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的追求》:戰爭下的城市回歸黑暗,空襲警報時不可有一絲光亮

《光明的追求》:戰爭下的城市回歸黑暗,空襲警報時不可有一絲光亮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1940年10月15日,倫敦遭到了410次空襲,經過將近六年的夜間管制,解除停電命令後,疲憊的人們卻沒有興致再度點亮這座城市。

文:珍.布羅克斯

1940年10月15日,倫敦遭到了410次空襲。納粹德國空軍投下共計538噸的爆炸物,造成400名平民死亡,超過900人受傷。數百起火災橫掃整座城市。空襲連月來一夜又一夜地發動,就這樣斷斷續續持續了幾年。空襲警報在兩分鐘內發布又解除,聲音響徹大小市鎮,然後便迎來了襲擊者的轟炸機聲音。

「無論我們住在倫敦的哪一區,」布里頓寫道,「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飛行員似乎總像剛好掠過頭頂那麼的近。」接著,炸彈呼嘯而過的爆裂聲響起,「屋頂和人行道上的燃燒彈劈啪作響」,防盜警報、狗叫聲、玻璃破碎、防火鈴、如雨點般落下的瓦礫、牆壁翻倒、金屬撞擊、木柴裂開,各式各樣的聲音齊響,另外也有人們以此想像出來的聲音。「還有另一陣襲擊自東南方而來,」格雷安.葛林寫道,「咕噥著⋯⋯如同孩子夢中的女巫咕噥著:『在哪裡?在哪裡?你在哪裡?』」

如果遇上了安靜的夜晚呢?「安靜的夜晚就像一個令人窒息的床罩,那是種惡意的沉默──空襲期間的安靜夜晚總是這樣──卻讓我們感受到其他地方必有許多人正在遭殃⋯⋯」

在空襲警報中,許多人離開黑暗的房間躲往地下室,或到花園裡躲進波浪金屬板製成的防空洞,不然便是在教堂、學校和地下鐵的悶滯空氣中等待到天明。就算在地下深處避難的人,頭靠牆上時仍感受得到炸彈的衝擊力。而人在躲藏之中的樣態反而最為鮮明。

「人們接管並占據了地下鐵……不僅月台,也包括正在挖掘的新線路的空隧道⋯⋯我從未見過這麼多斜躺著的人,」雕塑家亨利.摩爾(Henry Moore)回憶道,「火車隧道甚至就像我雕塑中的空洞。」摩爾畫了人們將臉埋進床單裡,有些人嘴巴放鬆略微張開;有些人下巴緊縮;還有些人把頭埋在胳膊的彎曲處,或轉向另一個人。「在嚴峻緊張的情勢中,我注意到一團團陌生人親密地聚在一起,而孩子們即使在幾呎距離內有火車經過,仍舊照睡不誤。」

白晝是「暫時得以遠離恐懼、純焠而怪異的休歇時刻……在剛過去的夜晚與即將到來的夜晚之間,每天正午會是某種張力來到高峰的時刻,此時無論工作或思考都令人痛苦。」在塵土和沙礫之中──停止的鐘錶、掉落的石膏;花瓶、馬桶和外露而面向街道的準備開飯的餐桌;被炸毀的工廠、染衣坊、制革廠、破碎的下水道和家用煤氣管道飄出的臭味(真有氣體外洩也沒有多少可損失了);葬禮隊伍沿著瓦礫和碎石舉步維艱。夏季種籽飄進本來的廚房和臥室的斷垣殘壁中。恍惚的人們茫然上班去、做早餐、擦亮破碎的玻璃。

莫斯科、柏林、漢堡、東京、巴黎、德勒斯登和科隆的生活幾乎沒有什麼不同:持續不斷的空中轟炸;大家持續生活在大停電的政府命令中。石頭造的城市成了塵土;木造的城市焚燒殆盡。漢斯.埃里希.諾薩克(Hans Erich Nossack)寫下一夜的轟炸後,他所看見的漢堡:

在我們四周的東西,無法令人將其與我們所失去的事物聯想在一起。兩者根本無關。現在這些東西是完全不同之物,本身就是「怪異」的化身,根本不可能存在才對。我們太過困惑,不知道要如何解釋這種異樣感。

曾經目光會落在房屋的某道牆上,現在看過去卻是一片沉默而延展到無盡處的平原⋯⋯孤零零的煙囪則像新石器時代的石棚墓(dolmens),有如比出警告的手勢般,從地上冒出來。以前,我們曾在學校學到再多的東西;我們讀過了再多的書;為再多的圖畫而驚嘆不已,但有關眼前這種事情的紀錄,卻是前所為見的。

美國東岸海濱受到海洋的屏障,未遭受空中轟炸的摧殘,轟炸機無法在中途不補充燃料的情況下飛越海洋。即使如此,1941年的紐約也開始為大停電做準備,一般國民的防衛計畫也已經施行了數個月。「有人認為真正值得擔心的是,」《紐約時報》寫道,「美國人民會推動無數計畫來保衛家園,然而這些計畫除了順應了發起人一時的激情之外,可能就別無其他優點。戰爭部門設立委員會的目的,正是要以事先規畫的方式來預防急就章壞了事。」

