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工藝的當代思考:「厭世與療癒」如何作為竹編進入使用者生活的切入點?

竹工藝的當代思考:「厭世與療癒」如何作為竹編進入使用者生活的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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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文就從這兩幅畫的工藝展開,像偵探般地從竹編、層積竹材與工藝師帶入整個產業的發展演變,帶著讀者剖析竹工藝的醍醐味。最後將這兩幅人像作品放回更大的展示空間──竹山文化園區,談策展人的理念。

文:黃獻緯(國立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碩士)

故事從兩幅作品講起。竹山文化園區內有兩幅巨幅的人像作品併置。左邊的那一幅是立體的,以竹編成的社會主義社會學家馬克思。右邊的那一幅是層積材竹板,上面雕刻著科學家愛因斯坦的人像。這兩幅以不同工法製成的作品除了是竹工藝的展現,併置的兩個人像隱隱然有對話的可能,身為STS訓練出來的我,不禁思索,策展人透過兩位人物的併置試圖帶出什麼訊息呢?在談我的想法之前,本文就從這兩幅畫的工藝展開,像偵探般地從竹編、層積竹材與工藝師帶入整個產業的發展演變,帶著讀者剖析竹工藝的醍醐味。最後將這兩幅人像作品放回更大的展示空間──竹山文化園區,談策展人的理念。

即使本文篇幅有限,我仍希望透過「竹」的書寫,回應幾個問題:作為教育場所,透過裡面的「物」如何連結起個人的生命經驗與更廣大的時空?策展人透過「物」安排之下要說什麼話?同時透過策展,竹工藝可以如何被重新安排到我們的生活中,並且進一步,勾勒出未來的「竹生活」願景。在這些面向上,身為STSer,除了探索竹工藝在台灣歷史時空上的發展軌跡,也期待進一步讓「竹」在美學、產業、當代生活上有更積極的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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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林宜平提供
圖一:國立陽明大學師生合影於兩幅作品之前。

《人像編織・馬克思》

竹編,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以竹編成東西,早期台灣社會竹編多以籃子、斗笠等形式出現。人們會開始竹編與材料有很大的關係,竹山所產的桂竹、麻竹、孟宗竹,皆為竹加工的材料。一切竹編的基礎在於材料的前處理,用竹子剖成的細竹條,稱為竹篾,須從竹子剖開(剖青),依照作品的不同要剖成不同粗細、軟硬的竹條,刮除粗糙部分(刮青),才能得到一條竹篾。這個步驟不僅是竹編的基礎,也是打磨、成就一位工藝師的必經之路。過程繁瑣,亟考驗耐心,因為一不小心就會讓竹篾破損而造成浪費,如果有編過竹編就知道竹篾易斷,編織的時候必須不斷噴水保濕,竹篾才不會破裂。

以一個簡單的籃胎器皿(圖三),就經過:選材、刮青、劈定寬削、米字形底、圓弧折立大碗造型、壓一挑一素編、緣口藤條內外框、生漆固胎內及緣框刮漆灰貼布二層刮粗細灰各兩次磨平、外刮漆輝填縫面擦淨、整體擦漆與推光不斷來回。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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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陽明大學師生體驗竹工藝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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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本文作者提供
圖三:籃胎器皿,李榮烈作品。(蕭瓊瑞 2015)

《人像編織・馬克思》的作者邱錦緞,早期的作品以竹編器皿、籃子為主,近期則與多位設計師合作進行更多不同形式的創作。從2011年起,她應好友竹山鎮公所公務員黃文賢之邀創作了三件作品,進一步達到技法與作品形式上的突破。《人像編織・馬克思》的絕妙之處在於這是首件將平面的竹編編成立體人像圖案,在技法上結合平面的編織法以及立體的編織法,編成的作品幅度大,氣勢壯闊,放在竹工藝品之列特別吸睛。繼2011年《人像編織・馬克思》之後,2014年的竹編人型作品《採茶姑娘》(圖四),可謂前所未有。在這件作品的基礎上,2019年竹山竹藝燈會亮點之一的《竹編媽祖》(圖五)達到更高的藝術成就,媽祖像上集多種編法於一身,細節絲毫不馬虎,耗時兩個半月,出動工作室的八位師傅合力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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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黃美燕提供
圖四:《採茶姑娘》,邱錦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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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黃美燕提供
圖五:《竹編媽祖》,邱錦緞作品。

