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化」變成台灣統獨兩派的「政治自助餐」,只挑自己想講的來講

「芬蘭化」變成台灣統獨兩派的「政治自助餐」,只挑自己想講的來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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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部份美國政治人物和學者基於美國利益提出「芬蘭化」,並不讓人感到奇怪。可是一些台灣人卻提出「芬蘭化」,自降格調般的要讓台灣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保護國」,就讓人感到十分搖頭。

如果要說台灣的統獨兩派,對台灣的未來有什麼共同的政治期待,「芬蘭化」肯定是雙方最常提到的政治術語。畢竟統派並不想生活在大陸現有的政治體制之下,獨派也不準備與中共大打一場獨立戰爭。

如果能夠如同1945年到1991年的芬蘭那樣,以在外交還有國防政策上向蘇聯妥協為代價,換取蘇聯允許芬蘭維持其內政還有經濟體制上的獨特性,對台灣而言不失為一個良好的選擇。

其實提出「芬蘭化」的,並不只是只有台灣統獨兩派的政客或學者而已,前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季辛吉、美國波特蘭州立大學政治系助理教授季禮(Bruce Gilley)、喬治華盛頓大學教授格雷澤(Charles Glaser)、前美國駐中共大使普里赫(Joseph Prehuer)、卡內基基金會亞洲項目資深研究員史文(Michael Swaine)與卡托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卡本特(Ted Galen Carpenter)都提出過類似看法。

不過這些美國官員與學者提出「芬蘭化」的目的,即便不是主張放棄中華民國,也是希望美國能避免為了台灣與中共爆發全面戰爭。冷戰時代外交與國防政策偏向蘇聯,卻又保持議會民主制度的芬蘭,被這些美國學者視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一來台灣將不再是美「中」和解的障礙,二來美國也不用如當年拋棄南越那樣,背負「出賣盟友」的罵名。

雖然當前美國在川普領導下,對中共採取強硬政策,看似對台灣帶來了許多保障,但相信支持「芬蘭化」的美國政治人物與學者未來還會是所在多有。川普出賣庫德族的前科歷歷在目,是否會真如表面上那般力挺台灣,還需要時間觀察。

更何況美國未來的其他總統,能不能像過去一樣堅持《台灣關係法》,到目前為止也還是未定之數。

部份美國政治人物和學者基於美國利益提出「芬蘭化」,並不讓人感到奇怪。可是一些台灣人卻提出「芬蘭化」,自降格調般的要讓台灣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保護國」,就讓人感到十分搖頭。

當然,統派與獨派對「芬蘭化」的理解並不一致。統派推崇的是冬季戰爭繼續戰爭後,芬蘭人面對蘇聯壓力時柔弱的應對態度,獨派推崇的則是芬蘭人在冬季戰爭還有繼續戰爭中對蘇聯的英勇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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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戰爭中的芬蘭軍隊

「芬蘭化」意味放棄武力?

「芬蘭化」三個字,其實就一如抗日戰爭或者二二八事件一樣,長期被台灣不同主張的人視為「自助餐」看待,只挑自己想講的來講。傾向兩岸統一的天下文化出版社創辦人高希均,就強烈主張台灣效法芬蘭:

芬蘭是只有550萬人口的小國,與強大蘇聯為鄰,從來不可能靠武器(硬實力)來對抗它們的強大及野心。

他甚至還建議台灣「跟他和平相處,學學芬蘭,台灣不要把資源用在軍事上面」。然而芬蘭爭取到蘇聯的尊重,是靠「不要把資源用在軍事上面」換來的嗎?如果蘇聯在1939年發起冬季戰爭時,芬蘭的態度是「我們不要把資源用在軍事上面」的話,可能歷史上就不會有所謂的「芬蘭化」,而只會有被併入蘇聯的芬蘭蘇維埃共和國了。

根據《動盪——國家如何化解危局、成功轉型》(Upheaval: Turning Points of Nations in Crisis)一書作者戴蒙(Jared Diamond)介紹,二戰期間總人口才370萬的芬蘭,為了抵抗蘇聯付出10萬名將士傷亡的代價,為全國男性人口的5%。蘇聯總計派出50萬大軍參戰,芬蘭雖然只有12萬戰力,卻靠著對家鄉地形氣候的熟悉,硬是給了紅軍迎頭痛擊。

