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班飛機」就可能輸掉選舉,金門有很多你不知道的組織與派系正在形成

「差一班飛機」就可能輸掉選舉,金門有很多你不知道的組織與派系正在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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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若與金門民眾討論起政黨政治、政黨支持傾向等話題,或許會聽到「金門的地方選舉沒有黨派問題,投票只看人不看黨」。然而,民進黨的金門政黨票數持續維持在3000餘票左右,今年投給蔡英文的選票數也破了紀錄,可見新的政治力量正在形成。

文:林忻棣

經歷了比台灣本島還久的戒嚴,金門的選舉真的很不一樣

近年來,每逢有金門相關的政治議題「見報」,往往使得台灣本島民眾感到震驚;就例如日前國民黨籍金門縣立委陳玉珍於立院質詢中表示:「台灣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個地理名詞。」引發政壇一連串政治攻防,使得金門再次浮上檯面,在台灣民主化過程裡逐漸成為邊陲的離島,瞬間又成為了全國議論的焦點;而全縣選舉區僅有一席立法委員的金門,其現任立委陳玉珍堪稱地方與中央的「民意代言人」,這也讓人不免好奇距離台灣本島三百多公里遠外小島上的選舉模式及政治結構。

金門因相較台灣本島特殊的歷史背景和地理位置,使得在地居民與台灣本島人有著不同的集體歷史記憶與身份認同。台灣於1949年實施戒嚴至1987年解嚴止共持續了38年,而金門與馬祖卻遲至1992年才解嚴,比本島晚了整整五年,且金馬兩地更於1956年到1992年中實施長達36年的「戰地政務實驗」:禁宵、燈火管制、軍佔民地、冤獄等事件成為了當時居民的日常 ,時至今日,「還地於民」、「冤獄平反」等議題尚是金門民眾陳情案的主要訴求之一。

金門於1992年解除戰地政務管制後,開始正式實施地方自治,在台灣本島民主化及都市化推移的同時,金門的選舉文化及地方組織生態卻很不一樣,農漁會、政黨等組織影響力不若台灣各地方顯著,而宗親會、同鄉會與地方勢力之間的人際關係網絡依然是影響著政治結構的重要關鍵。不過,也因宗親會、同鄉會等組織對於選舉影響力的「知名度」,過往金門極少有機會被各界認知到擁有顯著的「地方派系」,但其實近年來,第一個具有規模的本土派系也悄然成形。

「金門縣長不是姓陳、就是姓李」但本屆縣長姓楊,宗親會勢力洗牌?

因金門早期的移居開發歷史,故有著「自然村聚落」的同姓群居文化,親友間的人際網絡綿密,同姓宗親的影響力非常大,宗親組織不只是文化傳承的載體,也在地方選舉中成為政黨或甚至超越了政黨的角色;宗親組織的理事會成為了「選對會」,肩負著為宗族內有志參選公職之士辦理初選、提名、動員、造勢等選舉任務。

金門縣長自1993年不再官派而實施民選以來,地方流傳著「金門縣長不是姓陳、就是姓李」的俗語,意味著在縣長選舉中,金門的第一大姓陳姓、第二大姓李姓徹底發揮了宗親組織的影響力,長期把持著地方政治資源。然而不只縣長選舉,其實在各級公職選舉都可以見到宗親會勢力,如俗稱小金門的烈嶼鄉之鄉長、選區縣議員,也可見該鄉的兩大宗族勢力:林、洪兩姓輪流取得政權的慣例。

金門擬推振興券 刺激消費兼產業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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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縣長楊鎮浯

宗親會真的有這麼大的動員能力嗎?根據內政部2018年的全國姓名人口統計分析資料顯示:設籍於金門縣的總人口數總計有137,837人,而縣內之陳姓人口有16,000餘人,佔全縣總人口數約12%;李姓人口則有10,000餘人,佔全縣總人口數約8%。

尤其金門縣人口外移、幽靈人口設籍等問題嚴重,實際常駐人口不到總設籍人口的一半,僅約六萬人;再加上金門歷年來的選舉投票率極低,平均投票率皆只約三、四成左右。舉例來說,2014年五合一選舉,當時投票率僅有四成五,在雙強競逐下,陳福海以23,965票打敗了時任縣長李沃士而當選,這樣的票數其實也不過佔總選舉人數的23.14%;也就是說,在100位有選舉資格的金門鄉親中,縣長候選人只要得到23人的支持便能入主縣政府,宗親強力動員就能成為左右選舉結果的關鍵。

