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昌遠詩集《工作記事》:喜歡詩的勞動者打造出的「阿強一號」

陳昌遠詩集《工作記事》:喜歡詩的勞動者打造出的「阿強一號」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從《工作記事》中看見生命力如何被語言記錄與表現,這使得這本詩集示範了,那些你熟悉到厭倦根本不想寫的素材與詞彙,如何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為詩帶來恰如其分的細節;詩歌與生活在怎樣的情況下能夠互為表裏。

文:喵球(詩人)

約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昌遠的時候,介紹的朋友說「這個人很屌,他寫詩,但是投副刊都投不上,所以他就跑去印副刊了。」

「印副刊?」

「對啊,他的職業是中國時報的印刷工人。」

當時我就因為這傻氣的職涯安排原因而對昌遠感到親切,等我知道他因為這樣就當了十年的印報工人並感到敬佩,是稍後的事了。在我們認識的時日中,他一直夢想著以較為傳統的方式在詩壇出道——得文學大獎,在名家肯定下出版詩集。這樣的嚮往,也反映了他與詩相處的方式,即使他已經披星戴月地寫出許多關於生活與工作的詩,詩也不會是生活,追求詩才是他的生活。

在我與昌遠的相處中,幾乎沒聽他抱怨過工作或生活,我聽得最多的是他在詩歌創作上的瓶頸與困頓。他最常希望我能「雅正」他的作品,以做為下一首詩的提示,創作瓶頸這個詞用在他身上並不精確,他比較像是在一根細微綿長的管子裡勉強地挪動。這是我個人喜歡的一種創作姿態,或說是較能理解的創作姿態。因此這次他希望我能為他這本詩集寫點什麼,大概也在期待我能名正言順地批評他什麼,把他那狹長的管子捏一捏,但他實在是有所誤會,我自己都快得扳機指了。

做為同樣寫詩,並且是體力勞動技術員的朋友,我看到的是一個沒什麼餘裕與文學資源的人,在可能的範圍內將生活命名為自己比較喜歡的樣子。我相信這並非是因為什麼文學本於生活的認知,而是這樣子最有效率,我所認識的體力勞動者全都重視效率。在體力有限的情況下,沒有效率的工作方式一下就會使你累倒、受傷,讓你今天做完了明天只能躺著。這也使得他們往往都極為重視各種眉角與不同的專業,我相信昌遠也一直是這樣在摸索寫詩的眉角並追求著專業的認同。

因此我沒辦法說「《工作記事》是台灣詩壇少見而珍貴的勞動者輓歌,真切地描寫了無力的個人在資本主義社會下的異化與疏離,控訴著本應偉大的個人意志如何成為一個甘於磨損的螺絲。」這本詩集,是一個喜歡詩的勞動者,在無論如何也想寫詩的情況下,運用俯拾即是的廢料、螺絲、鐵件、鏽蝕打造出的阿強一號。(註:動畫《無敵鐵金剛》中用廢鐵造的戰鬥機器人,用方向盤控制。)

近年在中文詩壇,提到勞動者與詩的時候,第一個總會想到許立志——那位在深圳富士康跳樓的員工。在詩歌的寫作技巧上,我會將許與葉青做類比。雖然關注的主要題材不同,但他們因傷痛而造成的無奈與老成使得他們都使用了簡樸的語言來體現「厭倦」與他們自身的磨損。後來這種厭倦的氛圍,被稱為厭世,在此之後厭世詩的語言風格與題材甚至詞彙都漸趨集中。我相信這是大數據時代中,每個人都在無意識中成為螺絲的體現。這是他們的數位生活給與他們的。

而陳昌遠的工廠生活所給與的,是一個個會鏽蝕會滑牙的螺絲,會漏氣的管線,勞工安全守則。他在工廠裡學會的邏輯與詞彙,使他寫就的詩充滿許多獨特的細節,而漫長的工人資歷也使得這些細節並不單只能被解釋成控訴與抱怨。他詩中溫潤的敘述,像是機油已經滲入他的血液,使他對於冰冷的機具產生了感情。即使工作與環境都不是什麼人性的事,即使難免透露出厭倦與耗損的痕跡,《工作記事》的詩與語言都將其表現成生命的某個狀態與時刻。我從中看見生命力如何被語言記錄與表現,這使得這本詩集示範了,那些你熟悉到厭倦根本不想寫的素材與詞彙,如何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為詩帶來恰如其分的細節;詩歌與生活在怎樣的情況下能夠互為表裏。

昌遠不止一次跟我提過他對羅智成的喜愛並自稱羅粉,從這本詩集裡也可以觀察其與羅的夢中系列對話的企圖,因此我也建議他可將詩集命名為《夢中工廠》並裝禎成黑皮書。他可能認為我在開玩笑,但我覺得以這本詩集中的語言表現,這說得過去。他沒有典故撐腰,但他有阿比套嘎逼。

如果有夢中工廠,那他就在這裡,只是就算到了夢中也還是一間工廠,而他也還在那間工廠裡做著工人。這個藍領陳昌遠,總算得了他嚮往的文學大獎,我這夢中的鄉里就想在巷口的電線桿上拉塊紅布,上面印著「恭賀詩人陳昌遠衣錦還鄉,詩集大賣」。

作者介紹:1982年生,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畢業,曾出版詩集《要不我不要》、《羊駝的口水》、《手稿》等。雖然好像是一直有在寫的詩人,但被想起的時候總因身為廚師。從「跨界」變成「斜槓」再到以上兩個詞都不新鮮了,喵球依然如此,這就是喵球的生存之道喔。前陣子的人生瓶頸是腸粉,人生不如一條漂亮的腸粉;最近的人生瓶頸是一片薄薄的蝦餃皮。

本文經逗點文創結社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書籍介紹

《工作記事》,逗點文創結社出版
作者:陳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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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起子
把一顆螺絲鎖死
從此以後
它們的日子就在那了

「如果整本詩集是一台壓縮機,我想推進的是對人心的質問。」

藍領的詩,命運的藍調,
時間如泥淹覆而來,
聽不見遠方與心跳的聲音,
幸好口袋裡,除了一把小扳手,
還有一小張紙,一支筆。

時報文學獎得主——陳昌遠的首部詩集,
勞動者之歌,懸置於社會夾層裡的幽微心事,
一冊可以在無止境的生活困頓與機具噪聲下,
任意切換虛實、你我的大敘事組詩。

生命如詩,窮惡之花,每一噪聲壓仄也能是意象的焰火。詩人以勞動者身分,在毫釐、分秒為度的機械日常之縫隙,攢積詩句,自我驗證,關於城鄉、貧富、明暗與苦甜。詩組一如結構嚴謹的工業體,逐篇又各自堆疊、翻轉,傳輸一種細膩的蒼茫與孤獨。現實環境與精神世界的相互擠壓、牽涉,所有人都是一枚可被任意拆組的零件。《工作記事》是個人意念消亡的速寫、是痛楚的限度之試探,亦是一支深刻厚實的低調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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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逗點文創結社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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