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讀六張犁墓區:在資本主義最高峰101與白色恐怖受難者之間

 走讀六張犁墓區:在資本主義最高峰101與白色恐怖受難者之間
Photo Credit: 蔡耀徵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距離六張犁捷運站不遠之處的山丘上,埋葬著臺灣不同時代、不同族群的過往——漢人之墓、回教公墓、蔣渭水衣冠塚,以及最為人所知、卻又最為人所不知的白色恐怖受難者落土之地。

文:黃立品、陳奕峰、劉玟苓

信義區過往扮演城市邊陲的角色這一現象,也反映在墓區於城市規劃中被安放至六張犁這件事當中。距離六張犁捷運站不遠之處的山丘上,埋葬著台灣不同時代、不同族群的過往——漢人之墓、回教公墓、蔣渭水衣冠塚,以及最為人所知、卻又最為人所不知的白色恐怖受難者落土之地。

發現受難者墓地

1990年代,也就是距事件發生之初四十多年後,來自苗栗銅鑼籍的政治受難者曾梅蘭先生,經過不斷打聽、尋找,最後在六張犁山丘上狂生的竹林雜草中,翻出倒下的墓碑,終於發現同為白色受難者其兄徐慶蘭葬身之處。此地我們今日稱作六張犁第一墓區,此後陸續發現了同樣擁有多位受難者墓碑的第二、第三墓區,一座又一座不大的墓碑逐一被立起,開啟了六張犁與白色恐怖的歷史探尋之路。

這些林立的墓碑,至今仍令我們感到好奇——這段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這群受難者會被埋葬在六張犁?這群受難者在世時是什麼模樣?什麼樣的環境讓他們選擇了一條艱難的路?這段歷史、這個墓區對於現在的我們,有著什麼樣的意義?

要能理解這些問題,就必須更加朝向真實地理解何謂白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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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蔡耀徵
徐慶蘭之墓
什麼是白色恐怖?

白色恐怖並非單一事件,而是從1949年開始,至1991年廢除〈刑法100條〉為止的漫長歲月,在其中不同時代背景下,無論是案件的型態,抑或是受難者的樣貌,其實都很不一樣,實非以某種刻板印象即能斷言。

以受難者省籍來說,本省籍約佔55%,外省籍卻高達約45%,這對佔台灣人口總數始終不超過20%外省籍族群而言,確實是頗為驚人的比例,卻也是至今吾人仍尚未妥加梳理的環節之一。

而埋葬在六張犁墓區的受難者,大多是1940至1950年代,也就是白色恐怖前十年的案件。這一段時間的案件判決人數多、刑期重,其樣態及類型多元,除了左翼思想者、受其牽連者,亦有中低階軍人因對時局不滿的改革行動,並涵蓋學生、教師、工人、農民……等不同背景的政治犯,因著各自遭遇的困境,起而思考或行動,皆可能因此獲罪。

其中,最特殊的是所謂「地下黨」的案件,雖然六張犁埋葬的政治犯並非都因為「地下黨」而判刑,但確實有相當比例的當事者是因牽連「地下黨」的活動而槍決。為什麼參與「地下黨」?絕非如官方所稱只是「思想中毒」或負面的「匪諜」形象。

台灣在1920年代就曾有過社會主義運動的興起,並保留了相當的歷史土壤。戰爭結束後,因為「光復」初期造成的社會動盪,還有「二二八事件」血腥鎮壓引起了民眾反感,在以軍事武力解決了與政府協商的和平改革者後,許多民眾對政府感到絕望、同時身陷貧窮與失業的痛苦、加上當時寫實主義的左翼藝文盛行等因素,抱持著強烈希望社會能夠更加公平的左傾思潮開始流行。

很多人逐漸認同當時共黨提出的政治願景,進而直接或間接參與了所謂「地下黨」的活動,期待能有更好的社會環境。隨著國府中央的遷台,白色恐怖即在此背景下,為穩定政權,展開消除異己的長期整肅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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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發現之際,竹林、雜草叢生,撥開草與土,才得以看見數座倒塌的墓碑
墓區裡的白色恐怖

在案件受刑人被判刑之後,在不同時間點有不同的執刑地點,如現今為客家文化主題公園的水源地刑場,或是中正橋、馬場町、新店都曾是行刑之處。

執刑後的遺體大致分三個方式處理,一是請家屬招領回去安葬,然而不是每具遺體都有家可回,在當時可能因為本省籍窮困、外省籍找不到家人,或是害怕而不敢領回的情況下,政府將無人認領的遺體委託給私人殯葬公司極樂殯儀館處理,極樂殯儀館便將這些受難者遺體埋葬在人煙稀少、空地多的六張犁這一帶,這就是六張犁與白色恐怖淵源的濫觴。

