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刺青師宋禹儂:客家女性該有什麼樣子?我只有「喜歡不喜歡、想做不想做」

專訪刺青師宋禹儂:客家女性該有什麼樣子?我只有「喜歡不喜歡、想做不想做」
Photo Credit: 傅紀鋼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她對家人並沒有恨,甚至把親情看得很重。但她無法順應母親的期待──乖巧地做個體面的工作。她只想做自己喜愛的事。她本來以為自己不在乎那些期待和壓力,但心裡的在意卻以病痛表現出來。

刺青師宋禹儂,五年前拍攝一系列性感寫真照,引起網友注意。她還以漂亮臉蛋,細腰巨乳,被PTT鄉民稱為「奶特版霸主」。個人臉書追蹤數近八萬,被JUKSY網站列為「台灣三大火辣女刺青師」之一,並時常登上《蘋果日報》。2019年曾因客訴事件登上新聞。她早期在彰化的刺青店當學徒,現在台中自行開業。是名氣很大的女刺青師。

宋禹儂是台北人,客家+外省後裔。爺爺是會計師,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雖換過不少工作,主要做興趣,大部分是當家庭主婦。她是長女,下有弟妹。

知識分子出身的客家人家庭,對子女的要求自是嚴厲。宋禹儂是整個家族中的長孫女,從小就被明示暗示,要符合「客家女性」的完美典型。簡單說,就是要成為家族女性的典範。但染髮、渾身刺青,以刺青為業,這應該違反家族期待。

宋禹儂無所謂的說:「很多耶。很多事家人都有意見,從小被訓到大。」

客家女性該有什麼樣子?雖然無明確規範,但勤勞儉樸,努力打拼,幫助家業,這些隱性要求,讓她們被期待成為「家頭教尾」、「田頭地尾」、「灶頭鍋尾」、「針頭線尾」的女超人。因為父親畢竟是知識份子,思想開明,並沒給宋禹儂太多壓力,她想做什麼都鼓勵她做。但爺爺有客家長子的威嚴,也影響她的成長。

「我覺得母親受到爺爺的影響。她只有高職畢業,所以爺爺對他們這樁婚事很反對,覺得媽媽配不上爸爸。但爸爸不顧一切跟媽媽結婚。爺爺就常常嫌母親不好。」宋禹儂說。

這造成她母親的偏執之處。她的母親會把壓力轉嫁到子女身上。從小就要求他們有「適當」的表現。反過來說,宋禹儂母親想證明自己的價值,就必須由子女來實現。他們表現好,就可以證明這樁婚姻不是一個錯誤。

宋禹儂的弟弟妹妹,從小就很乖巧聽話,是極為順從的小孩,直至今日也是,但她不是這樣。宋禹儂對於母親的管教,既不反抗也不順從,消極的態度,常惹母親生氣。這讓她從小就很不想待在家裡,高中就故意選唸中部的學校,直接離家住校,以「避開家人的囉嗦」。

但宋禹儂也沒有翹家或其他叛逆的行為,單純只是「不配合家人」而已。

宋禹儂高中畢業,就近唸大葉大學的視覺傳達系。她從小喜歡畫畫,但沒特別進美術班,選了比較相近的科系,無風無波的唸完大學。畢業後當了一陣子的美術設計,覺得沒興趣,就跑去學刺青。

「為什麼想當刺青師?因為我喜歡刺青。」宋禹儂說。

通常這類問題,都能引出受訪者的一番道理。不管是環境影響、心理期望、人生目標⋯⋯等,都能具體說明為何入行。但宋禹儂無法,她的答案只有一個:就是喜歡。為什麼喜歡?沒有為什麼。

宋禹儂說,自己是一個很無趣的人。她大學在彰化待了四年,放假不往台中跑,不參加什麼藝文活動或次文化活動,人際關係也很單純,大多待在宿舍。而即使想學刺青,也就近就在彰化的刺青店跟著師傅,就這樣當學徒直到自己開店。生活可說單純。

學徒初期沒什麼收入,宋禹儂就靠當大尺度Model賺錢。五、六年前大尺Model還不多,巨乳細腰加上正妹臉孔的外貌,自然引起關注。這也讓她在學徒時期,即有不少慕名而來的客人。一路下來,也構成了她的困擾。

宋禹儂嘆氣說:「從當學徒開始,因為我客人多,就被很多人講得很難聽。大家說我靠胸靠臉,賣弄風騷,才有那麼多客人。很多說我刺青技術很爛,圖也很爛,不知道紅什麼。批評很多。」

聽來是女性在職場常遇到的狀況。宋禹儂覺得,外界的說法並沒有錯。論技術她沒有特出之處,會的不多,不夠全面。說圖怎樣,其實很難有標準。她的圖不敢說好,但要說爛也不至於。網路上負面客評不多。整個看來,較似同業眼紅。大致批她:「生意與實力不成正比」。