根據崑山科技大學助理教授范盛保研究,冬季戰爭期間蘇聯每天死亡10,000名士兵,芬蘭卻只死亡250人。如果芬蘭沒有在冬季戰爭和繼續戰爭中的拚死抵抗,其下場勢必如同愛沙尼亞、立陶宛與拉脫維亞等波羅的海三小國,要等到1991年才會恢復獨立。

蘇聯是在與納粹德國簽署《德蘇互不侵犯協議》的環境下入侵芬蘭的,陷入孤立無援狀態的芬蘭人,從來就沒有考慮到自己會贏。

他們奮鬥的唯一目標,就是要讓蘇聯在「代價高昂,進度緩慢,而且痛苦」的情況下獲得慘勝。最終蘇聯確實是獲得慘勝,芬蘭也割讓了大片土地,但是「有把資源用在軍事上面」的芬蘭,卻沒有如「不要把資源用在軍事上面」的愛沙尼亞、立陶宛與拉脫維亞那般遭受蘇聯的直接統治。顯見高希均先生,對北歐還有波羅的海三小國的歷史並非真的很瞭解。

芬蘭絕對不是只靠「跟蘇聯和平相處」來換取高度自治,史達林(Joseph Stalin)也從來就不吃這一套。想要獲得史達林這樣的惡魔尊敬,「平等相待」是絕對沒有用的,而是必須要讓他發自內心相信在現實上給芬蘭讓步是對蘇聯有利的。

領導芬蘭抵抗蘇聯的曼納海姆(Carl Mannerheim)出身帝俄軍隊,最瞭解史達林的性格,那就是必須要在戰場上狠狠的把紅軍打到怕,打到痛。

而且曼納海姆一切以捍衛芬蘭主權為最高宗旨,當納粹德國與蘇聯撕破臉以後,他立即派兵發起繼續戰爭,企圖與德軍合作收復失土。等到軸心國行將戰敗之際,曼納海姆又立即陣前倒戈,配合蘇聯紅軍反過來咬德軍一口。

此種窩裡反的行為沒有什麼道義可言,卻讓史達林瞭解到允許這樣的一個國家獨立於蘇聯的全面掌控之外,或許對蘇聯更有好處。

縱然成為了蘇聯的「保護國」,不被允許參加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也必須要在外交上盡量配合莫斯科的主張,但這並不意味芬蘭就沒有在國防上投資。雖然不被允許採購美國武器,芬蘭空軍在建設上卻也不只是採購蘇聯的MiG-15和MiG-21等米格機,還曾引進過英國的吸血鬼和瑞典的JAS 35等機種來暗中平衡蘇聯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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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戰爭中的芬蘭軍隊

但是卻也不是只有武力

如果芬蘭真如高希均建議「不要把資源用在軍事上面」,下場必然是另外一個波羅的海三小國,那麼如果芬蘭「只要把資源用在軍事上面」又會是什麼下場呢?

答案可能就會跟1945年的德國或者滿洲國的關東軍那樣,首都赫爾辛基直接為紅軍攻佔,百姓慘遭姦淫擄掠。可能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被併吞為蘇聯的加盟共和國,或者成為另外一個華沙公約組織會員國。

從曼納海姆元帥知道如何急流勇退,在戰局對盟國有利時立即倒戈投效蘇聯陣營,就可以看出芬蘭的智慧已經超過了做「抵抗到底」或「屈辱投降」的二選一抉擇。

如同二戰時的泰國和現在的新加坡,芬蘭無論是在選擇外交盟友還是政治制度上,都不會把自己逼入這種二擇一的困境。不像我們台灣,似乎不是藍色就是綠色,不親中共就一定是愛美國,第三條路何等困難?