不過這樣的現象一直到2018年五合一選舉,國民黨籍立委楊鎮浯帶職參選,並以801票之差打敗時任縣長陳福海奪得金門縣長寶座,終於打破了「陳李縣長神話」。

陳福海未能守住島內第一大姓: 陳氏的縣長政治香火,亦造就了金門縣政史上首位非「陳、李姓」縣長;雖說宗親的影響力會隨時代的變遷逐漸降低,但此例並不能全然作為陳氏宗親會影響力式微的佐證。

「因為一架飛機影響選舉結果。」返鄉投票部隊成為選情關鍵

金門每逢選舉競爭激烈,參選人除了穿梭島內各地,更將戰線輻射到台灣本島、廈門,向旅台鄉親及設籍金門的廈門、漳州一帶台商拉票;也常有候選人在距離選區三百多公里外的中、永和設立競選看板及辦理造勢活動。明明是金門縣內的選舉,但新北市中和、永和、桃園市、台南市等地有時往往也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區域。

金門的人類活動歷史可追溯至八千年前,而從史料上考據,漢族移民則是於中國晉朝時期因躲避戰禍移居金門;但金門人口也同樣為求生計而大量外移,在十六世紀開始有居民移入南洋謀求工作機會;近數十年來,也有許多金門居民陸續遷徙至臺灣本島,同鄉鄉親間為了互相照應,逐漸形成了於中和、永和等地群居的現象。

前述提到,金門總設籍人口約有十三萬人,但常駐人口僅有六萬餘人,其餘大多是長期居住於台灣本島的金門鄉親,而這些分布於各地的金門人組織起了各縣市的金門同鄉會,在金門選舉投票率極低的狀況下,旅台鄉親成為家鄉公職候選人們極力爭取的關鍵。

中秋連假在即  金門機場湧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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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台鄉親返鄉投票扮演成敗關鍵,最知名的例子莫過於2008年立委選舉時掌握大批旅台同鄉會系統的新黨立委吳成典,眼看尋求連任勢在必得,不料,投票日當天突起少見的冬霧,其原本包機欲返鄉的旅台支持者受困於機場,無法返鄉投票,導致他最後以七十四票之差敗給陳福海,也讓「因為一架飛機影響選舉結果。」成為金門當地民眾茶餘飯後的趣談。

「金門沒有黨派問題,選舉只看人不看黨。」除了民進黨

若與金門民眾討論起政黨政治、政黨支持傾向等話題,或許會出乎意料的得到多數鄉親表示「金門的地方選舉沒有黨派問題,投票只看人不看黨。」

金門因地狹人稀,深受「政黨標籤的規模效應」影響,大多時候候選人不全然需要依靠政黨標籤,即可憑藉自身的人際網絡動員及資源交換而掌握足夠票數,舉例來說,在2001年的縣長選舉中,新黨所推派的李炷烽打敗了國民黨、親民黨的候選人,成為我國史上第一位新黨籍縣市首長。除此之外,於台灣本島默默無名、主權立場偏向統一的政黨「中華民族致公黨」,更宣稱目前在金門縣議會擁有黨籍副議長、三席議員及29位村里長、代表等基層黨公職,儼然成為了金門政壇的第二大政黨標籤。

雖說政黨標籤的吸引力對於當地選民未必有顯著誘因,但從歷年政黨票選舉結果來看,金門又很難不被視為「藍色鐵板一塊」。雖然有許多鄉親認為自己是受國民黨保護、被國民黨照顧長大的,所以對該黨有著特殊的情感,但其實也有部分鄉親因為曾受國民黨軍管時期的高壓統治,再加上不滿意國民黨的執政表現而不會成為國民黨支持者;但選票移轉的狀況,還是會轉至意識形態光譜相近的小型政黨上 ,無論投票意向怎麼變化,民進黨都絕對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毒藥」,甚至在選舉攻防中,「抹綠」對手成為了一種十分有效的選戰攻勢,比如2018年的選戰,前縣長陳福海在競選連任時便深受其害。

而綜觀金門各級選舉史上,也僅曾選出一位民進黨籍縣議員陳滄江,其目前亦已退出民主進步黨,且宣佈退出政壇。根據當地新聞報導顯示,民進黨除了目前尚未設置地方黨部的連江縣,自2000年創立的金門縣黨部堪稱黨員數最少的地方黨部,在經過20多年的經營下,目前也只僅有200餘名黨員,與擁有3,000多名有效黨員的國民黨縣黨部相差了十倍以上。

然而,近兩次總統暨立委選舉中,民進黨的金門政黨票數持續維持在3,000餘票左右,且在2020年,民進黨籍總統候選人蔡英文在曾擔任過縣環保局長的小英之友會長蔡其雍操盤下,開出創下金門歷史新高的10,456票,與2016年的6,626票相比,成長幅度驚人,足以見得金門的選民結構正在改變;民進黨未來在金門政壇中是否有可能崛起、發展為兩大黨並形成兩黨政治格局,或其他立場偏向台灣本土的「台派小黨」是否能於金門發芽,值得後續觀察。

金門大橋工程進度逾7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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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嚴重外移的金門,選舉竟也受新興移入的人口影響?

