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倫敦清真寺邂逅法蒂瑪,妳是否曾在撒哈拉沙漠遙想過我?

在倫敦清真寺邂逅法蒂瑪,妳是否曾在撒哈拉沙漠遙想過我?
與法蒂瑪在倫敦的圖汀市集(Tooting Market)閒晃|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真不知法蒂瑪與她的英國丈夫是怎樣一個基因組合,從我與她在清真寺邂逅的那刻開始,她一直都綻放一顆顯而易見的少女心,以至於我都要覺得自己比她蒼老了。

到倫敦旅遊的時候.我經常在溫布頓公園清真寺被不同的穆斯林教親「撿走」,許多倫敦故事,都是由此展開。

這次,是一位來自摩洛哥的太太:法蒂瑪。

那天,在即將開始一日的倫敦郊區探索前,我先到清真寺禮拜,祈求旅途順利;當時,「晌禮」喚拜聲剛好響起,因此,我用「旅行拜」的方式,自行結束禮拜,轉身就要離去。

「妳不做晌禮嗎?」

整個禮拜殿,唯一的一個人,原本靜靜坐在禮拜殿後面邊角的椅子上,她突然站起身,喊住我;便是後來的法蒂瑪。

在中午這個晌禮的「主命拜」之前,一般會先做兩個「聖行拜」,因此,我那簡短的旅行拜,看起來很像是聖行拜,也難怪法蒂瑪誤會我沒有做主命拜。

(註:晌禮是穆斯林的午拜。主命拜是教義規定裡,一定要為真主而做的禮拜。聖行拜是跟隨聖人行止而做的禮拜,可做可不做。旅行拜是穆斯林在旅行期間,為了讓旅者便宜行事,可以縮短拜數的禮拜。)

聽法蒂瑪的口音,顯然不是本地人,而她的句子文法不通,可見英語也不是很好,因此,我不打算解釋太多,只是比手畫腳說著趕時間。

可,默默觀察我不過短短幾分鐘,交談還不到兩句話的法蒂瑪,卻在我急著離開的當下,熱情地要與我交換手機號碼;就在此時,清真寺樓下的男性禮拜殿,教長的「入拜聲」(進入正式禮拜)已經響起,於是,別說法蒂瑪正拽著我的衣袖不讓走,伊斯蘭教義也規定,如果聽到禮拜聲響起卻沒有跟著禮拜而往外走的話,是會遭罪的。

半推半就,我只好跟著雖然拄拐杖可身手十分矯健、很快拖來椅子準備入拜的法蒂瑪,在她的眼神示意下,站到她的椅子旁邊,做起第二次的晌禮。

這是我第一次和行「坐禮」(註:不良於行的人,可以坐著禮拜)的人一起禮拜,依照經訓教導,穆斯林行「聚禮」(聚眾禮拜)時,要肩並肩,身體之間不可留有縫隙,以免惡魔趁此介入、干擾禮拜。

站在法蒂瑪身邊,行站禮的時候,我與她的肩膀雖然沒有縫隙,然而,在鞠躬禮之後,開始行跪禮時,為了跟隨法蒂瑪的坐禮,我因眼神瞄著法蒂瑪坐到椅子上的動作而分了神,結果把自己的禮拜做亂了,這第二次的主命拜,做得一蹋糊塗,簡直白做。

終於結束禮拜後,我再次匆匆準備離去,法蒂瑪卻又再次攔住我,要我隔天十二點在同樣的這個地方見面,說她要帶我去參加一個活動。我連那是什麼樣的活動都沒問,搖頭晃腦著允諾,便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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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蘭與法蒂瑪在溫布頓公園清真寺二樓的首次邂逅|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隔天,我提早十分鐘到清真寺二樓的禮拜殿赴約,二、三樓晃了一圈,確定法蒂瑪還沒到,這才下樓,呆駐清真寺門口的小庭院,賞著玫瑰花與劍蘭,等候法蒂瑪。

法蒂瑪準時在十二點將她的Toyota銀色小車開進清真寺,可她卻不下車;但見,她招著手要我坐進車子,然後她在車子裡告訴我,原本預定前往參加的那個活動取消了。

「我們該去哪裡呢?」法蒂瑪沒了主意。

「都可以,我今天只和妳有約,時間都是妳的,去哪兒都可以。」

「我們去溫布頓公園讀《古蘭經》好了。」法蒂瑪若有所思地說。

溫布頓公園有著開闊的綠地,還有個游著許多白色天鵝的大湖,在那裡讀《古蘭經》,意境很美。我滿口說好。

「我看我們在清真寺讀《古蘭經》就好了,這裡停車方便。」

法蒂瑪想了想,自己又改變主意。

不用舟車勞頓也很好,我不置可否地回覆:「都可以」。

我們一起又下了車。

然後,我告訴法蒂瑪,兩年前自己曾經在此留下一本中文《古蘭經》,但是,在二、三樓禮拜殿的書櫃都沒找有到,請她幫忙詢問清真寺管理員。

本以為法蒂瑪對此熟門熟路,應該會直接到辦公室詢問,未料,她卻探頭探腦地領我走到男性禮拜殿門口,對著那咖啡色木門輕敲起來,怯生生模樣,儼然就像個從家裡偷跑出來冒險的小女生,那掩不住調皮的模樣,讓我噗哧笑著好久。

