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家之心》:很多樂手寧可跟指揮相敬如賓,也不想稱兄道弟

《指揮家之心》:很多樂手寧可跟指揮相敬如賓,也不想稱兄道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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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指揮必須記住,如果他們覺得自己受到冷漠以待、冷嘲熱諷,這不代表整個樂團都是如此。

文:馬克.維格斯沃(Mark Wigglesworth)

我在網路上搜尋有關指揮的笑話,出現了四十三萬六千個結果。這個數字幾乎是中提琴手的一倍。對中提琴手的看法主要是說他們自認高人一等又任性,但是拿指揮開的玩笑絕對是非常刻薄的:

指揮大師的共通點是什麼?他們都已經翹辮子了。
指揮陷入流沙,只剩一顆頭在沙上,這時你需要什麼?更多的流沙。
指揮和一袋肥料的差別在哪裡?袋子。
為什麼器官移植者很想用到指揮的心臟?因為他們的心臟很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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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少數白紙黑字寫出來的而已。樂手對指揮態度不善,有好幾個明顯的原因,可能還有很多是我不知道的。很多人面對大權在握的人,心中往往會感到挫折,但樂手心中懷著蔑視已經常見到不是一般狀況所能解釋。樂手要花很長的時間練習,辛苦工作,賺的錢又不是很多,看到指揮的待遇豐厚,難免心生怨懟。

但是指揮也是從小就努力練習,但他們不太可能老是在學指揮。我們花在學習指揮技術的時間雖然比較少,但是指揮這個工作卻把我們放在一個比其他樂手更能掌控音樂的地位。管絃樂團的樂手對於自己要演奏什麼、何時演奏、在哪裡演奏、如何演奏沒有太多置喙的空間。音樂是一件很個人的事,如果沒有自己做決定的空間,可能會出很大的問題。

音樂是一種自我表達的方式,結果卻要老是照別人的意思做,這很容易蓄積張力,需要找個地方發洩。不管問題是不是指揮直接造成的,指揮總是個很好的對象。

從歷史來看,指揮出現得很晚。指揮成為一門職業,也不過就是這一百年的事。指揮出現得晚是一回事,他還開始指點樂手該怎麼做,甚至還因為這麼做而得到眾人的稱許。要是樂手覺得這位指揮德不配位的話,很容易就招人怨恨。

有人認為,指揮不應自成一門職業,他得要是個作曲家或專精於某項樂器,才能發展並維持與音樂的關連。他們所持的理由是,如果指揮不會發出樂聲,那就跟樂手有了隔閡,容易讓樂手心生懷疑。套用西印度群島的板球作家兼歷史學家C. L. R.詹姆斯的話:那些只知道指揮的人,他們能懂些什麼呢?後來決定轉而走上指揮之路的職業音樂家,即使他們在技巧或心理的能耐較差,也因為他們在音樂上所達致的成果而受到樂團的信任與尊敬。至少剛開始是如此。

雖然有些人認為,「光是」指揮還不足以獨立自成一門專業,但是大部分的指揮還會依照自己的強項弱點做進一步的劃分。有些人會擔心,某位指揮能詮釋巴哈,但未必能掌握李給替(Ligeti)的作品,或是覺得指揮若是喜愛《天鵝湖》的話,恐怕並不適合指揮馬勒第九號交響曲。

一位什麼都能指的指揮往往會被認為沒有特別擅長的曲目。我認為,大部分的指揮在不同的階段,都會擅長不同的風格,而我們的心性也需要在某方面與作曲家相契合,但我們的個性就跟別人一樣,也一直在變,我們常常因為路數不廣而受到批評,如果音樂也讓我們受到藩籬的限制,那就太可惜了。

反過來說,當代指揮被期望要能在許多音樂以外的領域發揮。許多指揮花了不少時間在宣揚慈善事業的價值;參與遴選新團員的重任,或是解釋這是某人踏入這一行的時機;去接觸那些認為古典音樂是他們的菜的人。如果這些事情你都很擅長,那就一定會有人不相信你懂布拉姆斯!

理想中的指揮擁有音樂、生理與心理的技能,不過因為實際演奏的另有其人,所以有可能在這三方面力有未逮,但還是可以奏得有個模樣。如果這三點去掉了兩點,樂手還是可以應付過去。但是如果三點都沒有,那就只剩下你的自信了。信心能讓你的指揮路走很久。就連有幾位首相也認為自己可以站上指揮台大顯身手。

自認能做這件事,會讓你採取行動,但你不見得能做得好。說來諷刺,指揮之所以能詮釋風格不同的樂曲,是因為樂團的本事大,樂手常常要彌補指揮的不足,這可能是樂手對指揮心有不滿的原因。

音樂家善於在任何情形下表現出最好的一面,他們本於音樂家的尊嚴更會這麼做,而樂團的樂手是職業音樂家,很知道這就是他們的工作。大部分的音樂家會把自己對聽眾的責任看得比他們對指揮的意見還重要,就算會讓某個他們評價不怎麼高的人沾光,也要盡可能地提升音樂會的水準。他們離開舞台之後才會表露心裡的不滿──這種流言很傷人。

樂手若是心有不滿,也不見得是因為音樂,有些指揮在個人與政治上都擁有相當的權力。基本上,這種關係常見於過去,但是今天在這一行的頂尖樂團已經不太可能發生了──在樂手也能參與決定指揮人選的地方當然也不會發生這種事。關係在變化中,而指揮知道,若是作風粗暴、態度高傲,並不會讓團員變成更好的音樂家,也不會奏出更好的音樂。即便如此,這類的笑話還會流傳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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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還可能更糟。在網路上關於律師的玩笑,結果有一千六百萬筆資料。律師這一行引人疑慮,這是眾所皆知的,而在古典音樂界,圈內人對指揮的看法與大眾對指揮的認識往往兜不在一起。其間的矛盾實在讓人不知如何是好。它並不是直接作用在這些分歧形象的核心,而實情要有趣得多,變化也更多,不能一言以蔽之。

