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電視劇《無主之子》:移工眼中的台灣及台灣人是什麼樣貌?

談電視劇《無主之子》:移工眼中的台灣及台灣人是什麼樣貌?
Photo Credit:民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它回答了一些看似簡單卻極難三言兩語回答的問題。台灣法令有沒有保障移工?他們為什麼不申訴?移工為什麼要逃跑?他們覺得台灣不好,為什麼不回去?作為移工運動工作者,這些都是時常被問到的問題。

文:陳秀蓮(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研究員)

列夫特文化拍攝的電視劇《無主之子》6/28起周日在民視無線台播出,這應該是近年來,唯一一部以移工為主題登上無線電視台的電視劇。一年前該劇編劇在前期資料收集及田野調查時,來TIWA做過訪問,一年後看到成品其實很感動,感動的點在於,該劇貼近事實,不煽情不說教,也未給出一個美好的答案。以移工作為故事主角的文化生產近年來算是邊緣議題裡的主流,從劇情片、紀錄片、小劇場甚至主流廣告,都大幅使用移工作為主題,但《無主之子》提出了不同的觀看視角,一個移工「看」台灣的視角。

台灣目前有71萬外籍移工,其中四十五萬製造業、二十五萬看護工、劇中主要描寫的外籍漁工約為一萬兩千人,這群人來台前要先去借錢支付15-20萬仲介費,揹著債來到台灣,25萬看護工沒有法令保障,45萬製造業及漁工雖有勞基法保障,但大多處於一個有法卻無實質保障的處境。在這裡,我不打算談太多法令問題或移工處境,這些大家隨便估狗就找的到一堆新聞。

選擇是有物質基礎的

我想談的是我在劇中一直看到的命題:選擇的條件。該劇從逃逸移工黎文誠,與本地漁村承擔家庭照顧責任卻不被重視的女性角色小蘭,生下的無國籍第二代黎子涵的視角開展。文誠跟小蘭的組合是很有趣的設定,他們都是這個社會相對底層沒有條件卻努力想過得更好的人,他們各自面對很多問題,從生存的互助(私賣魚貨)開始,發展出情感連結,這個連結又再回到生存的互助互依,進而發展出不被社會價值接受的婚外家庭,生下非婚生子女。在劇中我不斷看到人的選擇是需要物質基礎的,我有多少本錢?可以承擔多少風險?我禁不禁得起失敗?這些也是我在處理移工個案十多年不斷看到的。

文誠在與船東發生肢體衝突後選擇跳海,阿海也跟著跳,留在船上的是兒子是畸形兒的昌文;合法工人阿好發生職災斷了右手,選擇以10萬和解回國;子涵涉嫌虐殺童工,來自中產家庭、念大學的女友義無反顧擋在警察前面,事發現場的童工阿凱卻下意識選擇逃跑。劇中幾個段落都在展示選擇的條件跟物質基礎,而昌文的家庭狀況讓他成為三個漁工裡面,最禁不起失敗的一個。碰上職災的阿好,雖然法令規定她有權利向雇主求償,但誰陪她度過漫長且不知道結果的職災復原及求償過程?選擇回家至少還有父母可幫忙照顧。子涵的女友有開明又支持她的父母,獨自求生的阿凱缺乏支援網絡只能選擇先跑再說。人的選擇從來不是只有選擇而已,而是帶著各種限制及資源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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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aymond W.L. CC BY 2.0
整理漁網的外籍漁工們
逃避並不可恥有時候還很有用

本劇另一個讓我很想推薦給大家的原因是,它回答了一些看似簡單卻極難三言兩語回答的問題。台灣法令有沒有保障移工?他們為什麼不申訴?移工為什麼要逃跑?他們覺得台灣不好,為什麼不回去?作為移工運動工作者,這些都是時常被問到的問題。文誠一班漁工長期被輪機長打罵,他們為什麼不申訴?小蘭生下子涵為什麼不幫他報戶口,讓她的小孩變成無國籍人球?或是現實上我處理過的性侵個案,受害人時常被問到,你為什麼不跑?

如文誠一樣的漁工,在勞動現場的打罵很常見的,這些人不是不能申訴,而是如何在漁船作業過程取得打罵的證據,申訴能不能認定違法成功取得轉換雇主?這些問題都無法確認,但身上背的債卻是實際的,所以多數漁工選擇忍耐。小蘭未婚懷孕逃離原生家庭,處理小孩的戶籍遠不是生存第一要務,逃避讓她得以享有幾年像人的幸福家庭生活,要解決戶籍問題就得面對自己是小三。被性侵的工人,逃避的話就不用面對不友善的法律制度,或質疑你仙人跳的法官,還能持續賺錢養家。忽略眼前的問題或困境,選擇一個過得去的方式,因為解決問題的成本,遠比逃避問題大太多了,而逃避需要解決的問題,順著現實發展生活下去,就是一種生存策略。

這種策略在台灣的政府官員、執法者,或是集體社會也時常採用,忽略移工現實生活指出的結構剝削,選擇用合法性、進步理性去評判移工,討論移工議題,多數是從結果出發,甚少去看原因脈絡,因為探究原因太困難了,批判簡單多了。每年開齋節前後,台北車站大廳該不該坐人都會引發爭議,多數的發言是車站大廳不是給人席地而坐,卻不討論為什麼移工坐在那裡?或移工能去哪裡?劇中子涵被警察盤查拿不出身分證,基層員警被學長告知,連局長都知道子涵是個可憐人,暗示以後不用盤查他。沒有人能解決他的國籍問題,最後是NGO跳出來試圖解決。這些都是一種逃避,卻極少有人覺得可恥。

思考誰是台灣人之前,先回答什麼是台灣

子涵在劇中被問了兩次,你覺得你是台灣人嗎?幼年的他回答不知道,長大後的他沒有回答。我在幾年的工作經驗裡,已經數不清被質問過多少次,你是不是台灣人?為什麼幫外勞?是不是台灣人從頭到尾是一個假問題,誰是台灣人不是重點,台灣怎麼對待人才是問題根本。

台灣透過將移工的身體跟心理脫離,享有一個進步便利的生活,他們在台灣只能是勞動的身體,做為一個人的生活情感寄託卻被架空在母國。家庭看護工可以三年不休假,像是一台全年無休的機器照顧台灣社會的老病殘;一個職災移工的賠償,法院會要求以他國籍地的物價來計算,好像他的手是隔空斷在越南。移工可以被憐憫、被幫助,但不能反抗,當移工跨越主流設定的樣貌,台灣社會就很難接受,批評也隨之而來。被警察九槍打死的阮國非,他帶著逃逸身分還選擇與警方對峙,這個原罪遠大於警察執勤警械使用不當,致人於死的行為。當台灣習慣以「你是不是台灣人」的提問做為出發時,《無主之子》則是要回答:移工眼中的台灣及台灣人是什麼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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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