1. 國立金門大學

太陽花運動後隨即遇上2014年的九合一選舉,公民、學生運動能量轉進選舉政治,全台瀰漫著「青年參政」的氛圍,使青年學子積極返鄉投票在當時變成了一種很「潮」的事。不過,就在此時,金門大學的賄選消息卻登上了全國新聞版面:檢調查獲金門縣第一選區議員某候選人的樁腳以每票5,000元向該校學生買票,且樁腳中竟還有一位學校教授。諷刺的是,該校於事件爆發前,舉辦了各大專院校史無前例的「全校反賄選誓師大會」。

為何台灣本島籍學生比例佔了全校人口九成以上的金門大學會成為地方選舉中被候選人「鎖定」的對象呢?那是因為該校學生在入學時便能將戶籍遷入學校,並享有當地福利,而金門大學擁有超過4,000名學生,其中約有2,000人擁有投票權。

以金門大學所在地的縣議員第一選區(金城鎮、金寧鄉、烏坵鄉)為例,2014年該選區僅需1,491票便能當選議員,且這些離鄉背井的學生們大多無在地「人情包袱」,堪稱「選票新大陸」,是以金門大學被公職候選人視為「兵家必爭之地」的大票倉。而近年來,受到2014年金門大學賄選事件影響,金門的政治人物對於向學子們買票的高風險方式逐漸卻步,開始紛紛轉為進入校園,發展起自己的學生組織。

2. 外籍移民

金門縣最西側距離廈門僅不到6公里,透過小三通搭船至廈門也僅需要30分鐘,比起需花一個小時搭乘飛機至台北松山機場所費時間還快,這形成了金廈兩地一日生活圈,也因為距離短、文化認同近等因素,使金門成了國內新住民人口比例最高的縣市。

根據內政部移民署2018年的統計資料,金門縣外籍新住民人口有2,685人,而中籍人士便佔了2,355人,以全縣設籍人口13萬人、戶數四萬戶計算,平均每15戶家庭即有一戶內有外籍新住民成員 ,其中大多數都已取得我國身分證,擁有中華民國公民之權利。這些離鄉背景的新住民也於金門建立起了自己的組織網絡,成立新住民協會或加入政黨。金門的中華統一促進黨、中華民族致公黨等地方黨部便是多以新住民作為黨員骨幹;國內第一個由中籍配偶成立的政黨「中國生產黨」黨主席更於2020年參與了金門縣選區的立委選舉;此外,現任縣長楊鎮浯的夫人亦為中籍配偶,這也為他囊括了眾多新住民支持者。外籍新住民對於政治資源結構的影響力,在金門越加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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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舉師傅陳福海,創立了金門第一個非親族關係維繫的本土派系

當各界在討論金門選舉組織及政治結構時,往往著重於宗親會、同鄉會等對於選舉的影響力,也因此金門過往極少有被各界提到的顯著「地方派系」。

金門的「地方派系」,一直以來以親族關係為政治系統骨幹,再加上從政者各人及其背後宗親會等組織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網絡,非任何政黨或團體所能強勢主導、組織,就連掌握全縣最多政治資源的縣長一職,其所任用之局處長、縣營事業主管、配合議員往往也都是短期的互惠結盟,這種政治關係易隨著領袖勢力的消長而消逝、重組,故金門的政治人物不易形成較具規模的派系,反而多為各自為政的「地方勢力」大頭。

但其實近幾年來,金門第一個非親族關係維繫的本土派系逐漸形成。該派系成形的關鍵人物便是自26歲就踏入政壇,一路從鎮代表、縣議員、鎮長、立法委員,並在2014年不被各界看好的情況下,擊敗國民黨李沃士贏得金門縣長寶座的陳福海,其也多次公開宣稱「除了最基層的里長,以及最高層級的總統,幾乎是做好做滿各級民選公職的位置。」也因此,陳福海在地方甚至有「選舉師傅」的稱號。

