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娘炮》:在青少年時期,一個男孩可以因為「任何事情」被叫娘炮

《你這個娘炮》:在青少年時期,一個男孩可以因為「任何事情」被叫娘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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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川中的男孩恰恰就是這樣用娘娘腔這個字眼的。當同志,別人不見得會接受,但一個身為同志的男人,好歹可以做點別的事情,讓別人認可他夠陽剛。而娘炮,就這個詞的定義本身就不可能陽剛。

文:C.J.帕斯科(C. J. Pascoe)

什麼是娘炮?因性別而不同的意義

「你還是小男生的時候,別人就告訴你:『欸,不要當小娘炮。』」那時我們坐在田徑場邊的長椅上,非裔美籍和白人混血的達奈爾說明給我聽。這是真的,我訪談的男孩和女孩都告訴我,沒什麼比罵別人娘炮更難聽的了。高二、膚色略白的傑夫向我說明:「這裡就不太喜歡同志,還有一些別的原因。」高三、拉丁裔的傑瑞米告訴我,這樣辱罵別人,形同把一個男孩貶到一無是處,「叫一個人gay或娘炮,差不多就是最惡劣的說法了,就是說你什麼都不是的意思。」

男生向我解釋他們或其他人不喜歡娘炮的時候,大部分都是說:既然是男的,厭惡同性戀是理所當然的。舉個例子,高四、踢足球的白人凱斯是這樣說明的:「我認為男生就只是恐同。」但話說回來,男孩恐同並非一視同仁——只有男生會被用這種恐同的方式辱罵,女生不會,好幾個學生都是這樣跟我說的。再舉個例子,俊俏的白人高四生傑克跟我說他不喜歡同志族群,又馬上補了一句:「女同志的話OK,很讚。」受歡迎的白人啦啦隊員凱西跟我說的也差不多:「大家接受女同志,因為男生覺得『哦,很酷』。」達奈爾跟我講完人們怎麼告誡男孩不要變娘炮,又說:「他們(男生)對女孩沒意見。我看只有男生那一塊會讓他們『噁~』。」在這個意義下,川中文化裡,青少年時期的陽剛氣質所不可或缺的,嚴格說來不是恐同心態,而是因性別而有差異的恐同心態。

根據上文引述的這些見解,女同志之所以「讚」,顯然是因為她們在異性戀男性的幻想裡有一席之地,倒不見得是對同性關係有什麼開明的態度。迎合異性間性相的色情影像裡,描寫兩個女人為了挑逗男性而進行性行為,是很受歡迎的一個主題。其實不獨川中的男孩厚此薄彼,青少年時期的男孩厭惡男同志的程度,一般都比厭惡女同志更深。既然男性會這樣痴想女人之間的性行為,可見男孩反覆使用娘炮這個字眼,如果只用恐同心態打發掉,恐怕稍嫌簡化,也會讓人誤解問題的癥結。

川中的女孩鮮少用上娘炮這個字眼,更從來沒有被人叫過娘炮。研究期間,我只記錄到三次有女孩講出娘炮,其中一次是拉丁裔、啦啦隊的安琪拉嗆傑瑞米。因為人見人愛、參加學生自治會的白人高四生傑瑞米不跟安琪拉一起蹺課,於是安琪拉嗆他:「你是個娘娘腔,所以才不跟我一起蹺。」無論如何,女生平時的字典裡沒有這個詞。因性別差異而不同的那種恐同心態,固然構成青少年時期的陽剛氣質,卻不是青少年時期陰柔氣質的要件。大家不會叫女孩女T或蕾絲邊,至少不會固定這樣叫,更別說有條有理的規律了。是有學生告訴我,女生被叫蕩婦是最難聽的。話是這麼說,從我的田野筆記來看,我聽見娘炮這字眼八次,蕩婦(或同義詞婊子)才會出現一次。

拿gay和娘炮辱罵人,用法和效果都有差別。凸顯其中的差別,讓我們能集中討論恐同心態因性別而異的性質。對川中的男孩女孩來說,gay差不多就是「蠢」的同義詞。這個詞雖然跟娘炮一樣,起源跟性有關,但不見得每次用這個詞都一致地帶有偏向性別方面的意義。女孩和男孩都常常把gay當形容詞用,會形容無生命的對象,也會用於男性或女性的人。反之,他們把娘炮當名詞用,而且一定是講不陽剛的男性。學生會用gay描述的東西,從別人的衣服到一條惹人厭的新校規,無所不包。舉例來說,有天在車間,阿尼拿出一台筆電放在他的桌上,款式舊,體積大,他後面的尼克大叫:「好gay的筆電,有五吋厚!」班上其他男孩便嘲笑阿尼過時的筆電。筆電可以gay,電影可以gay,一群人也可以gay。用來指其他男孩的時候,gay和娘炮對男孩來說是可以互換的,只是用gay不像用娘炮還要看性別的屬性,用gay的時候常常不干性別的事。

