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小說選摘:嗜賭成性的父親想起女兒的笑容,就這麼葬送在自己手裡了

《牡丹》小說選摘:嗜賭成性的父親想起女兒的笑容,就這麼葬送在自己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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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嫁入了林家後,牡丹才發現春生就是近日來常不期而遇的青年,雖然因此放下了心防,她卻發現春生行事神祕,似乎有些什麼無法對她言說的事。另一方面,春生的確瞞著牡丹暗中行動——一切都與十年前的血案、以及和春生曾有媒妁之言的那名女子有關……

文:陳乃雄

牡丹躲在路邊的招牌後看著被警察大人抓進派出所的阿爸。

那天的天空湛藍,悠閒的雲朵輕柔地停在空中,一九三八年的台灣在日本總督府統治下,進行著一連串的現代化改革,但在平民生活的街庄仍舊瀰漫一派傳統悠閒的氣氛。陽光照進紅磚造的騎樓,樹影扶疏的樹下立著小小的土地公廟。帶著軟帽的老人坐在巷子的板凳聊天,一位老婦在街邊的矮樓梯上喝著街邊小販賣的楊桃汁,小販的旗幟在微風之下輕輕飄揚。但牡丹沒空感受這一派悠閒的氣氛,她耳邊的鬢髮與翡翠耳環隨著微風的吹拂飄逸著。一心想著阿爸要是被抓進派出所拘留個二十九天,全家就準備餓死了。

正當她絞盡腦汁思考著要如何救出阿爸時,忽然一個撐著黑傘,一身著白襯衫西裝褲,清秀臉龐毫無血色的男子蹲在她旁邊。男子穿著有些寬大的衣服,微風吹著稍寬鬆的長衫不斷擺動。

「姑娘,有什麼煩惱嗎?」男子微笑歪著頭問牡丹。

不知道何時出現的男子讓牡丹嚇了一大跳,但牡丹隨即鎮定地繼續往派出所的方向望去。

「請問如何稱呼?」牡丹盯著派出所的方向,隨口問著。

「春生。」男子格外蒼白的臉笑著,感覺有點邪,眼角皺在一起,牡丹觀察到他眼頭有顆小小的痣,「看來姑娘是想救剛剛被抓進去那位大哥吧。」

牡丹沒有理會他,她聽阿嬤說過大白天撐傘的男人都不可靠。甚至可能是鬼,這個街庄至今還流傳著後山林少爺的傳說。說早已變成活死人的林少爺不時都會拿著傘出沒。不過牡丹倒覺得這是騙小孩子的傳說,只是如今看見這名拿著黑傘的男子,又再度想起了這個傳說。

她瞥了那撐傘的男人一眼,沒回應他的猜測,決定先回家晚上再想辦法看能不能用酒賄賂貪杯的田中大人。

「姑娘,還沒問妳芳名。」撐傘的男人遠遠地叫喚著牡丹。

牡丹腦子一團混亂,心煩意亂頭也不回地走掉。

牡丹是張家的長女,本來她會叫做招弟或是罔市,但在祖母的堅持之下,取了個這麼豔麗的名字,雖然總有人揶揄牡丹像是遊女的花名,也有人認為只有下女會以花為名,剛開始街坊總是閒來無聊碎嘴個幾句,但看著牡丹一天天成長後,經歷過喪母而長成獨立堅強的個性,鄰居們多是心疼,也再沒人會拿她的名字開玩笑。

牡丹回到斑駁破舊的家裡,看見祖母默默坐在門口板凳流淚就知道有人回來報信過父親又被抓進警局了。

「阿嬤,免煩惱啦,我晚上拿點酒去孝敬警察大人就好啦。」牡丹拿出手巾擦擦祖母的眼淚,隨即到廚房準備晚餐,等從公學校放學的弟弟元山待會就能吃飯了。

「唉,阿母死得早,阿爸又沒用,真是歹命的孩子。」看著牡丹忙碌的背影,祖母嘆了口氣。

隨著夕陽西下,天色漸暗,皎潔的滿月銀色的光灑進整個山林。

遠方不知哪裡傳來月琴彈奏的聲音,伴隨著民家的炊煙,融解在剛入夜的晚風之中。

草草地吃完了晚飯,牡丹連忙著跑去跟隔壁鄰居春嬌嬸借酒。春嬌嬸是位身材肥胖的婦人,與愛說大話的陳叔是對每日吵吵鬧鬧卻感情甚篤的夫妻,兩人婚後過了許久才有長男正雄的出生,因此剛開始嫁入陳家的春嬌嬸總是將牡丹當成自己的女兒般關愛。

