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動的亡魂》:見證或參與過太平天國,都被打上了象徵上或肉體上的黥刑

《躁動的亡魂》:見證或參與過太平天國,都被打上了象徵上或肉體上的黥刑
曾國荃湘軍克復金陵圖|Photo Credit: Unknown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太平軍藉此援用了大清律例的做法,類比清廷,把自己放到了一個類似的權力地位上,一方面懲罰罪犯,另一方面給為己方賣命的人烙上記號。太平軍顯然也吸收了一些逃脫的犯人;這些人臉上的烙印和刺青證明他們犯有前科。

文:梅爾清(Tobie Meyer-Fong)

銘刻於面

見證或參與了這場戰爭的人,都被它打上了象徵的或肉體上的記號。在戰鬥中傷殘的老兵與平民身上的印記,提醒著他們過往的痛苦經歷。燒痕、傷口和斷骨是當時經歷暴力的證明,同樣的證明還有孤、寡、難民以及其他戰爭暴行的目擊與受害者所經受的情感創傷。此外,戰爭還造成了其他疤痕,它們被蓄意加在俘虜身上,象徵著屈服和恥辱。太平軍在一些俘虜臉上刺下它政權的名字「太平」,並在自己的細作與俘虜頭上烙下新月或十字型的記號。

太平軍藉此援用了大清律例的做法,類比清廷,把自己放到了一個類似的權力地位上,一方面懲罰罪犯,另一方面給為己方賣命的人烙上記號。太平軍顯然也吸收了一些逃脫的犯人;這些人臉上的烙印和刺青證明他們犯有前科。

刺青似乎是戰時徵兵用來界定或分配身分的重要手段。在臉上寫字在中國的刑罰或是軍事實踐中,有著悠久的歷史;它利用了根深蒂固的社會異化標誌和犯罪標誌。

我們無法知曉有多少人被這樣打上記號,但這些刺青的臉龐卻是時人作品中常見的意象。

一八六○年陰曆五月十八日,常州安鎮的一支團練巡邏隊抓到一名四十一歲的男子,此人臉上刺有「太平興國」四字。他是誰?他從哪來?應該怎麼看待他臉上的字?他是太平軍的鐵桿成員,還是僅僅被他們刻上了字?這個團練巡邏隊給他上了枷,然後把他帶到團練局調查審問。

實際上,這名刺青男子能載入史冊,僅僅是因為團練留下了其供狀的粗略紀錄,這份報告是安鎮團練活動與交流相關資料的一部分。這份供狀越看越像是想要證明團練的人道與寬大,儘管這很可能是蓄意製造的假象。

在每個案例中,審問紀錄都會描述團練如何判斷一個難民的證詞是否可信。要是審問者認為他們的旅行文件足以採信,就會釋放他們,讓他們平安回到家鄉。然而,在一八六○年,很多人的家鄉都已落入太平軍手中。團練們會讓這些持有最新大清通關文書的人進入太平天國的領地嗎?如果放這些人進入太平天國領地,團練們覺得這些人的命運會如何?

至於那位面有刺青的俘虜,團練的審問人斷定他叫嚴和大,來自蘇南常州府江陰縣城西邊的一個市鎮。他告訴團練的鄉勇說,他的家鄉落入太平軍之手不久(也是他被這群團練抓住前不久),他就當了太平軍的俘虜。隔天,捉到他的太平軍將他帶去無錫總部,並在他臉上刺了字。第二天,他逃到蘇州附近,卻被地方團練給抓了。根據團練的紀錄,他的回答完美無暇,在審問過程中,他的一舉一動也毫無可疑之處。團練局總結說,儘管他面上的刺青永遠無法消除,但他還是個良民,應該放他回鄉。他們給他發了解釋他處境的旅行文書,以確保他能順利上路。

只要他待在清軍的領地裡,團練發給他的旅行文書就應該能提供一點保護,雖然當時清廷在蘇南的勢力範圍十分有限,並且持續在萎縮。

審問嚴和大的鄉勇應該知道,太平軍在試圖逃跑的兵丁臉上刺青作為懲罰。臉上的記號說明,他是被迫加入太平軍的,也說明他是遭辱受罰的受害人。雖然他臉上的印記表明了他和太平軍之間的關係,很可能也正因為這個標記,團練才覺得他和太平軍之間的關係其實不深。然而,他臉上的刺青依然有可能讓他在重回故里時難以融入——對此我們無從得知。關於嚴和大這樣的刺青者戰後的遭遇如何,史料一片靜默。重要的是(或說我們所能知道的是)打記號是在軍事、刑罰兩方面長期存在的凌辱性做法,儘管在這個案例中它只讓戰爭經驗表現在一個人的肉體上。