2014年,陳福海在本姓宗親——陳氏宗親會理事長陳聰泉的支持下,順利由宗親會提名,挑戰擁有政黨奧援及行政資源的時任縣長李沃士,並強烈猛攻當時深受弊案纏身的李沃士;在選舉策略成功發揮下,以得票率20%差的黑馬之姿當選縣長。陳福海上任之後,將縣政資源發揮得淋漓盡致,任內大量任用約用人員,甚至還獨創了「村里長助理」職缺,使每個村里長除了既有的村里幹事之外,還配有一位約用人員擔任助理;四年間約聘僱人員人數多達近千人,這不但創下金門歷任執政團隊的紀錄,更成為了全國比例最高的地方政府;陳福海的作為引來了兩極評價,在反對者的眼中是政策買票、綁樁,但在其支持者的眼中,他照顧了就業機會匱乏的金門縣民。

陳福海完成參選登記 有信心當金門與中央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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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金門縣長陳福海

在政治學研究中,常以「恩庇-侍從」理論來探討地方派系的垂直互惠結構,但別於過去國民黨執政時期,台灣本島的傳統地方派系需倚靠中央的資源挹注而成為「侍從」;因為金門酒廠而擁有全國縣市最高自主財源的金門縣,縣長陳福海的角色便相當於「恩庇主」。這或許要先從陳福海的人格特質談起,在縣民的評論中,其身段極為柔軟、談判手段高超,且擅於政治兵推,常運用結盟方式擴大共生群體。

2016年立委選舉結束後,陳福海便邀請甫落選的立委參選人——未來最有可能成為他競逐縣長連任對手——吳成典,擔任縣府內的二當家角色副縣長。有趣的是,陳和吳曾在2008年立委選舉中對決過,昔日對手成為現任副手,徹底實踐「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的精神。除此之外,陳福海更於任內四年中換了五位金酒公司董事長,第五位為呂瑞泰。

而呂是何許人也?根據當地媒體報導,其為時任金湖鎮民代表會主席,原本有意轉戰金湖鎮長,準備與陳福海的子弟兵陳文顧一拼高下,但在陳福海的「邀請」之下放棄了競選的規劃並辭去代表會主席一職接任金酒公司董事長。而後,陳文顧也於2018年的選舉中高票當選。

在陳福海執政的第四年,準備競選連任時,獲得了當時金門五鄉鎮所有的鄉鎮長表態支持。此外,其更陸續掌握了眾多村里長、議員、宗親會、社區發展協會等動員機器,如此組織能力在金門縣史上前所未見。

至此,以「金門王」陳福海為首的地方派系「海系」儼然成形。

然而,陳福海雖擅於分配資源、組織政治勢力,但這樣的優勢也成為了2018年選舉時對手於選戰攻防的主要攻擊點,且因當時國內政治大環境對於國民黨的政黨標籤極為有利,再加上各種複雜的因素,最終陳福海以801票之差敗給國民黨籍楊鎮浯;另外,「海系」在金門五鄉鎮各支持的鄉鎮長候選人裡,也只拿下金湖鎮、金沙鎮兩地,甫成形的「海系」受到重重的一擊。

不過,「海系」成員未隨著陳福海的敗選而鳥獸散,他於縣府時代的部分核心幕僚紛紛轉入金湖、金沙鎮公所任職,且曾支持陳福海競選連任的前金城鎮長石兆瑉亦於後擔任了國民黨金門縣黨部主委,而前副縣長吳成典則當選了新黨黨主席。

另外,陳福海雖於2020年的立委選戰落敗,但其實他並未於該次選舉中投入大量資源,可是客觀來看其得票表現卻不俗。至於「海系」的政治能量是否能延續,金門首個派系的傳奇是否將會隨著陳福海接連兩次的敗選而走入歷史?可能還需要觀察2022年的縣長選舉,陳福海會不會繼續參選 ,未來這場選舉或許才是考驗「海系」能耐的存亡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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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不同的歷史記憶需要更多的同理心,台澎金馬是命運共同體

金門經歷了與台灣本島迥然不同的社會變遷,這深深影響了金門的政治文化及認同,亦造就了當地特殊的選舉結構。也因此,近年來若有金門相關的政治議題「見報」,往往使得以「台灣島本位」思考的民眾感到震驚,而社群網站中也經常能見網友的不理性批評。雖說其中有諸多如「夾手事件」等政治展演劇碼,但也不是所有金門人都認同陳玉珍所提出的論述,不能一桿子打翻一船人,因此將「金馬」標籤化,將其皆視為陳玉珍及其背後所代表的價值。

總歸來說,國內的多元文化,孕育了各地的特有風貌;我們對於不同的集體歷史記憶,或許需要的是更多的同理心;台澎金馬是命運共同體,國人要團結,國家才能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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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