邱錦緞突破傳統竹編以花器、花籃、盤子等日用品為形式的竹編作品,將竹編拓展到畫作與人像,對她而言是技法上的挑戰,也是一種將竹編與其他元素結合繼而展演出來的方式。如2014年的《採茶姑娘》,以竹編成竹山茶產業女性勞動者形象,透過這個作品在同年的台灣燈會中宣傳竹山鎮的茶葉。無獨有偶地,2019年竹山竹藝燈會中,竹編的媽祖同樣是一竹編藝術與在地宗教信仰結合之嘗試。

這些異業的結合,不只為竹編藝術帶來突破,背後還有活絡在地產業與文化的願景,藉由連結不同的產業、在地藝術家、教育工作者、宗教組織、民眾,或許新的可能性就在這個過程中出現,進而形成一個產業鏈。反之,一個竹編作品如果只停留在博物館的展示櫃中束之高閣,只會曲高和寡,無法實際與人群產生共鳴,竹工藝與工藝品將更益邊緣化,最後落得偏安「文化保存」一隅,或是在特定得「懷舊」場合才被拿出來錦上添花一番。

一個工藝師的養成過程肯定十分漫長,身為STS訓練出身的人,難免會想到STS一個經典的譬喻,沒有軌道火車怎麼能走?沒有管道怎麼能學習到竹工藝呢?邱錦緞在她作品集的前言提到農委會補助的竹編研習班是她接觸竹編的契機。註二竹山的竹工藝教育可以追溯到日治時期,戰後陸陸續續在農復會、省政府、縣政府等單位的補助與規劃下開辦訓練班、研究班。竹山的竹工藝研習班現在由竹山鎮公所每年持續性地舉辦,除了921震災的時候有一度中斷。

邱錦緞雖然未受過美工正規訓練,她透過研習班在「人間國寶」黃塗山身邊學習五年,接著當了黃塗山三年的竹編課助教,總共八年的歷練,也到手工藝研究所進修漆藝,學習不輟。她一有機會就參展、參賽,逐步累積聲量,至今除投身竹編教育之外也追求工藝上的整合與突破。竹工藝教育與整個竹材加工產業的關聯密不可分,邱錦緞的工藝師之路也必須放到產業脈絡下檢視。下面我將從人像雕刻愛因斯坦談起,簡要地說明竹材加工業的興衰與轉變。

《愛因斯坦人像雕刻》

竹,可以編織,可以雕刻,可以鑿管,也可以透過膠合的方式成為堅固的材料,林裕允作品《愛因斯坦人像雕刻》(圖六)就是在層積竹材上以雷射雕刻出人像圖案。層積竹材的研發開始於台灣竹材加工業正興盛的時候,1966年由南投縣工藝研究所(今台灣手工藝研究所)開始實驗,1990年代技術逐漸成熟。層積材的製作必須將原材進行截切、劈片、鉋條,經過除油後再經由碳化與乾燥形成竹片。之後再將處理過後的竹片經過膠合、加壓的過程作成層積竹材。如今30年過去了,層積竹材仍然是竹山幾個工廠的核心技術,可用來開發多樣化的產品──家用品、傢俱、貼皮等等皆能以層積竹材製成,其特色是材料穩定不易變形,板材堅軔,彈性好,防水性好,強度變異性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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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作者自行拍攝
圖六:《愛因斯坦人像雕刻》,林裕允作品。