不一會兒,果真有人來應門了,是位穿著巴基斯坦傳統長袍的大鬍子先生;天天在這清真寺遊蕩,我對那張面孔已經有點熟悉,若沒猜錯,他應該就是清真寺管理員。

「這裡的《古蘭經》那麼多,你們自己進來找吧!」大鬍子先生完全不設防,什麼也沒多問,直接敞開大門,讓我們進去。

以為是個威重難侵的男性大殿,沒想,這麼輕易就叩關而入,我和法蒂瑪眼神交會,都是一副心中雀躍又怕冒犯神聖殿堂的驚喜模樣。掩上門後,我們躡手躡腳、輕步慢移,就怕打擾此地清靜。

來到靠牆的書櫃前,我和法蒂瑪分頭開始點數起一本本《古蘭經》,又是墊腳尖又是匐地,身影交錯地搜尋書牆,法蒂瑪甚至翻出一本印度文《古蘭經》,說是找到了;看來,法蒂瑪辨認外語的能力,並沒有因為她是我眼中的「外國人」,就比較強。

我們把靠牆的兩大書櫃一本本搜過後,都無所獲,就在我們感到失望地準備放棄時,轉身從大門另一個方向走去,卻發現角落還有一個小書櫃,上面明明白白標示著「各式翻譯」;一看到標示牌,我立刻篤定,兩年前刻意遺留在這裡的《古蘭經》,一定就在裡頭,果然,不過幾秒之內,我便抽出那唯一的一本中文書,對著法蒂瑪驚呼:「找到了!」

真是神奇的一刻,法蒂瑪尤其覺得不可思議:原來我說的是真的!

保有赤子純真的她,與我心意相通,我們都覺得應該把這一刻記錄下來,因此,她找了一個很棒的畫面位置,讓我拍下照片,我們一起見證這件事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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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法蒂瑪在溫布頓公園清真寺找到的中文古蘭經|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就這樣,心滿意足地抱走中文《古蘭經》,我們連袂走上二樓的女生禮拜殿,開始一場兩人的小小「讀經會」。我們檢視彼此手上的經典,翻到同一個章節,閱讀同一段經文。法蒂瑪讀她的阿拉伯文版,我讀我的中文版,雖然彼此語言不同,但,我們進入了相同的精神領域。

我是很認真在念《古蘭經》的——為了彌補自己經常遊走伊斯蘭法律邊緣的罪惡感。倒是法蒂瑪,念不到十分鐘,便躁動起來。但見,她一會兒敲簡訊,一會兒打電話,完全就是一個在課堂中無法專心上課的小女孩模樣,到後來,她甚至乾脆直接找我聊天、拉我看她手機裡的家庭照片。

原來,法蒂瑪竟然有個英國丈夫,他們相識於法國,她的英國丈夫為她而改變信仰、成為穆斯林,也因此,他們的婚姻並不受傳統的英國夫家祝福。定居倫敦後,不僅與夫家的人絕少往來,丈夫在多年前車禍去世後,夫家連四個失恃的兒女也不願接收、照顧,全部重擔落在法蒂瑪自己身上。

法蒂瑪當然也問了一些關於我的私事。

「妳讓老公自己去印度三個星期,然後妳又自己來倫敦,妳不怕妳的老公跟別的女人在一起嗎?」

法蒂瑪直球式的擊問,不禁令人莞爾。

有時候,有些秘密只能和陌生人分享,因此,我也毫無芥蒂地敞開心胸,在渾身散發小女人氣息的法蒂瑪面前,把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夫妻私事,全都告訴法蒂瑪。知道原委後,法蒂瑪很快鬆了一口氣,彷彿替自家小妹放下一塊心中石頭似的。

那天的兩人讀經會,就這樣結束在姊妹淘似的八卦中。

五天後,法蒂瑪又約了我,又是在清真寺門口,又是一陣琢磨;哪兒都可以去,只是,要去哪兒呢?