有些男孩極力表示,娘炮這個詞沒有性方面的意涵。達奈爾告訴我:「跟他是不是同志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白人、山中(在本鎮另一頭,是川中的對頭)高二的傑洛說得斬釘截鐵:「說真的,娘炮跟性偏好一點關係都沒有。你愛叫誰白痴,他就是白痴,懂?」高二的阿班是白人,他很安靜,每天都穿重金屬的T恤去汽修場。我問他:「男生會因為哪種事情被叫娘炮?」他回答:「任何事情……不誇張,就是任何事情。好比說你轉扳手轉錯方向,有人就會說:『嘿,你這個娘炮。』有片肉從你的三明治掉出來,就只是這樣,有人就會說:『娘炮哦你!』」阿班每次講「娘炮哦你」的時候,他的聲音就沉下去,好像在模仿比較陽剛的男孩。阿班感覺男生可以因為「任何事情……不誇張,就是任何事情」就被叫娘炮,他的感覺也許沒錯,但其實大多數男孩要是做了特定的行為,就會淪為娘炮這字眼的活靶。

這個例子裡,阿班的看法凸顯的是娘炮可以用來籠統地辱罵別人技不如人,而在川中的世界裡,技不如人就陽剛不起來了。一個男孩做出任何被界定為不陽剛的行為(縱然不見得就是陰柔的行為),就有可能被叫娘炮:顯得蠢或技不如人、跳舞、太在意衣著、情緒太豐富,或是對其他男生表示興趣(無論是對他的肉體或靈魂)。可是會動用娘炮一詞的範圍如此之廣,會讓男孩惹上麻煩的行為族繁不及備載,阿班會覺得一個男孩可以因為「任何事情」被叫娘炮,也在情理之中。這些跟性沒有關聯的意義不會取代跟性有關的意義,倒不如說前者跟後者並行不悖。

我訪談過的男孩中,有三分之一(十三個)告訴我,他們固然會毫無顧忌地用這個字眼辱罵彼此,卻不會對同性戀的同儕講這種話。高四、菲律賓裔的傑博斯告訴我:「坦白說我三不五時就會講(娘炮),但如果對方是同性戀,我就盡量都不講。但如果我只是跟朋友在外面,我講話就會像,『閉嘴啦,我不想再聽你講話,蠢娘炮。』」傑洛的說法類似,他把同性間的性相跟某種障礙相提並論,說他「不可能」叫一個如假包換的同志男生娘炮,因為「有些人發展遲緩,沒有人想跟這種人扯上關係,但我對他們超好,我厭惡有人取笑他們之類的事情。『兄弟,他們就是做不到,你懂不懂?』然後還有同志,同志生來就是如此。」照這群男孩的意見,同志是正當的身分,就算不正當吧,至少在生物學上是一種身分。

不論可能性再怎麼微小,男孩總是有可能作同志,同時又陽剛。大衛是個帥氣的白人高四生,穿卡其褲和扣領白襯衫,儀表翩翩。他告訴我:「當同志只是一種生活方式,只差在你選來一起睡的人。當同志還是可以拋接橄欖球。」乍聽之下,大衛好像是在為使用娘炮這個詞辯護。他的理由是,只要男同志去嘗試,還是可以當男人,不過,如果嘗試失敗(也就是說,如果他們連顆橄欖球都擲不好),那活該被叫娘炮。換句話說,從定義來講,被人說娘炮就是陽剛的對立面,不論人們調出這個詞的時候有沒有性方面的意思在。非裔美籍的高三生朱默則搬出人氣饒舌歌手阿姆的解釋來給我聽:「我不喜歡阿姆,不過他解釋得很好。就像拿掉你的頭銜。有次阿姆受訪,對方說:『你老是酸同志,卻又跟艾爾頓強同台。』他說:『我說同志的意思不是gay。』」這就是里奇.威爾欽斯(Riki Wilchins)所謂的「阿姆例外論——阿姆的解釋是,他叫別人『娘娘腔』不是因為性取向,而是因為他們軟弱又沒有男子氣概」。