竹材加工曾經在1950年代是遍及全台的熱門家庭副業,當時竹製品涵蓋了建築、農具、婚俗、生活用品等方面,據說當時竹山最熱鬧的橫街上家家戶戶都加入家庭手工的行列。到了1960年代,竹細編製品是外銷的大宗,由於竹山是原料(桂竹、孟宗竹)的生產地,加上有竹加工基礎的人才,這些人的基礎來自於日治時期外銷政策之下的竹藝教育,政府開始注意到竹山,協助竹山籌組三大林業生產合作社,也同時設立南投工藝研究班。1970年代,1971年竹山工業區完工,竹加工廠雨後春筍般地設立,日本廠商也因為國內經濟環境改變而轉投資台灣,進行技術移轉。我國政府也積極輔導國內工廠、研發竹加工機械,最鼎盛的時候竹山有一百多家的竹加工廠,這時期更多半手工半機械製品同時供應內需與外銷市場,產品包括竹簾、竹籤、不求人、竹鳥籠、茶杯墊、風鈴等等。

1974年竹山高中設立美術工藝科並規劃一系列竹藝課程,與國立藝專工藝科、師大工藝系、台南家專美工科同為正規教育機構內進行竹藝教學,其他地區則有開設竹材加工技術訓練研究班。竹山高中美工科孕育了許多竹工藝人才,這些工藝師現在是竹工藝業界的中流砥柱,享譽海內外。1970到1980年代整個竹加工產業可以說是達到高峰,一直到1986年,人力成本較低的東南亞、中國等地的竹製品逐漸取代台灣的竹材加工品,台灣竹加工產業外銷優勢不再,加之塑膠、鐵等其他材料的製品取代竹材使用,竹山竹加工廠數量快速下跌。註三

如今存活下來的竹加工廠有一類是供給特定市場的竹製品,如竹劍、竹樂器、精緻竹藝品,另一類是擁有特殊加工技術的工廠,如層積竹材加工。正因為竹山經歷過這段竹加工時期,在竹山文化園區內才能匯聚這麼多不同加工方式製作而成的工藝品,透過這些「物」與不同時期的生命經驗連結,竹文化園區提供了一窺過往竹加工歲月的機會,如今已不再是那個大量加工生產竹製品賺取外匯的時代了,處於當代的參觀者參觀竹工藝品,動手「玩」它們,除了緬懷過去,學習新知,更重要的是重新與竹子產生親密的關係。

竹工藝與參觀者、使用者關係的形塑可以對應到竹工藝在當代定位的命題──竹工藝的未來應該走向何方呢?這個問題不應只留給策展人與工藝師,這個問題是屬於每一位參觀者的。針對這個大哉問,除了原地深思,也可以走出博物館,或許就到竹山老街,聽聽工藝師怎麼說,看看他們怎麼做。下面我將藉一件竹山的室內裝置藝術,談談竹工藝的當代定位之可能性。

療癒與厭世:竹工藝的當代思考

想像走進一個會議室開會,這個密不透風的會議室,打著日光燈,光溜溜的牆壁反射出慘白的光線,多麼令人消沉,心頭的壓力是多麼加沉重呀。此時如果吊上一盞竹燈籠,加之以亂編法的竹編裝飾包裹牆壁,金黃色的竹材反射出柔和的光芒,讓整個空間頓時溫暖不少。這個場景並非止於想像,而是真實存在。工藝師蘇素任,就受民間企業之託,與設計師合作打造一個竹會議室。「竹青庭」人文空間是她與設計師合作操刀的另一作品。享用著竹山當令食材,佐以竹色與竹香,用餐不再是單純地填飽肚子,五感都照顧到了,實在療癒。

當代工業社會凡事求快,人們生活步調緊湊,壓力也大,以當下流行用語來說,在這種環境下使人十分「厭世」,為了紓解這種厭世之情,各式「療癒」方式就出現了,物質、非物質方式都可能有療癒的功能,一個紓壓小物、一張可愛貓圖、小海豹插圖等等皆有療癒的效果。即使種種不同形式的療癒方式效果因人而異,難以找出哪些事物具備療癒的潛力,但是如「竹青庭」的例子,竹工藝品透過與空間的對話,改變整體空間的氛圍,達到其療癒功能;另一些竹藝生活用品則透過功能面與使用者連結,將生活質感化、美學化。