「阿嬸,多謝啦。」牡丹小心翼翼地捧著酒,不斷道謝。

「哎呦,叫你阿爸不要再賭囉。」春嬌嬸搖搖頭,「唉,快去派出所吧。」

牡丹趕緊點了點頭,用花布包起酒瓶,往派出所前進。

沿路牡丹看著他人家閃爍燈火中,母親女兒忙進忙出,整家人圍著圓桌用餐的景象,內心暗暗地羨慕著。在她的記憶中,母親的臉是模糊不清,或總是重疊著祖母或春嬌嬸的面容。晚風吹亂的紺色髮飾紮著髮絲,牡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繼續小心地捧著酒往派出所走去。

到了派出所,牡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大人,我是張金發的女兒,這個是給您享用的。」牡丹以生澀的日文說道,遞出手中的酒給警察田中。

「啊,好啊、真好。」值班的警察田中一接到酒,嚴肅的表情立刻變得笑容可掬。

「如果……可以的話……我父親他……。」牡丹以豐富的表情暗示著田中。

「啊!」田中看著牡丹,佯裝副正氣凜然的樣子點點頭,「叫妳父親不要再賭了,下次再被抓可不是這樣。」

隨後不久,牡丹父親張金發就被釋放,任憑金發怎麼道歉,說自己也是想翻盤讓他們過好日子,牡丹已經氣得不想再看老爸一眼。邁入中年的金發開始微微發福。從前的他也曾經與妻子經營著生意不錯的小本生意,但妻子過世後,他開始一蹶不振,不願認真工作,流連賭場成天想著一步登天。在這幾年之中不知輸了多少。但任憑家人、周遭所有人如何勸戒,金發卻依然像灘爛泥般不為所動。

「哪天被你賣了都不知道。」牡丹狠狠地瞪了老爸一眼,又自顧自地走在前面。

「怎麼會賣我們家最賢慧美麗的牡丹呢。」金發追上牡丹的腳步油腔滑調地笑著說。

月色皎潔,打落在牡丹潔白的後頸上,而遠處有個拿著傘的人正從遠方望著這對賭氣的父
女。

不過就在金發許諾不會將牡丹賣掉的一個禮拜後,喝醉酒的金發偶然在遲暮的市街上遇見一名撐著黑傘的男子。

「こんばんは,張桑。」男子溫文儒雅地對金發打著招呼,「請問多少錢能夠買到令千金的生辰八字呢?」

「什麼意思?」金發漲紅著臉,糊裡糊塗地靠在街邊的亭仔腳。

「意思就是,在下想向您提親。」男子笑了笑,眼角皺了起來,「當然,這是見面禮。」男子一隻手攙扶著金發,待金發勉強站穩後,男子自口袋掏出一疊鈔票,「聘金的事情,我們再詳談,可否?」

金發愣愣地看著男子手中的鈔票,又看了看男子,「不,不賣女兒,我不賣女兒。」

「沒關係,拿著這些錢,好好思考幾日,我會再來詳談的。」男子輕輕地將鈔票交到金發手中,「那在下先告辭了。」

金發怔怔地看著手上的錢。

「想請問先生大名?」金發對著男子的背影大喊。

「在下林春生。」男子轉身,對著金發點了點頭,隨即翩然告別。

這些錢,就能給牡丹多買些白米了吧。

金發興沖沖地回到家裡,隨口說了這是自己今日做工的收入,將錢交給牡丹,自己留了一些。

牡丹置了一桌料理,全家人開心地吃喝著。

看著牡丹開心笑起來的樣子,像極了她過世的母親,金發想起亡妻,暗自在心中神傷了一會,又想著,若能讓牡丹置辦像樣的嫁妝、有個好歸宿,讓她一生如此粲然地笑著該是多美。

也許自己不該繼續如此失志,該好好工作,給牡丹,也給元山一個好的未來。

然而金發這樣的決心並沒有持續多久,當賭場掮客再度帶著冰涼的楊桃汁找上金發時,金發依然不敵掮客的遊說,拿著那名叫做林春生的男子所給的錢踏進賭場。

從賭場出來時,金發欠下比之前更多的債務,連日不敢回家,在市街躲躲藏藏地過了好幾天。

在躲藏的第三天子夜,月明星稀的市街上,金發正想偷偷摸摸回家時,被追債的人看見,連忙躲進巷弄之中。

「こんばんは,張桑。」黑暗的巷弄中,那名叫做林春生的男子氣定神閒地朝著金發走了過來,這次他沒撐著黑傘,俊秀的臉在夜裡更加顯得慘白,「張桑看起來好像需要幫忙。」

「救我,救我。」金發抓著春生的手不斷發抖,春生的手卻意想不到地冰涼,但此時金發已經管不了這些了,「他們說這次找到我,要剁了我的手指抵債……林……恩公,你要什麼條件我都願意……。」

「把女兒嫁給我也願意?你知道我是誰嗎?」春生反問著金發。

金發愣了愣,連忙清醒過來,對著春生搖了搖手拔腿就跑。春生輕笑了一聲,緩緩地跟在金發身後悠閒地走著。夜色中,交錯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市街上迴盪著,商販破爛的旗子也隨著夜風吹拂而擺動。

