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羅斯基《小於一》導讀:他是史達林極權時代下「文明的結晶」

布羅斯基《小於一》導讀:他是史達林極權時代下「文明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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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一九七二年被剝奪國籍、出走蘇聯,在美國的大學校園重新安頓身心後,一九八六布羅斯基在西方世界以英語寫作、出版的第一本文集《小於一》,是他一九八七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重要關鍵。

文:房慧真

導讀:野蠻時代的文明結晶(節錄)

1. 鐮刀、斧頭、科雷馬

一九四五年,二戰落幕,約瑟夫.布羅斯基(Joseph Brodsky,一九四○至一九九六)和母親在列寧格勒(今聖彼得堡)等一列遲遲不來的火車。火車終於進站,人們像瘋狂的蚱蜢集體竄跳,爭先恐後攀上車頂,彼此推擠踩踏。男孩看到一個拐著一支木腿的跛足老人,試圖爬上車廂,卻屢屢被半個身體懸空在踏板外的人們粗暴地推落。火車緩緩開動,跛足老人仍不放棄,他終於吃力地抓住一節車廂的門把。

我看見走道裡一個女人舉起一個水壺,把滾水直接淋在那個老人的禿頂上。那老人倒下─一千條腿的布朗運動吞噬了他,他就這樣從我的視野裡消失了。——(布羅斯基〈小於一〉)

人何以能對另一人施加殘忍?最初關於惡的圖像,烙印在一個五歲孩童的腦海裡。幼雛被開了眼,此後不絕如縷,還有後續,只因生在二十世紀前半的蘇聯,地表上最不缺乏的就是悲慘的命運。不必急著往後,僅僅只需向前回溯幾年,一九四一年九月八日,布羅斯基猶在襁褓中,他當然不會記得,列寧格勒的天空長出一朵巨大的蘑菇雲,原先是棉花糖一般的白色,日落餘暉,棉花糖繼續膨脹,漸漸染成粉紅色。希特勒揮軍向東,這一天,德國的轟炸機摧毀了市郊最大的糧倉,大火整整燒了一天,烈焰吞噬兩年份的糧食。在德軍包圍下,列寧格勒經歷了一九四一年零下三十度的嚴冬,居民被中斷供暖,初期每人每天僅能靠混合了鋸木碎屑的一小塊黑麵包過活,麵包沒有了之後,圍城內的居民拆卸櫥櫃,將原本黏合木板的膠水稀釋煮湯,居民吃白樺樹芽、三葉草、松針和樹皮,連樹葉都吃光之時,同類相食,人容許對另一人殘忍。

圍城持續近九百天,因疾病以及饑荒而死亡的人數高達百萬,其中包括布羅斯基的姑姑。圍城期間小嬰兒的存活,簡直像奇蹟。在布羅斯基有記憶以前,奇蹟之手已然欽點他的額頭,幸運的不只是生不逢時的嬰孩,還有布羅斯基的父親、母親,「一些人甚至負擔不起父親活著或在場:『大清洗』和戰爭在大城市造成大量人口死亡,尤其是在我生長的城市。所有的三個人全都在戰爭中倖存下來(我說『所有的三個人』,是因為我也是在戰前,在一九四○年出生的);然而,父母還在三○年代的『大清洗』中倖存了下來。」(布羅斯基〈一個半房間〉)

三○年代的大清洗,又稱「大恐怖」,在一九三七至一九三八年達到高峰,是史達林(Joseph Stalin,一八七八─一九五三)為鞏固權力、剷除異己所施行的大規模迫害,每天大約有一千五百名「人民敵人」被槍斃,不到一年半的時間,共有約一百六十萬人被捕,七十萬人遭槍決,包括原先同處權力核心,與史達林友好的共黨領袖布哈林(Nikolai Bukharin,一八八八至一九三八)等二十一人,被逐出政治局,在一九三八年遭到槍決。

大清洗開啟史達林極權統治的黑暗年代,伴隨大規模逮捕,各式勞改營、懲治營、集中營,泛稱為古拉格(Gulag)的蘇聯勞役制度亦高速擴張,即使在蘇聯深陷二戰泥淖的四○年代也未曾停歇。史達林一方面懲罰、滅絕政治犯,二方面利用免費的勞動力,前往北極圈內的蠻荒地帶開採礦產,消滅「富農」,讓蘇聯走向工業化。勞改營的數量在五○年代達到高峰,一直到史達林一九五三年去世,大約有兩千萬人被判勞改、發配邊疆。

古拉格中最惡名昭彰的是位於遠東地區的科雷馬(Kolyma),科雷馬之於古拉格,相當於奧茲維辛之於集中營,是「最高級」的極刑,即使是寫出《古拉格群島》的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一九一八至二○○八),都認為他所受的苦遠遠不及科雷馬的囚犯。科雷馬生存條件極其惡劣,冬季長達六個月,一年有四分之一的日子,囚犯需在零下五十度的酷寒中重度勞動。由於礦產豐富,大批囚犯被遣送到這裡開礦、築路。三○年代開始,史達林流放大批政治犯,衣不蔽體、手無寸鐵地修築長達兩千多公里的科雷馬公路,死了一批再換上一批,恆常有源源不絕的「人民敵人」,這條路又稱幽靈∕白骨公路,路修得緩慢,彷彿要將凌遲般的刑罰延展得更綿長一點,直到一九五三年,隨著史達林的去世,才終於看到地獄之路的盡頭。

布羅斯基在《小於一》(Less than One)中〈文明的孩子〉寫到前輩詩人曼德斯坦(Osip Mandelstam,一八九一至一九三八)。在史達林大清洗期間第二度被捕,在莫斯科乘上運送牲畜的列車橫貫東西大陸,來到太平洋這頭的海參崴,布羅斯基說:「那裡正是國家擁有的空間的最深處。這約略是從彼得堡所能去的俄羅斯境內最遠的地方。」海參崴的俄文名稱是Vladivostok(意為「掌握東方」),苦役犯聽聞這個名字就要喪膽,因為送到這裡的囚犯,下一步就是搭船前往科雷馬。

誰能從聽見生離這個詞
探知其中包含的死別,
公雞的驚叫好像是預兆,
當燭光扭曲廟堂的柱廊
——曼德斯坦〈哀歌〉

被判五年勞改的曼德斯坦,在一九三八年十月中旬抵達海參崴的中轉集中營,到十二月底就離世。詩人的死亡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死在海參崴,也有人說他搭船去了科雷馬,在零下五十度挖那死亡公路。曼德斯坦的夫人,曾接過丈夫一封信,要家人寄些保暖衣物來。包裹卻被退回,理由是「收件人已經死亡。」曼德斯坦夫人鬆了一口氣,夜裡不再作噩夢,她認為丈夫死得很「及時」:「在當時的情況下,死亡是唯一的出路。」

史達林時代下的一代知識分子,在科雷馬的「終局」來臨之前,鐮刀與斧頭已數度砍來。一九二○年代,曼德斯坦的詩作因「政治不正確」無法公開發表,只能在地下流傳,在朋友的聚會中朗誦。一九三四年曼德斯坦第一次被捕,惹禍的正是朗讀會,他在聚會時誦讀一首關於史達林的詩,遭人密告出賣。監獄中高壓的審訊過程令曼德斯坦精神出了狀況,他被判處流放到切爾登,期間自殺未遂。

我們生活著,感受不到腳下的國家,
十步之外便聽不到我們的談話,
在某處卻只用半低的聲音,
讓人想起克里姆林宮的山民。
他肥胖的手指,如此油膩,
他的話,恰似秤砣,正確無疑
——曼德斯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