川中的男孩恰恰就是這樣用娘娘腔這個字眼的。當同志,別人不見得會接受,但一個身為同志的男人,好歹可以做點別的事情,讓別人認可他夠陽剛。而娘炮,就這個詞的定義本身就不可能陽剛。

娘炮是個不陽剛又問題重重的身分,然而同志這種性身分儘管被排擠,還是有陽剛的可能。不只青少年會區分這兩個詞的用法,心理學的論述還有男女同志組織的政治行動,都反映出這組差異。伊芙.賽菊寇(Eve Sedgwick)指出,同性戀在當代的心理學文獻已經不成問題,前提是同性戀的男性必須成年,而且必須陽剛。男性的同性戀沒有被當成一種病,可是同志男性的陰柔就被當成一種病看待。問題不在性方面的慣常作法或性取向,而在於欠缺陽剛氣質。沒錯,《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心衛領域的重要文獻)一九七○年代的版本不再將同性戀列為一種診斷結果,卻隨之加入一種新的診斷:性別認同障礙。

根據賽菊寇的說法,男女的診斷判準有別。女孩要實際表明她是男孩,要能指明跟實在脫節的精神病徵;反之,男孩只要展現出一點對女性活動的關注,就符合診斷的判準。此外,男孩的性取向受管制,男同志的狹隘陽剛身分受管制,從同志文化本身可見一斑。討伐娘炮的戰爭就出現在男同志的徵友廣告中,男人要找「外貌、舉止異男樣」的男人。這裡的娘炮化作陰魂,名叫「男人沒有男人的樣子」。人們關切異男和男同志的陽剛氣質,不僅反映出青少年男孩對「超陽剛氣質」的執迷,還指向了當代「陽剛氣質危機」在通俗、科學,及教育擂台上的核心衝突。

相關書摘 ►《你這個娘炮》推薦序:我的異男養成記——陽剛、恐同與「登」大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你這個娘炮:校園與同儕如何建構青少年的男子氣概?拆解陽剛氣質、性、身體的社會學新思考》,野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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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J.帕斯科(C. J. Pascoe)
譯者:李屹

要辱罵一位男性,最髒的字眼就是「娘」。
這個現象不只反映出陽剛至上的父權制度,
更是幫助我們省思性別不平等的起跑點。

本書拆解陽剛氣質的形塑與認同,從另一個角度重新理解性別平權,
讓每一個玫瑰少年,都能擁有自由自在的未來。

「娘炮」是不陽剛的,是陰柔的,
就像一塊燙手山芋,每個男孩都不想要落在自己手上。

男孩在成長過程中,學會了將它烙印在別人身上,藉此證明自己是陽剛的,
於是無數的悲劇發生了,男孩也終於學會了如何壓迫他者。

  • 為什麼我們動不動就愛講哪個男生很「娘」?為什麼性霸凌事件層出不窮?
  • 我們的教育過程裡,不斷被教導「男生要陽剛,女生要陰柔」,這是怎麼發生的?
  • 為什麼男性總愛開一些自以為幽默的「異男玩笑」,騷擾女性而樂此不疲?
  • 男孩天天在「想色色的事」,這件事如何變成培養陽剛氣質的一大重點?
  • 為什麼在學校裡,陽剛女孩大多比陰柔男孩讓人容易接受,甚至會廣受愛戴?

在這部得獎著作中,作者以一所美國中學為研究田野,耗時十八個月,深入參與學生生活,用生動又嚴謹的文字記錄了青少年是如何崇尚陽剛氣質,又是如何將之化為每日一再上演的羞辱戲碼。

帕斯科指出,陽剛氣質是由一整套的制度章程、文化規範,與人際互動所構成的動態過程。陽剛氣質的形成即是一場一場「拒斥」與「確認」的日常儀式:男孩拒斥陰柔的一切,例如羞辱陰柔的男同學,避免娘炮標籤落到自己身上;以及確認陽剛的自我,像是以「把妹」衡量男性的陽剛程度,並將女性貶為男性的附屬品。

藉著拒絕陰柔、擁抱陽剛,男孩確保自己能長成「合乎社會期望的男性」,但在這過程裡,他們不僅造成了傷害,更將性別不平等的現狀,不斷再製、流傳。

本書特色

  • 出版即獲美國教育研究協會(AERA)年度書籍獎、美國社會學協會(ASA)性別研究書籍榮譽獎。
  • 一本嚴謹、專業,又充滿生動細節的田野研究,帶領讀者剖析陽剛文化的運作與互動。
  • 中山大學社會系教授、巷仔口社會學發起人王宏仁專文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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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野人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