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吃什麼好呢?》:口香糖是「口腔進入、口腔排出」的東西,所以它算是食物嗎?

《哎,吃什麼好呢?》:口香糖是「口腔進入、口腔排出」的東西,所以它算是食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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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講的是食物,也就是從嘴巴進入,吞下肚,從肛門排出,經過這三步驟才算食物,但如果說口香糖不是食物……

文:赤瀨川原平

〈口香糖〉

口香糖算是一種食物嗎?我不清楚,來問問厚生大臣吧。不對,應該問農林大臣吧。啊,也不對,應該是食糧廳長官吧!可是他們會回答嗎?

只要是能塞進嘴裡咀嚼的東西,應該都算是食物吧?問題是,口香糖不是擺在餐桌上的菜餚。要是餐桌上擺著口香糖……

「我回來了!」

從沒聽過有人一進家門就這麼喊,然後拿起餐桌上的口香糖開始嚼。

又好比嚼著口香糖,走在路上,也沒聽到人說:

「難看死了!怎麼可以邊走邊嚼口香糖!當然要好好坐在餐桌前嚼啊!」

而且雖然大部分人都是邊走邊嚼口香糖,卻從沒聽過有人說:

「不准邊走邊嚼口香糖!」

所以口香糖應該不算食物囉?但它也是需要咀嚼的東西,不是嗎?邊走邊嚼口香糖……

不過,這麼說好像有點強詞奪理。

我的想法是,畢竟是塞進嘴裡咀嚼的東西,所以算是食物。口香糖不是衣服,也不是房子、土地,所以它應該是食物。

問題是,口香糖不能吞,雖然能在口中咀嚼,卻不能吞進肚子裡,必須吐出來。一般食物都是由口腔進入,從肛門排出;口香糖卻是從口腔進入,從口腔排出。這麼想來,吃進去的時候倒還好,但咀嚼後從嘴裡吐出來,感覺嘴唇好像成了肛門,不是嗎?

我這麼說,也是有點強詞奪理。

雖然這說法頗強詞奪理,但食物就是從嘴裡進去,吞下肚的東西。說得更明白些,吞進肚子裡,然後從肛門排出來的東西才是食物。口香糖並非一口吞進肚,只是在入口的黏膜處翻滾,對於身體不會有任何影響,但光是這個反覆動作便讓胃袋注意到了。

「快來啊!別再讓我等了!快啊……」

胃都這麼說了,口香糖還是只在入口翻滾一陣後,呸的一聲離去。明明連胃液都已經分泌好等著,口香糖卻沒有要進入的意思,這到底算什麼呢?

此外,若說食物就是從嘴巴吞進去,由肛門排出的東西,那麼「水」是食物嗎?酒和菸也是食物嗎?不對,菸應該不是吧。菸是從嘴巴進去,由鼻孔排出,只從黏膜上呼嘯而過;那麼,近在耳邊的男人鼻息又算什麼?

我認為酒是食物。雖然有人認為酒是為了買醉的一種藥,但我喜歡把酒當成食物,一面在口中留下味道,一面吞下肚,在胃裡擴散開來,然後配些燒烤、鯛魚生魚片、關東煮的竹輪、蒟蒻等下酒菜;胃袋緊緊裹住、扭擰、推擠這些東西,體內被深深的滿足感包覆。我一個大男人,說這些好像有點奇怪。

我講的是食物,也就是從嘴巴進入,吞下肚,從肛門排出,經過這三步驟才算食物,但如果說口香糖不是食物……

「原來如此,這樣啊!那我問你喔!鋇劑(Barium)這東西也是食物嗎?它也是從嘴巴裡進去,吞進肚子,從肛門排出,所以它也在食糧廳的管轄範圍囉?」

一定會有人這樣反問。

我很久以前喝過鋇劑,那是二十歲年輕時的事。那時我罹患十二指腸潰瘍,常鬧胃疼,痛到夜不成眠,痛苦不堪。於是像個喪家之犬的我回老家,到醫院就診。護士小姐說因為要照X光,所以要我喝這東西。我接過杯子,裡頭裝著比牛奶還濃,看起來很混濁的白色液體。後來我一問,才知道這是一種阻絕X光的物質,也就是能在胃袋裡打光的東西。一心只想趕快摘除爛胃的我喝下那杯液體,咕嚕、咕嚕吞下喉嚨,然後赤身裸體站在X光機前。透過鏡頭檢查的醫師瞬間瞠目結舌:

「哇、這實在……」

當下便敲定手術日期。我像個接受安樂死的患者般腦子一片空白,去了趟洗手間,排出又白又硬,有如石膏的糞便。

這是我的親身經歷。鋇劑是從嘴入,吞進肚,堂堂從肛門排出的東西,所以它算是食物嗎?

「是的,鋇劑的口感很好,我每天午餐都喝鋇劑。」

要是有人這麼說的話,它應該就算是食物吧。所以鋇劑屬於食糧廳的管轄範圍囉?鋇劑到底算是什麼呢?

不對,我要講的不是鋇劑。我是在聊口香糖,也就是從口腔進入,由口腔排出一事,不好意思。那麼,口香糖到底算是什麼呢?