就在金發躲避著追債人悄悄移動的同時,不小心踩到身後掉落的瓦片,發出破裂的聲響。在格外安靜的夜裡就像根針般突兀,追債人們聽見聲響連忙跑過去包圍著金發。

「金發啊,真會跑啊,這次你想切哪隻啊?」追債人氣喘吁吁的將金發逼到牆角。

「再寬限幾日,拜託啊,我一定會籌到錢的。」金發跪在地上邊哭邊求著。

「你這個奧賭鬼,你真以為我們這次會放過你?」其中一個追債者走上前踹了金發一腳。

「別跟他說這麼多了,喂,張金發,手給我伸出來。」他們幾個人按住金發,一人扯著金
發的手,將手指掰開貼在地面。

「拜……拜託啊……。」看見對方拿出明晃晃的小刀時,金發此時的恐懼已經到達頂點,嘶聲大喊,「救人啊!救人啊!我什麼會都答應的,救人啊!」

正當追債人舉起刀子,要砍向金發手指時,傳來一陣笑聲。

「是誰?」討債者的刀子舉在半空,轉頭往後,看見一名臉色慘白的男子從後面牆角走出。那名男子緩緩走來,拿出一疊鈔票,蹲在地上看著與壓制著金發的人以及提著刀的人面面相覷。

「請問,那隻手指怎麼賣?」春生環顧了所有人,面帶謙和笑容問著。

「你是要替這奧賭鬼還錢?」舉著刀那名追債著挑了挑眉問。

「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替張桑還錢呢?」春生將頭靠近金發,金發不敢直視春生,便別過了頭,「看樣子好像沒有,各位大哥,失禮,大哥繼續吧。」

追債者們識破春生的把戲,見春生手上那疊厚厚的鈔票,想來回去也好交代了,也樂於配合,於是舉起手上的刀,繼續往金發手上砍去。

金發眼見刀尖就要落在自己手上,終於什麼都再也不管了,瘋狂掙扎大叫著。

「我願意!救我!」金發眼淚鼻涕流得滿臉,狼狽不堪地大叫著。

春生瞇起眼睛滿意笑了笑,「那請容我叫您一生丈人爸,也請您叫我一聲女婿吧。」

「女……婿……。」金發咬著牙,勉強地唸出了那兩個字。

「那這些錢就交給各位大哥了,請各位大哥放我丈人爸一馬。」春生站了起身,將拿在手上的錢交給討債者們,又另外拿出一疊鈔票,「另外這邊請各位大哥為我做個見證,如果丈人爸悔婚的話,也請各位大哥為我作主。」春生邊將錢遞給討債者們,邊斜眼笑瞇瞇地看著金發。

金發跌坐在地上,身體還是止不住發抖。

他想起牡丹那天的笑容,就這麼葬送在自己手裡了。

不會的,這姓林的少爺看起來是好人的,金發拚命安慰著自己的良心,他畢竟也替自己還了錢,一定也是有錢人,牡丹嫁進這樣的有錢人家,也會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吧?一定也會幸福的,金發慌亂的腦中不斷地這麼洗腦著自己。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牡丹》,鏡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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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乃雄
繪者:渣子JAZ

一九三八年大戰前夕,歲月尚且靜好
一段人與非人的愛戀故事悄悄發生

牡丹要出閣了,嫁給總是撐著黑傘的林少爺
但街庄都傳說著,在命案之後,林少爺已經是個活死人……
日治時期的《暮光之城》、東方風味的噬血純愛
PTT Marvel板爆文,台灣鄉野異色浪漫譚

牡丹早年喪母,父親又好賭,她和祖母共同咬牙撐持著生計、並以長姊的身分照顧著幼弟。早到適婚年齡的她,雖然對愛情有著憧憬、也接受了讓生活熄滅這小小憧憬,卻從未想過自己的婚姻竟是為了償還父親的賭債,才被賣給後山的林家少爺當做媳婦。後山的林家原本是個望族,在十年前發生了滅門血案後,僅剩公子林春生倖存。

「其實我要出嫁了,但我從沒見過未婚夫。」牡丹幽幽地說。
「是嗎?或許在什麼地方見過呢?」男子歪著頭問。
「若對方能跟您一樣是個好人就好了。」牡丹對男子無奈笑著。
「會的。」男子對牡丹點點頭,「一定會的。」

嫁入了林家後,牡丹才發現春生就是近日來常不期而遇的青年,雖然因此放下了心防,她卻發現春生行事神祕,似乎有些什麼無法對她言說的事。另一方面,春生的確瞞著牡丹暗中行動——一切都與十年前的血案、以及和春生曾有媒妁之言的那名女子有關……

本書特色

  • 台灣歷史與奇幻結合的純愛故事
  • 日治時期漢文化、日本文化與西方文化的精彩交
  • PTT Marvel板人氣作品完整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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