「匪諜自首,既往不究。」

白色恐怖面對的問題是不一樣的。

「匪諜自首,既往不究。」是什麼意思?是真的既往不究嗎?為了破壞「地下組織」,當權者面對不明的敵對群體,首要的目標不是消滅單一的行動者,而為了全盤破獲這些人際關係,是以誘騙自首者供出名單、才是一網打盡的上策。

「你會去自首嗎?如果去自首,你真的能夠回家嗎?」這些提問或許很適合從未經歷那段時期的我們思考。

當時自首的這些人,都真的回家了。然而,這才正是恐怖的開始……。

誰是「匪諜」?「自首」是什麼意思?真的「既往不究」嗎?試想,若你是當事人,你可能必須反覆回答以下的問題:誰邀請你入黨?誰跟你一起參加讀書會?你來自首,如果也幫大家一起辦自首,一起既往不究,不是很好嗎?你好好想想,說清楚你就沒事了,你家人也會沒事,說清楚,你就可以回家了。

然而,等你安然到家後,這些被你供出名單、一起被自首的其他人,都被抓了,被判刑了。你看到每天報紙都在登,火車站佈告欄都在貼,誰誰誰被抓了,某某某被槍決了。

從當時的案件中可以看到,小事重判的程度足以令人恐懼瘋狂,幾乎一份超過三個人的的判決書中,即有一人死刑。只要你講了、自首了,你自己跟你的家人就沒事了,你要不要去講?你會不會去「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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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同伴背叛欺騙而被逮捕的張錦生,生前最喜歡吃的水果是台灣的鳳梨,這樣的張錦生,其實距離我們並沒有那麼遠
更溫柔、更善良的選擇

不到死亡面前,我們很難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或許我們可以簡單地怪罪於誰,白色恐怖這段歷史好像就結束了。然而,六張犁墓區中每一個曾經被述說的人性掙扎告訴我們,我們要選擇什麼樣的體制、什麼樣的環境,讓坐在審訊室桌前的那個人——無論他是審訊的人還是告密的人——可以不要做出這樣的決定?

白色恐怖的受難者,經過漫長的時代氛圍演變,他們終於願意談論,我們也終於能夠了解到,這些人在當時選擇追求與政府不一樣的信念,也同時與現在的主流價值不盡相同。

但如果我們能夠盡量逼近真實地去理解,當時的他們因為對政權失望加入共產黨,但那個共產黨,跟現在的共產黨是同一批人嗎?他們的認知、理想是一樣的嗎?

透過這樣的理解,看見他們比較接近人類真實的那個形象,而不是某種扁平的、一概而論的烈士形象。這或許是我們真正要探尋與面對的問題,也是墓碑名字後面的故事,對我們的啟發——在人類有限的人性上,是如何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之下,演變成一連串極端的選擇。

已經經歷過這段過往的台灣,未來有沒有機會在這樣的情境出現前,就已經有了足夠的思考與討論,讓我們能去避免這樣極端的環境產生,或者,當今天情勢已經到了不得不做出選擇時,我們是不是能在其中做出更溫柔、更善良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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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的意義

在六張犁第一、第二、第三墓區中,每一個墓碑,上面刻畫著執刑的時間與一個名字,這個名字的背後,是一個人,這個人他可能有很多種可能性與故事,這些墓碑就像書,書中的故事主角真實存在過,他們的信念、掙扎、痛苦,與遺憾,或許可以促使我們去思索更多,關於人性,關於生命,關於選擇——這些在我們這個幸運的世代不用經歷,或者說可能尚未經歷的情境。

本次採訪是由信義區的地方文史夥伴立品與奕峰,帶領筆者實地走訪與導覽。在天光仍明亮的時候,我們走進六張犁第三墓區,沒有陰森詭譎,沒有恐懼害怕,山坡上這一頭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墓碑,踩在山坡回頭一望,這裡也恰好具有能眺望101與台北最繁華空景的絕佳視野。

腳下埋葬著1950年代的這些人,他們或許曾經懷抱著希望社會更公平、更美好的夢想,但最後在這裡落了土,我們無從得知他們是否為安,如果靈魂存在,他們在這裡看著我們這些後人在這五、六十年來發展資本主義最高峰的象徵,不知他們心中是什麼感想?

而在這兩相對照之中的幸運的我們,能不能有這樣一個機會,讓我們在這遙遙相望的距離當中,對於這座城市的過去與未來能有更多的理解與思考?或許這會是信義區可以扮演的,除了繁榮發展外,更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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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