大家是什麼時候知道有口香糖這東西的存在呢?戰後那個物資貧乏、吃不飽,穿不暖的時代,大家都是吃些蕃薯、南瓜之類的東西裹腹。電影院播放美國職棒的新聞影片,只見站在打擊區的美國球員邊嚼著什麼,邊打球,就連站在投手丘上的投手也一面投球,一面嚼著什麼。我直盯著他們的嘴角,心想他們到底在吃什麼?不只我,電影院裡所有的觀眾都在昏暗中,盯著球員的嘴角,而且是在空腹狀態,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上高頭大馬的美國人不曉得被別人這麼盯著看,依舊邊嚼著什麼,邊揮棒擊出全壘打。

口香糖就這樣在日本登場。總覺得這個再怎麼吃,也不會變少的零食很厲害,「口香糖」這名稱也就烙印腦中。

我的口腔黏膜初次接觸到口香糖是在小學遠足時,那是總愛跑去美軍駐地,膽子比較大的孩子帶來的。那時戰爭已經結束,美軍進駐日本,開始與民間交流,謠傳美軍會在駐地撒很多口香糖,但很怕美國人的我根本不敢去。美國人長得高頭大馬、皮膚白皙、一頭金髮,活像獅子。眼珠顏色也很特別。雖然別人都說他們不會對我們怎麼樣,但我還是不敢靠近獅子,總是躲得遠遠的,只聽別人轉述的謠言。唉,我也只能無奈地聽聽別人怎麼說,口香糖這玩意兒始終沒飛過來。

記得有一次遠足,大家排成長長的隊伍回家。有個嚼著口香糖的學生剎時成了隊伍中的矚目焦點;大家都露出看美國新聞報導似的眼神,瞅著那個人不停蠕動的嘴角。嚼這玩意兒的不是美國人,是日本人,而且還是個和我們一樣大的學生。大家都毫不客氣地直瞅著他,逼迫的視線讓他再也受不了。

我想他大概有多帶一片吧。只見他從背包掏出一片口香糖,折成兩半,分給眼神最有煞氣的同學。眼神沒那麼有煞氣的我當然分不到一杯羹,卻又好想嘗鮮,於是就盯著分到口香糖的那兩位同學,其他人也是如此,而且視線愈來愈凌厲。分到口香糖的那兩個人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嚼著,但果然承受不了被眾人用力瞪的壓力,只好把口香糖吐出來,

「只能嚼一下喔!」

借給另一個人嚼。只見他猶豫片刻後,將別人嚼過的口香糖塞進嘴裡,然後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嚼著,其他學生又盯著他。

就這樣輪了好幾個人後,終於輪到我。雖然混著好幾個人的口水很噁心,但我還是塞進嘴裡嚼,說了句:

「好好吃喔!」

其實一點也不美味,只覺得怪怪的……想說再多嚼幾下,但真的一點都不好吃。那麼多人嚼過的東西,怎麼可能好吃,但我還是懷著可能有什麼美味藏在裡面的心情,認真嚼著。

因為幾乎是最後才輪到我,也就沒了被眾人行注目禮的壓力,但也有種再怎麼嚼也嚼不出個所以然的心情。於是,我用力嚼了兩次之後就吐出來,將口香糖還給借大家嘗鮮的同學。雖然沒有滿足感,但也算是解決了口香糖這問題啦。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哎,吃什麼好呢?:空腹少年美食奇想錄》,東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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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赤瀨川原平
譯者:楊明綺

空腹是美味的首要條件
夢想的口水是最高級的調味料

芥川賞得主 赤瀨川原平 著

什麼都想吃,
什麼都沒得吃,
但是為了吃,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 賣美食券請觀眾來看我吃飯?
  • 「聽到的烏龍麵」是最美味的烏龍麵?
  • 加沙拉油的吐司讓人成了吐司色狼?
  • 吃天丼很像泡熱水澡?
  • 什麼?牛排委員是什麼東東?

「空腹是美味的首要條件,但現在很難做到空腹就是了。相較於以前,現在是必須努力追求空腹,否則就嘗不到美味的嚴峻時代吧!」──赤瀨川原平

以提倡「路上觀察學」與「老人力」而成為日本最強歐吉桑的芥川賞得主赤瀨川原平,以獨特的觀察力,刻劃貧窮少年對食物的執念,以及隨之而生的荒唐情事。

貧困的環境滋養想像力,饑餓的生活蘊釀夢幻美味。從麵包到白飯,從口香糖到烤地瓜,從偷味噌到吃牛排,再平凡無奇的食物,再荒唐無俚頭的行徑,在赤瀨川原平幽默生動的筆下,都成為無比傳奇的軼聞妙事。

食物不再只是食物,而是寄託夢想的人生渴望!

本書特色

  • 以提倡「路上觀察學」與「老人力」而成為日本最強歐吉桑的芥川賞得主赤瀨川原平,以獨特的觀察力,刻劃貧窮少年對食物的執念,以及隨之而生的荒唐情事。
  • 赤瀨川原平以前衛藝術家身份活躍於日本文化界,小說與隨筆評價亦甚高。這本以「美食」為名的隨筆,交織著對食物的執念與舊日生活的回憶,寫出了貧困時代因「憧憬」而來的美食想望,既充滿自嘲的幽默趣味,也深度刻劃回憶的滋味,喚起緬懷童趣荒唐年歲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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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東美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