曼哈頓因戰爭、資源配給已呈一片灰暗,而為了防止碼頭和航道上的船隻現蹤,成為德國U型潛艇的明顯攻擊目標,當局也調暗了時代廣場和海濱燈光。儘管如此,紐約仍然是首屈一指的電力化城市,雖然有倫敦的停電辦法可當作前例來效仿,紐約在第一次全面演習前,仍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和好幾次分區演習,來為曼哈頓和此地一共493哩的街道、1萬4000英畝的範圍,做好演習前的準備工作。

大規模演習開始的日期和時間是1942年5月22日晚上9點30分,會持續20分鐘,事先也經大力宣傳好讓一切就緒。那是一個吹著涼風的起霧之夜,在空襲警報響起前的時代廣場,巡查員和警察開始大叫:「離開街道……所有人離開街道。」行人擠在門口和遮簷下,也擠滿地鐵入口處的樓梯。《紐約時報》報導說:

人群盡可能地融入黑暗中避難。你站在百老匯或第七大道的中心,卻幾乎看不出有人群在移動。克拉里奇飯店(Claridge Hotel)還有幾個房間仍然亮著蒼白燈光。巡這一區的巡查員和警察吹響口哨,或喊到聲嘶力竭:「熄燈,克拉里奇!關掉那些燈!」男人和女人的叫聲也紛紛響起,克拉里奇旅館的燈終於一一熄槭了……偶爾會有一些男男女女或夫妻檔,為了尋找避難處,匆忙的腳步踏出清晰可辨的噠噠聲響,步伐聲甚至還穿透那些已在避難處的人群耳語聲⋯⋯

第四十一街和第七大道的報亭燈在雨中還在發出模糊的球狀光芒。某個腦袋一熱的管理員找不到人來把它給關了,只好把一筐垃圾傾倒在其中一盞燈上,但光束從覆蓋物下方透了出來,照進排水溝裡,從水中映出光輝。

無論在整條第五大道、整個格林威治村、哈林區(Harlem)的霧氣和雨水中,或是唐人街彎曲狹窄的街道沿路上,到處都沒有燈光。在東區,安息日蠟燭在窗戶上投出陰影。數百萬人在黑暗中凝神屏氣,他們坐在客廳裡,站在水槽邊、門廳、舞池和工作站一旁。雖然沒有保持肅靜的指令,但很少人發出超過低聲耳語的音量。

當解除警報聲在晚上9點50分響起、燈又再度點亮時,演習時間的長度還不足以讓人的眼睛有時間適應黑暗,視網膜尚未發生化學變化。在時代廣場,演習一結束的當下,人聲便穿透交通噪音響徹四周,舞曲的樂音也從夜總會流瀉出來。人群從地鐵入口通道和樓梯中湧出,再次沿著街道穩穩地移動前進。「隨著旅館和商店櫥窗的燈光再次亮起,交通燈開始在雨中閃爍著紅光與綠光,人群歡呼了起來」。

在倫敦,經過將近六年的夜間管制,解除停電命令後,疲憊的人們卻沒有興致再度點亮這座城市。《紐約時報》報導:「黑暗中有20扇未有簾幕遮蓋的窗戶,一些遮光窗戶透出一絲光線──若在之前,這會引起空襲巡查員上門關切屋主⋯⋯百貨公司一片漆黑;皮卡迪利圓環的電子招牌也是暗著的,這裡的電線整修還需要一段時間。」

路燈也是暗的,因為路燈電線也需要維修。「沒有幾個屋主的窗戶毫無簾幕遮蔽,因為他們都知道在黯淡無光的街道上,自家的客廳看起來會像舞台光十足的劇場,人的一舉一動就像在台上讓人一覽無遺。所以大多數的房屋仍保持如之前一般的黑暗。」

相關書摘 ▶《光明的追求》:在城市夜晚剛被點亮的時代,「晚起」也代表了特權

書籍介紹

《光明的追求:從獸脂、蠟燭、鯨油、煤氣到輸電網,點亮第一盞燈到人類輝煌文明的萬年演進史》,臉譜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珍.布羅克斯
譯者:田菡

本書作者珍.布羅克斯用審視歷史的全新角度,講述人類與燈光交會的片刻:從石器時代拉斯科洞窟壁畫旁的石燈說起,再談及蠟燭與其他燈具的緩慢演進,和周邊產業如捕鯨的興衰;接著將焦點轉向煤氣燈的發明如何改變人類生活作息,乃至衝擊全球生態;更觀察到電力的發明(發現)如何把文明舞台打得愈加光亮,大大影響了世界發展。

讀者能重新認識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造光的漫漫演進軌跡,同時對數百年前的科學家與企業家肅然起敬,正因他們的發現與發明,才有現代便利的生活。而除了進步的生活科技,我們亦可從書中洞見更多值得關注的照明議題。

getImage
Photo Credit: 臉譜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