物質提供人們想像另一個社會、另一套生活形式的方法。物,可以被在地人解讀為生活用品,也可以被參觀者、使用者解讀為藝術。當消費者購買這些東西,重新定義它們,它在生產地的價值也就轉變了。從家庭手工到專業竹加工,是從家用轉變為市場的過程,從竹加工到當代呢?再者這些轉變涉入製作技法的修正,原料處理的改變,生產形式的調整等等,物,正是在生產者與消費者的行動中被製作出來,正是在工藝師與工藝競賽中被製作出來,竹工藝品與竹工藝,從來就是不斷改變。

因此與其一開始就不斷強調竹材的環保、永續性、文化意義、社會公益,不如先思考諸如此類的價值可以如何透過「竹」來達成。我認為「厭世與療癒」不只反映出當代人的狀況,可以作為當代竹工藝進入使用者生活的一個切入點,進而開啟使用者一連串的思考。當然,竹山小鎮的亮點不只有「竹青庭」,如果花點時間細細在鎮上漫遊,你將會發現竹工藝品點綴各處,發揮畫龍點睛之妙,竹山小鎮如同一個珠寶盒。

在竹山文化園區裡面,策展人嘗試以另一種方式將竹工藝帶入參觀者的生活中。導覽人員總是會問參觀者一個問題:「當有三種材質的椅子給你選擇,鐵椅、竹椅、塑膠椅,你選哪個?」在個人層次上所作出的選擇,不只與許多產業相關聯,也與不同的理念相關聯。使用者的每一次選擇,製作材料的選擇,可能使一個產業的運作得更好或者也可能消失;每一次選擇在環境保護、能源消耗、碳足跡等議題上,往更好的方向推進或者倒退變得更差。

即使策展人想討論的議題是如此嚴肅如此重要,第一步還是要讓所有參觀者親近「竹」,否則這些議題就不可能引起共鳴,在文化園區轉一遭,不難發現絕大多數的竹藝品都能「玩」,而且強調去「玩」。我認為這展現了策展人對於竹藝品的看法,竹藝術品應該從展示櫃被解放出來,不只是回歸到它們原初是被日常使用的狀態,更是透過與之互動為生活帶來歡愉,療癒大家。因此,參觀竹文化園區的小孩與家長,他們的笑容正是本文一開始大哉問之解答。

竹工藝在當今厭世的氛圍中可以是療癒的角色,這只是竹工藝的其中一個可能性而已,在不同的關係中,竹工藝可以走出更多不同的方向。無論如何,使用者及參觀者,也就是「我們」,在竹工藝的未來中比我們想像的更加重要。體認到自身做選擇的重量之後,下一個問題或許是如何從使用者被動地被療癒,轉化為積極而主動地將社會推往更療癒的方向。

最後回到STSer所感興趣的問題,為何社會學家馬克思與科學家愛因斯坦會被併置在一起?是因為馬克思告訴我們應該注意被忽略的農人與勞工,所以我們應該多看看竹山的竹農、茶農、各產業工作者、式微中的竹工藝,萬丈高樓平地起,沒有這些人流下汗水與累積,竹山文化園區會這麼豐富嗎?是否因為愛因斯坦象徵著科學精神,向過往的竹加工技術致敬,並期許未來技術的創新與突破?抑或是STS精神的展現,竹產業從來就不只是工藝師的事,也不只是竹加工廠的事,而需要大眾積極去參與?又或者其實只是策展人的一個惡趣味而已?這個問題就留給讀者品味一番囉!

註釋

註一:蕭瓊瑞(2015),《工藝成就獎得獎者專輯:2013/竹藝漆合 李榮烈》。南投:國立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

註二:邱錦緞(2019),《織情達藝:邱錦緞竹編創作集》。彰化: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

註三:國立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2011),《品竹游藝:台灣特色竹工藝文化》。南投:國立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

作者介紹:

國立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碩士,碩士論文追蹤南投縣魚池鄉的咖啡產業起始與發展過程,探討此案例中國際準則與在地技術之間的關係。

*本文感謝竹山鎮公所黃文賢先生以及國立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林宜平老師給予寫作上的建議,也對STS多重奏團隊的協助致上謝意,惟文章內容仍由作者自負。

本文經STS多重奏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