然後,法蒂瑪就把車子開往圖汀市集(Tooting Market)了。

法蒂瑪老馬識途地把車子停在市集路邊後,我們沿著長長的圖汀大道漫步,法蒂瑪像領著自家小妹散步般,悠悠哉哉;我則重溫兩年前第一次造訪此地的所見與心情。

市集口一家中國人開的清真食肆依舊在,我興沖沖對法蒂瑪說起兩年前在這裡狼吞虎嚥的往事,法蒂瑪則不置可否地告訴我,不是穆斯林開的餐館,還是別吃比較好。 

內心肯定也有一顆不安靈魂的法蒂瑪,因為有我結伴、壯膽,便繼續領我往圖汀市集更深處走去,兩個漫無目的的女人,遊魂般地一起殺著在如今看來其實有點奢侈的光陰。

法蒂瑪唯一的明確目標,是一家摩洛哥人開的輕食外帶店。來到店攤門口,看他們彼此寒暄的模樣,似乎十分熟稔,年輕的摩洛哥老闆甚至熱情邀我們去他家喝茶,說他太太就在家裡等候,現在立即可去。卻在離開後,法蒂瑪才告訴我,她也是第一次來這家店,之前只是聽說而已。看來,「人不親土親」,也算一種普世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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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親土親,法蒂瑪與在圖汀市集開著摩洛哥小店的帥哥一見如故|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我們很快又走回圖汀市集大道,並趕在中午的晌禮前,來到一個穆斯林聚會所,再次一起禮拜。

眼見時間還早,而法蒂瑪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便問我要不要去她家喝茶。

過去早有耳聞倫敦人情冷漠,一般不太邀人到家裡作客,後來發現,即使熱愛團聚的穆斯林社群,也不例外;因此,像法蒂瑪這樣保有母國好客之俗的邀請,不僅非常具有吸引力,也很能滿足我窺看倫敦民家的好奇心。我當然二話不說地說好。

法蒂瑪住的社區,巷弄寬敞,房子格局頗大,看起來都是大戶人家;果然,法蒂瑪自己說了起來。原來,她的社區鄰居大多是阿拉伯國家的有錢人,這些房子大都是被買來度假用的,平常很少能夠看到他們。

終於在其中一戶也是有著大庭院的住戶停下後,我充滿期待,不知即將來到什麼樣的豪宅?

意外地,法蒂瑪的家,整室闃暗,家務凌亂,雜物四處堆疊;即使我也是個不善打理家務的人,都看得瞠目咋舌。不過,法蒂瑪解釋說,這裡房租太貴,他們正在打包、準備搬家。無論如何,對於法蒂瑪如此大方地敞開家門歡迎像我這樣一個外人,我真是由衷感謝她的赤誠。

法蒂瑪很快打開爐火煮水,準備泡茶;在這空檔期間,她熱情展示自己從摩洛哥帶來的炊具——塔吉;她說,即使在倫敦,她也維持用摩洛哥傳統炊具下廚的習慣,這不禁讓人對移民者的鄉愁多了一道溫柔視角。

法蒂瑪很快沏好一壺摩洛哥風味薄荷茶,我也很快喝完,然後,我們都同感再已無事可做、只能道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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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蒂瑪家的廚房喝摩洛哥薄荷茶|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走出門外,法蒂瑪的兒子正與友人在庭院裡修車,我雖好奇,卻不敢向前探看,倒是法蒂瑪玩性比我還重,要我從旁偷拍他的身影。

真不知法蒂瑪與她的英國丈夫是怎樣一個基因組合,從我與她在清真寺邂逅的那刻開始,她一直都綻放一顆顯而易見的少女心,以至於我都要覺得自己比她蒼老了。

送我回到溫布頓公園清真寺後,我和法蒂瑪心照不宣;法蒂瑪知道我造訪倫敦的時間即將結束,我們都知道彼此只是生命中一段偶然的過客,因此,我們沒有濫情地繼續相約,也沒有客套地說著不知何時再見,彷彿讓我在她的生命裡搭了一趟便車似的,法蒂瑪載我到站、讓我繼續自己的旅程後,便也踩上引擎,回到她自己的生命長流。

法蒂瑪曾經十分熱情地邀請我去摩洛哥,在她家住上一陣。她說,她在摩洛哥的家十分寬敞,不遠處就是撒哈拉沙漠,景色優美。她還說,我一定會愛上那裡的。

可惜,所有失聯的故事總是大同小異,不知是她從我的手機聯絡人裡消失了,還是我從她的手機聯絡人裡消失了,雖然我後來又去了倫敦幾次,和一些倫敦友人也都一再重逢,可我卻再也找不到法蒂瑪的通訊號碼。

親愛的法蒂瑪,妳是否曾在撒哈拉沙漠遙想過我?一如我此刻正在福爾摩沙島上遙想著妳。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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