在一個人的臉上刻字,是以一種粉碎他尊嚴的方式,來展現自己對他擁有絕對的權威。至少在理論上,只有國家能以合法暴力的形式,將刑罰刻寫在他人的肉體上,儘管在國家之外顯然可能也有其他的勢力會把字烙在肉體上。該勢力透過仿效國家把黥刑作為一種懲罰手段,來表明自身的權威,因而太平軍對俘虜刺字的行為是一種根本上的挑戰——在政治上挑戰被取代的王朝,在個人層面挑戰被刺之人。在明清時期,臉是「自我」的重要隱喻。那些做出道德上的讓步,或是從羞辱中熬過來的倖存者,常會提到他們沒臉面對社會。因為「臉」帶有種種意涵,所以人們對將社會或政治身分刻在臉上的做法有特別的反應。臉上的刺青意味著此人被排除在人類社會之外。那和幫派的刺青不一樣,後者意味著自願加入,有時還被認為會帶來更大權力。而那些加在罪犯和募來的兵丁身上的刺青,則意味著強迫和貶抑。

明清的刑罰透過身體銘記來複製社會階級與界線。有時候,罪犯的皮膚會被作上清楚的記號,來標明犯下的罪行種類,或是表明他們的流放地點。理論上來說,士人階級可以免除包含烙印、刺青在內的國家肉刑,即便是科舉制度中最低階的士人也有此待遇。

然而,這樣的階級特權在戰爭中遭到了顛覆,這些曾經的精英很快就發現他們在新政權下也會受到肉體懲罰。「玉石俱焚」之類的表達時常在這一時期的作品中出現,這顯示,對於先前特權突然地煙消雲散,對於士人身分不再能為他們的人身財產提供任何保障,精英們感到非常不滿。

即使是那些受過教育、曾經有權有勢的人,也有服勞役或遭肉刑的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有些人傾向於收起自身的風雅,讓自己默默無聞,或避免沾染太平天國的事務;也有人苦澀地抱怨他們喪失了從前神聖不可侵犯的特權。

在中國,在臉上烙印或刺青的刑罰可以追溯到唐朝之前,自那時起刺青就一直和犯罪及其後果密不可分。

黥刑(墨刑)和劓刑(割鼻)、刖刑(斷腳)、宮刑(閹割),以及大辟(死刑)在古代並為國家頒訂的五種主要刑罰(五刑)。

這五刑都刻意地傷毀犯人的身體,讓人一望可知此人偏離了人類社會的標準。隨著之後朝代在刑罰上轉而偏好笞、杖、徒、流及死刑,這種對於造成(永久性的)身體改變的常規做法也隨之被調整。

明清時期,政權用鞭笞這種身體性的宰制手法來強調對罪人的羞辱、強調他們的附屬地位。要是更嚴重的罪行,徒刑、流刑(這兩種刑罰通常會附帶刺青)以及死刑會將這個罪犯從其原本的社會環境中去除。儘管隨著法令變遷,這些早期的刑罰形式也發生了相應變化,但刺青作為一種「附加刑」繼續存在了好幾個世紀。在清代,此刑通常用在累犯或逃囚身上。

由國家施行的黥刑,有著囚禁、強制勞動、控制及有罪等意涵。根據清代法律規定,鯨刑的適用範圍和所黥文字的內容有著明確規定與範圍,至少在理論上來說是這樣。因為黥刑是為了保障判了苦役和徒流的犯人不會逃離,所以犯人被迫在皮膚上刻上他們的罪行,很可能還要刻上流放的目的地。根據一六四六年頒布的大清律例,犯者要在右前臂刺下罪行。再犯者,加刺在左臂。三犯者(從一六九二年之後的案子算起)則是刺在犯人的太陽穴處或前額。

每個案例所刺的文字和大小都得符合規定。女人、老人和青少年則可以免受黥刑。

在臉上刺青是比在手臂上刺青要嚴厲得多的懲罰,因為刺在臉上一般來講是暴露在外的,但刺在手臂上可以用衣物遮掩。由於這種恥辱如此的觸目驚心,黥面也被視為是對潛在罪行的有效嚇阻——它把犯罪、流離及社會異化暴露出來,警醒大家小心這些不穩定因素。

