

這些人也開始習慣在一天稍晚的時候起床,因此「晏起」也代表了特權。這個時代有人抱怨說,朝臣們「讓白晝變成夜晚,夜晚成為白晝,他們得以在他人睡覺時保持清醒,縱情享樂;而之後也趁其他人醒著忙於營生時補眠,補足他們享樂所耗盡的精力」。

隨著愈來愈多的人在晚上熬夜,市場的營業時間也有所變化:巴黎的商家本來在早上四點鐘開門營業,「現在到了七點也看不到有人開門」,商店天一亮就營業這件事不再成立。

城市開始發展出自己的季節性規律。而在鄉村,隨著白日愈來愈短、愈來愈冷,天黑漸早,鳥兒在樹幹上、在雪地裡挑挑揀揀,綿羊蜷縮在窩裡,人們只願意待在一兩間被火光溫暖的房間裡。與此同時,城市裡的街景似乎變得更加生氣勃勃,因為富人從夏季的避暑處回來,歌劇、劇院、芭蕾舞之夜興起。

在冬天,咖啡廳和小酒館的光和那股溫暖之感特別吸引人。到了20世紀,一位觀察者會說:「城市與大自然是互補關係;並非炎熱,反而是寒冷才能帶來生命力……在秋冬之際才最洋溢著新生的感覺──有死才有生,否極則泰來。」

照明時間愈長,城市的夜晚愈能進入人類的想像,直到後來,城市燦爛夜晚的魅力和活力幾乎可用以定義何謂都市和都市人:如果一座大都會無法擁有瑰麗又鮮活的夜晚,便會被視為土氣。後來,伊莉莎白.哈德維克(Elizabeth Hardwick)是這樣寫20世紀波士頓的:

波士頓不是小紐約,就如同你不會說孩童是一個小的成年人,孩子就只是另外一種小生物……在波士頓,當地完全沒有紐約狂放、躍動的電氣化盛景──那幅紐約人在計程車、大街小巷、餐館、劇院、酒吧、旅館、熟食店、商店中熙來攘往的黃昏尖峰光景。在波士頓,夜晚降臨是以一種沉重得驚人的小鎮故事感作結:奶牛返家;雞隻歇息;牧場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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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光明的追求:從獸脂、蠟燭、鯨油、煤氣到輸電網,點亮第一盞燈到人類輝煌文明的萬年演進史》,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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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珍.布羅克斯
譯者:田菡

本書作者珍.布羅克斯用審視歷史的全新角度,講述人類與燈光交會的片刻:從石器時代拉斯科洞窟壁畫旁的石燈說起,再談及蠟燭與其他燈具的緩慢演進,和周邊產業如捕鯨的興衰;接著將焦點轉向煤氣燈的發明如何改變人類生活作息,乃至衝擊全球生態;更觀察到電力的發明(發現)如何把文明舞台打得愈加光亮,大大影響了世界發展。

讀者能重新認識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造光的漫漫演進軌跡,同時對數百年前的科學家與企業家肅然起敬,正因他們的發現與發明,才有現代便利的生活。而除了進步的生活科技,我們亦可從書中洞見更多值得關注的照明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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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