樂團的樂手從來不直接表露心中的不滿──嗯,幾乎從來不會啦──而這也無助於改善樂團與指揮之間的緊張關係。因為人與人之間有基本的禮貌,樂界也有職業的規矩,所以指揮不會直接聽到樂團的意見。但是沉默不語未必就就不能看出樂手在想什麼。你從他們的眼神就能看出,或許從他們的演奏聽得更清楚。

以我個人經驗而言,有許多樂團的樂手是很友善的,而且也公開稱許許多指揮。但也有些樂手根本不想跟指揮有任何私人的關係。用「大師」(maestro)的名號相稱,有時也是一種假意的尊敬,用意正是要跟指揮保持距離。這個詞由來已久,但是當我要別人不用它的時候,很多人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很多人寧可不用我的名字相稱,或是因為他們覺得跟我還不夠熟到叫我「馬克」,或是不太確定我的姓要怎麼唸,比較可能的是把我當成他們那一天的老闆,跟我保持距離,以策安全。我記得有有一次,有一位樂手叫我「大師」,我請樂團不要這麼叫。結果那位樂手認為我沒有權利指點他如何稱呼我,而且顯然他也無意把我當個人來看待,寧願跟我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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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呼的不明確是雙向的,指揮也不確定如何稱呼樂團中的樂手。如果你跟他們很熟,那麼不直呼其名,好像就有點太過正式。如果你完全不認識他們,又不想用他們演奏的樂器來稱呼,唯一的辦法就是事先做功課,先認識他們的名字。這件事做起來並不特別難,但是會讓人覺得有點做作──尤其當代社會講究輕鬆,你要直呼其名或是以姓相稱比較恰當,就變成一個費思量的決定。

如果有些樂手你認得,但是有些樂手是你不認識的,那麼你就要做出選擇,是要任其自然但就會厚此薄彼,不然就是一視同仁,但有時就會顯得有點怪。有些樂手不希望指揮所做的任何評語跟他們個人有任何關連。但有些樂手則不能了解,為什麼指揮不把他們當人看。這往往是個絕無勝算的局面,不過一般來說,稱讚個人、批評樂器是個行得通的辦法。

保持距離是有好處的。很多樂手寧可跟指揮相敬如賓,也不想稱兄道弟,或許他們沒把指揮放在眼裡是一種應對機制,來處理一個仍然非常單邊的關係。這是難免的,指揮倒不必太過放在心上。無法跟眾人打成一片,這可能是擔負領導重任所必須付的代價;就如英國首相布萊爾(Tony Blair)所言,這是「信念的代價」。他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不過,讓臉皮厚一點並不是答案。愛因斯坦認為,自絕於世界之外,是把自己變成了囚犯。有些指揮或許會覺得這樣比較安全,但是你豎起任何藩籬,勢必都有正反兩種作用。就算你不以為意,你也要敏於察覺別人的需求。

同理需要勇氣,有能力表達你對音樂的感受,又要不讓別人的負面能量困擾你並非易事。不過,表現出自身的脆弱沒有什麼不對。這可以是個很具說服力的特質。但你得要有內在的韌性,把你的力氣聚焦在音樂上,並保持指揮的慾望。

指揮必須記住,如果他們覺得自己受到冷漠以待、冷嘲熱諷,這不代表整個樂團都是如此。少數人充滿負面能量很容易會讓人以為他們比積極正面的多數還要有力量,而你要設法確認,自己是在為那些最在乎的人指揮,即使人性在表現那種能量的時候往往沒有那麼明顯。到最後,你希望盡可能贏得樂手的尊重。對於那些把跟指揮的關係看成達致目標的手段的樂團來說,這一點更為重要。

尊重來自你在音樂上的本事,但這也要看你有多大的意願去接受這個工作的難處與易處。精彩的演出很少自動發生。兩條路往往要選比較難的那一條,而在管絃樂團裡,通常是指揮要負責做這個決定。在個人的層次上,沒有一個樂手不認真練習。他們如果不是苦練多年,是考不進樂團的。

但是,在一個大的群體裡,人難免會受好逸惡勞的引誘,他們不會在樂團中承認,反而會指望指揮要堅守對最高標準的追求。只要樂手感覺到排練會讓演出變得更好,那麼他們就會尊敬那個堅持排練的人。他們不見得會公開承認。他們甚至會碎碎念。但我認為他們在心裡會感謝,很高興有這個盡情發揮的機會。

相關書摘 ►《指揮家之心》:要讓全樂團的人都高興是不可能的,但指揮必須喜歡自己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指揮家之心:為什麼音樂如此動人?指揮家帶你深入音樂表象之下的世界》,經濟新潮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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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馬克.維格斯沃(Mark Wigglesworth)
譯者:吳家恆

【關於本書】

這不是一本指揮的養成手冊,也不是一本指揮史。這本書是寫給對於指揮「做什麼事、有何重要性」感到好奇的人。首屈一指的英國指揮家馬克.維格斯沃(Mark Wigglesworth),在本書中帶領我們從指揮連結到作曲家、演出的曲目、樂團成員、演出前的排練與演出的當下、聽眾、及整個古典樂界。指揮對於演出既有影響力,也有壓力,從他走進排練室、走上舞台,他就必須利用自己的肢體動作、手勢、眼神來溝通。這本書也會談到指揮所面對的公共與私人的責任,也分享指揮這門藝術的竅門:精確、魅力、直覺、圓融與熱情。

指揮家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經濟新潮社提供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