芬蘭在歷史上曾受到過瑞典和俄羅斯的統治,然而在獨立後卻又懂得如何利用這兩個統治過自己的國家相互制衡。等到德國向蘇聯發起進攻後,曼納海姆又在希特勒與史達林兩大獨裁者之間游走,將外交手腕發揮的淋漓盡致。

范盛保教授指出:

芬蘭在過去的歷史因為位於瑞典與俄羅斯之間,就一定要體現適應政治,仰大國鼻息,這種做法有常被認為是小國的生存之道,備受讚許。

可是仍有獨派元老林濁水,以曼納海姆對蘇聯的英勇抵抗為例,來指責2008年到2016年執政的馬英九對中共過於軟弱。林濁水表示:

毫無疑問的,芬蘭人在冬季戰爭和繼續戰爭中展現的傳奇性能力決心以及在北歐樞紐性的戰略位置是他們總統可以在對蘇聯的折衝中最核心的籌碼,運用這籌碼,芬蘭總統終於讓他們的國家熬過漫長的冷戰歲月,成就了總統的功業。

然而如果讀過《動盪——國家如何化解危局、成功轉型》一書的話,會覺得林濁水先生的這個比較並不恰當。他與高希均先生犯了同樣的毛病,就是沒有認知到蘇聯與芬蘭的關係,還有台灣與大陸的關係根本上是不一樣的。

根據戴蒙的介紹,蘇聯雖然不干預芬蘭的內政,但是芬蘭政府卻高度的「自我約束」,不允許國內出現敵對蘇聯的歷史教育或政治宣傳。

馬英九總統執政下的中華民國,雖然追求兩岸和解的政策,但是並沒有禁止台灣人民發表敵視或反對中共的言論。甚至在抗戰史觀還有六四天安門事件等敏感議題上,馬總統還是有堅持他身為中華民國總統該有的立場,與冷戰時代的芬蘭完全不一樣。

另外馬英九最驕傲的,就是他購買美國武器的數量還高於李登輝跟陳水扁,這絕對是戰後受到蘇聯嚴格約束的芬蘭所辦不到的。

整體而言,中華民國在馬英九的帶領下,仍然以美國為唯一的戰略合作夥伴。畢竟冷戰時代的芬蘭,還能從瑞典跟英國買飛機,但中華民國卻基本上只有美國這個武器來源。

就算跟其他歐洲國家購買武器,也還是必須得到美國的默許,無論大家對於這一點是覺得台灣比芬蘭幸運還是不幸,至少證明台灣的地位還是跟芬蘭不一樣的。

除了在宣傳與史觀上被迫和蘇聯靠攏,不得宣傳冬季戰爭和繼續戰爭的衛國英雄外,涵蓋總統呂蒂(Risto Ryti)在內,芬蘭共有兩個總理與五個部會首長被投入大牢。

曼納海姆元帥也在蘇聯的壓力下,不得在自己的祖國芬蘭終老,最終於1951年病逝瑞士。他們的繼承者堅持的唯一一個外交原則,就是「讓蘇聯安心」,因為「只要蘇聯覺得不安心,芬蘭就永遠不會安全」。

有台獨支持者董恒秀在2010年投書Newtalk新聞,指控馬英九自認為中國人,與執行「芬蘭化」路線的芬蘭領袖們不一樣。他指出:

「巴錫基維-吉科寧路線」的主導者,芬蘭總統吉科寧,很清楚自己是芬蘭人不是蘇聯人,沒有認同混淆的問題。同時精明能幹狡猾,知道如何與蘇聯的領導人周旋,讓芬蘭在困境中獲得最大利益。

事實上真的是如此嗎?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爭奪的是誰代表「中國」的正統。即便認同的都是「中國」,只要中華民國的領導人堅持「中國」的道統在台灣這裡,台灣在與中共交流時的地位就絕對比芬蘭與蘇聯交流時還要高。至少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目前的中華民國就絕對稱不上如芬蘭面對蘇聯時的「戰敗國」地位。

即便蘇聯承認芬蘭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但仍可以強制要求芬蘭政府關押自己的總統與國家領導人,並要求芬蘭對昔日盟友德國宣戰。至少中華民國政府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讓台灣人體會到這樣的屈辱過吧?

所謂的「芬蘭化」,既有「英勇抵抗」也有「以小事大」的一面。將兩個面相切割開來,只選擇看自己想看到的那一點,就不可能瞭解「芬蘭化」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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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納海姆

「芬蘭化」不適合台灣

統獨兩派都愛談「芬蘭化」,並且以「芬蘭化」來攻擊政敵。究竟「芬蘭化」是不是正確的?