它也令政府更容易識別及掌控這些人。被流放到新疆的犯人會在臉上刺字,雖然他們隨身帶的身分文書記錄了他們的籍貫、年齡、罪名、顯著的疤痕,以及指印。

這些文書使得前往新疆的旅程更為順利。理論上,刺青就是要確保犯人逃跑後沒那麼容易融入當地的社會。但在實踐中,刺青不具有永久性,儘管人們之所以特別害怕這種恥辱記號,是因為以為它無法去除。如果犯人表現良好,刺青可以由官方合法移除(雖然很痛)。它們也經常經由非法的手段移除,要麼是藉由勾結刺青的胥吏(他們收取賄賂後會用可以褪去的墨水輕輕刺上),或是透過在刺青上燒、灸、塗抹收斂劑產生疤痕來蓋住刺青。

在太平天國掌控的地區,黥面被用來當作懲罰和控制的工具。太平軍利用了人們害怕傷殘、害怕一旦被刺青或遭到身體損毀就會背負上罪犯嫌疑的心理,讓徵來的兵丁嚇到乖乖聽話。容貌的損毀使這些人無法在家鄉被接受,並讓他們即使在太平天國的隊伍中也受到限制。這類刺青不僅具有刑罰的意味,還是軍隊傳統的一部分,用在那些被強徵入伍的一般百姓身上,既可以預防臨陣脫逃,又可以當作對逃亡的懲罰。例如,宋朝一份記載提及被強徵入伍的刺青俘虜心中的孤獨感、他們對回鄉的渴望,以及他們意圖逃離時刺青讓他們背負的疏離感和犯罪嫌疑。

太平軍實施的黥刑帶來了一系列類似的後果:思鄉的情緒、疏離感,以及軍人與盜匪身分之間的掙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躁動的亡魂: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衛城出版

作者:梅爾清(Tobie Meyer-Fong)
譯者:蕭琪、蔡松穎

日常中斷,死難兩千萬,熟悉世界毀於一旦
生而為人,如何面對史上最慘烈內戰?
掙脫教科書與民族主義的太平天國

挑戰官方的歷史詮釋,第一本從民間視角認識太平天國戰爭的歷史著作
十九世紀中葉,大清帝國歷經長達十五年的太平天國戰爭,超過兩千萬人喪生、更多老百姓流離失所,堪稱世界近代史上最慘烈內戰。

師承最會說故事的漢學家史景遷,本書作者梅爾清大膽跳脫傳統教科書裡的成王敗寇與民族主義,不再將焦點放在洪秀全、曾國藩和帝王將相背後的政軍角力,反而關注那些受到戰爭直接影響、其心聲卻被官方紀念與國家記憶所遺忘之人。

對地方上失去愛人、生計與生命的幾百萬老百姓來說,太平天國戰爭到底意味著什麼?

挖掘被遺忘的聲音,捕捉地方老百姓眼中的動盪時代
「世人做錯什麼,才得遭受天譴?」

當太平軍攻陷南京城,家鄉就在附近的一位慈善家發出了天問。他將眼前的殘酷戰爭,描寫成老天爺勸人為善的象徵。他振筆疾書、積極向鄉民佈道,為了替地方團練籌措經費,也為了導正世間的道德秩序。

除了這位以道德解釋災難的慈善家,本書還記載著一段段備受劫難的人生故事,包括用日記描述戰爭慘況的揚州詩人、被太平軍俘虜與剃頭的讀書人,以及透過書寫喪母之痛,學著與悲傷共處的孝順兒子。藉由從未揭露過的民間視角,讀者得以窺見長期被官方所遺忘或扭曲的故事,認識太平天國戰爭的實際影響。

透過躁動的亡魂,看見太平天國戰爭在人心中的刻痕
戰爭如何中斷日常?人們如何面對失序與動盪?如何處理遍地屍骨與紀念逝去親人?如何重拾內心的確定感,重建被戰爭粉碎的世界?

躁動的亡魂,反映出躁動的人心。太平天國戰爭讓成千上萬人成為亡魂,並在無數生者心中烙下刻痕。

本書透過方志、傳記、詩集、外交文獻與傳教士報告,帶領讀者看見這些刻痕,看見當時人們最切身的經歷:失親之痛、對官府失能的憤怒,以及摻雜腐臭氣息與夢魘畫面的可怖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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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