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遊者》書評:打開五感、隨文字穿梭時空,由內而外浸入朵卡荻的世界

《雲遊者》書評:打開五感、隨文字穿梭時空,由內而外浸入朵卡荻的世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旅行可以視為身體實際的探索,想像為發生在腦海的雲遊,所以我們同時追尋外在空間的深度與內在空間的廣度,青蛙視角與鳥瞰景象持續切換,縱橫交錯成朵卡荻生生不息的文學宇宙觀。

站在一旁觀看的時候,只能看見世界的片段,不會有其他的東西。有些時刻、零碎時間或某個瞬間,僅短暫存在便會崩解。生活?沒有這種東西;我看見的是線、面、體,以及他們在時間中交替上場。置於時間則像是一種測量細微變化的簡單工具,像學生用的尺,刻度簡單 ── 總共不過三個點:過去、現在和未來。─ ─奧爾嘉朵卡萩(Olga Nawoja Tokarczuk)《雲遊者》

憑著《單車失竊記》與《雲遊者》同時入圍2018年曼布克長名單的吳明益老師曾表示,波蘭女作家奧爾嘉朵卡萩一直是他的文學啟發者,提供了他過去所未曾有過的閱讀經驗,以文學目光持續好奇地探索外在世界,不只是橫向的,同時也是縱向的。在掩卷之後,不得不對此一說點頭稱是。

《雲遊者》確實是前所未有、不同凡響的一場閱讀饗宴,緊扣「旅行」以及「人體」兩大元素,以自身經歷發想出一百一十六篇或長或短的故事與冥思。這些飄忽的故事或奇異的思緒有些沒有開頭,有些沒有結尾,有些兩者皆無,甚至違背常理,猶如發生在整本書的主述者腦海中的超現實奇想。像是波蘭原文書名作者取為Bieguni,以筆代矛,以不受任何限制的自我意識對抗邪惡,透過書寫人與自然、人與歷史、人與時空、人與身體、人與生死、人與夢境,對抗這個趨向單薄、乏味與膚淺的世界。

事實的載體不是序列,而是群集(Constellation)。

她曾表示自己的創作是「Constellation Novel」,在謝佩霓老師的導讀中譯為「建構星系的小說」,記憶是塞滿紙張的抽屜,一個又一個意念碎片,ㄧ次又一次觀點跳躍,一圈又一圈故事排列,就如滿布銀河的點點繁星,像神經,像血管,點匯聚成線,線交織成網,才能建構出屬於人類與生命的真相,而真相,有無限方式可以從四面八方感知,正因人類世界始終是最巨大的謎團,無論存在或不存在,無論有生命或無生命,無論身體或靈魂,我們都必須將其與外在世界視為整體來看。

戶樞不蠹,流水不腐

閱讀《雲遊者》得由內而外浸入朵卡荻的世界,設法打開五感,隨文字穿梭時空,給人類似觀賞洛伊安德森(Roy Andersson )《千日千夜》的靜止片刻,悲傷地飄過死寂城市上空。起因或許就落在第一篇,有個人關在世界末日的黑暗中,無比痛苦,無聲無息,也無計可施,只能進入腦中,奮力突破文明世界的邊緣。小女孩凝視著水流,發覺各種危險隱藏其中,但依然認知到動好過於靜,改變崇高於不改變,那些維持靜止不動的,必然會走向崩解、衰退,但很多保持移動的生物與事物,卻能永久存在,印證所謂戶樞不蠹,流水不腐。

一次飛行就是一次部分自我的重生,數度探索內外複雜性與多樣性的過程裡,她看見離奇失蹤三日又若無其事回歸常態的母子,她看見年老色衰的寡婦尋求陪伴的模樣,她看見失去一隻腳的解剖學家鑽研未知痛楚的執著,她看見一個極其壓抑的母親暫時逃避生活的瘋狂;她還看見蕭邦的心臟終於回到波蘭、一隻溺斃於空氣中的虎鯨、渴望將父親遺體入土為安的女兒,時而絮語,時而獨白,時而獨立短篇,時而有所關聯,時而神話傳說。她將目光附身於各種角色體內,視直覺為理智最上乘的分類,進而控制自身情感,端詳人們遊走於灰色地帶那難以臆測的景象。

有些是徒步,有些是飛行,就像一種類似承諾的事物,看似美好新奇,充滿希望,實際上由內心對他方的渴望所驅動,但只能指出方向,而非目的,目的是模糊且可能變動的,讓人們親自去追尋維基百科無法條列出的真實經驗。所以人們散落地球各處,述說無數故事,連結精神、身體與外在空間,背負歷史、傳統、文化的重量,生命是透過不停流動摸索整個世界的形狀。

寫作也是,運用文字與想像力打破限制、跨越有形與無形邊界,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識隨意翻閱,恣意窺視整片星空裡的任意一顆星辰。旅行可以視為身體實際的探索,想像為發生在腦海的雲遊,所以我們同時追尋外在空間的深度與內在空間的廣度,青蛙視角與鳥瞰景象持續切換,縱橫交錯成朵卡荻生生不息的文學宇宙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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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朵卡萩2019年於諾貝爾頒獎典禮發表演說畫面

以女性書寫對抗被科技屏蔽的真實世界

也許讀著讀著,你我都會對創作動機產生好奇,為什麼作者想述說、想寫出這些故事?

當今的科技進步日新月異,開啟了前所未有的嶄新視野,卻也遮蓋了屬於原本世界的真相。網路空間好比一個騙局,讓人在五花八門的大量資訊裡迷失方向,忘記初衷,一切看似公開透明,實際上卻造成每個地方皆面目模糊,將我們擋在真實世界之外,不得其門而入。隱藏在發光螢幕下方、網頁迷霧後面,沒有任何實質經驗能傳承文化命脈,網路之外只剩寂靜,聽不見星體的樂聲,觸不到大海的沁涼,走不進看似完美的虛擬桌布。某些方面而言,網路國度讓人變得目光狹隘,變得劃地自限,缺乏屬於二十一世紀的語言、故事、傳說等時代意識,迅速塑造出一種無以名狀的巨大危機。

所以那些才應該是文字和話語的義務,日復一日啟程、抵達、往返,她找到一個女性的角度,透過書寫的力量企圖帶領讀者走出困境、邁向未知,那些說出口的罪才能獲得原諒,說出口的人生才能獲得救贖,也因為有語言的存在,才得以在日以繼夜的流動中勾勒出個體的輪廓,以及共同認知中人類的地圖。

因此,奧爾嘉朵卡萩的諾貝爾文學獎致詞說道:

諸如貪婪、失去對自然的尊重、自私自利、缺乏想像力、不停對立、喪失責任感云云,讓整個世界處於支離破碎、消耗殆盡且瀕臨毀滅的狀態,這就是為何我始終堅持要將世界視為活生生、單一個體的、持續在我們眼前成形的事物來述說,而且將我們當成其中一個個渺小卻強而有力的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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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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