問這個問題就跟「汪精衛是不是漢奸」、「貝當元帥有沒有出賣法國」、「二戰泰國是不是一個投機國家」或者「新加坡到底是誰的盟友」等問題一樣,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至少芬蘭靠著這條路線,成功撐到了蘇聯的解體,所以這條路線絕對不會是一無是處的。

馬英九時代的兩岸沒有真正做到「兩岸一家親」,但是冷戰時代的芬蘭卻做到了「兩國一家親」。即便芬蘭是蘇聯承認的主權獨立國家,卻必須要在外交還有軍事上全面服從蘇聯,也不能有任何反對蘇聯的歷史論述。或許可以從美國之外的其他國家買武器這點很酷,但這種性質下的獨立,請問林濁水先生真的想要嗎?

高希均先生雖然是統派,但卻也不是心裡毫無台灣的人。他曾經因為一本波蘭出版的地圖書上沒畫台灣,率領九人代表團前往華沙與對方交涉,可證明他絕不樂見台灣受到中共統治。

或許出生南京的他,親歷過抗日戰爭與國共內戰,更加珍惜和平的可貴,於是有了「只要大陸覺得不安心,台灣就永遠不會安全」的想法,希望以綏靖主義來換取兩岸穩定而已。

還有外交官出身的統派理論大師張亞中,也多次發揮芬蘭人「天堂太遠,莫斯科太近」的精神,表示台灣應該學習芬蘭,與中國大陸搞好關係。他強調:

冷戰初期的芬蘭也碰到這樣的挑戰。記取兩次敗給俄羅斯的經驗,芬蘭認清地緣戰略應該優先,不僅拒絕美國提出的馬歇爾計畫,也不參加北大西洋公約組織,連歐洲經濟共同體都敬謝不敏。

此一論點看在筆者眼中,仿佛與蘇聯一樣接近,但是卻加入北約的丹麥還有挪威都是兩個白癡國家。按照這個邏輯,整個歐洲加入華沙公約組織算了,何必還需要北約存在?

張亞中還進一步指出:

對芬蘭來說,不僅不能信任遙遠美國的承諾,連倫敦、巴黎的承諾都是遙遠,必須處理好與近在咫尺的俄羅斯關係才是確保國家安全與發展的最佳戰略。

假若與近的霸權交好,就能確保和平,那不只1949年以來兩位蔣總統反共抗俄的政策是錯的,就連蔣中正堅決抗日的主張也是錯的。中國與日本的距離也比中國與美國還要近,而且都是信奉儒家傳統文化的東方民族,為何還要打對日抗戰?

幸運的是,張亞中在去過幾次大陸,並遭到解放軍鷹派攻擊之後,觀念算是有了一些調整。

至少他知道,中共看待台灣的態度與蘇聯看待芬蘭,至少與經歷過冬季戰爭和繼續戰爭後的蘇聯立場不一樣。蘇聯從原本吞併芬蘭的立場,退到了只要芬蘭當保護國就可以了。

然而台灣對於中共而言,象徵的卻是甲午戰爭以來百年國恥的心頭之痛。筆者不知道中共「收復」台灣的決心,是否會在經歷過兩次類似冬季戰爭或者繼續戰爭的失敗後而有所改變,但筆者相信戰爭是沒人想領教的。

未來兩岸關係會如何走,美國的立場究竟會是如何,也沒有人能預知。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中共沒有可能承認台灣或者中華民國是一個有別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獨立國家。

既然中共不會承認台灣是國,那台灣想當「保護國」也自然是沒有可能的了。「芬蘭化」政策到底適不適合台灣,答案其實已經呼之欲出,不需要繼續多言。

「芬蘭化」確實幫助芬蘭渡過了難關,如今蘇聯已經解體,芬蘭共和國卻還是存在,讓筆者不得不為這個北歐小國感到欣慰。

可希望張亞中與高希均兩位前輩不要忘了一點,那就是芬蘭在恢復了外交和國防的自主權後,又迅速的與美國靠攏,如今更是北約抗衡俄羅斯的重要夥伴國家。即便對於芬蘭而言「芬蘭化」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