風言風語造成的負面影響,讓她在師傅的店待不下去,後來在台中自行開業,直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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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宋禹儂

「其實,我不知道為什麼受到那麼多關注。」宋禹儂說。

這句話很多網美都會說,通常都言行不一。很多人用各種方式營造自己的形象,靠自拍美圖、議題討論、各式合作,來博取名氣。這時代任何正妹,要說自己這些沒做,沒人會信。宋禹儂覺得,她的確這樣想,自己沒辦法控制別人要怎麼看。現實就是,她的客人雖然也有男性,但還是女客居多。

根據網路上可查到的「正妹女刺青師採訪」,多會提到一個論點。外界酸她們之所以生意好,都是靠賣弄美色。但實務上,男客對於刺青總是思考良久,錙銖必較。但女客大多憑感覺,喜歡就刺。說到底,會因為刺青師長得正,就跑去找她刺的人,其實不多。要說是因為口碑或知名度帶來的廣告效應,還比較準確。

宋禹儂的臉書累積近八萬人次的追蹤數,比起一般正妹刺青師、大尺Model或小網美、直播主,都來得高。這似乎很難只靠大尺照、巨乳照或刺青作品就換得來。問她怎做到的。宋禹儂想了很久,才擠出一個理由:「有粉絲說,他們覺得我蠻做自己的,所以才追蹤。」

而「做自己」這件事,其實也佐證了她的說辭。

我行我素

打從談話開始,我就發現宋禹儂沒有特別的堅持、思想,面對事情只有「想做或不想做」。當然這涉及個人好惡與感覺,例如她喜歡打電動,看動漫。這是許多青年都愛做的事。但如果深入去問,特別對次文化圈的青年,通常都會說出一番「為何這東西對我重要」的長篇道理。但宋禹儂沒有,她就單純以感受出發。喜歡不喜歡、想做不想做,然後沒了。多次反覆的談話中,她似乎沒有特別的價值觀,更不在乎他人想法。

「我沒有特別要辯解。但很多人覺得刺青界很混亂,說我們都嗑藥吸毒、交遊複雜。其實刺青師百百種,很多都跟大家一樣單純。像我平常不抽菸也不喝酒,生活很無聊。我酒量差,一杯就會倒。有時候大家Party聚會,我還是會去,如果因為不抽菸喝酒,沒打成一片,那也沒辦法,我就是這樣。」宋禹儂說。

所謂沒特別個性,並非對事沒有想法。宋禹儂的性格,源自於摩羯座的固執。跟她討論青年的時事議題,從同婚到廢死,她的主張近似政治正確的文青,無特出之處。但她的看法並非來自他人說服,都是依靠自己吸收。任何時刻別人對她洗腦,她都不會被說服。她不考慮利弊得失,不討好人,因此得罪人也就算了。但她的固執只作用在自己身上,對於看不慣的事,她會對身邊的人碎唸,但不強迫人接受,更不配合別人。

宋禹儂的固執僅限於日常生活,且不考慮後果。舉例來說,她之前跟某任男友交往時,突然想出國旅遊,完全沒跟男友報備,就自己跑出去玩。當時男友事後暴怒,認為總該說一聲吧。但她覺得,自己出國憑什麼要跟男友說?為此大吵一架。

她身邊有人對同志不友善,會說歧視的話。她每次聽到就會跟對方一直碎唸,說不該這樣那樣。但也不會為此絕交。她不會因為別人說什麼事是對的就接受,自己覺得錯的事,也不強迫對方接受或因此翻臉,就只是「不接受/不配合」而已。

這也展現在她對家人的態度。不管是對《蘋果日報》的訪問,或對我,宋禹儂都會說家人對她有意見。但到底她跟家人之間有過怎樣的衝突?有沒鬧過家庭革命?她偏偏又說不上來:

「我都沒在記耶。我覺得他們對我講的都是廢話,根本沒在聽。像我跑去拍大尺照,當然沒必要跟他們說。他們知道了也沒特別跟我講什麼。我平常也不會去觀察他們的眼神,就感覺他們在不滿而已。」

逼宋禹儂擠出例子。她想了非常久。看來那些話真的沒對她造成什麼創傷。她說父親本來就很開明,沒逼她什麼。阿公似乎看不順眼,但也不會對她說什麼。碎唸最多的就是母親。

宋禹儂回憶說:「我媽都會罵我說:『人不當,要當鬼!』每天早上睡覺,晚上起床,作息不正常,一直說我不曬太陽才會得憂鬱症。大尺是沒說什麼,但我做刺青師這件事反彈最大。她整天說:『你應該培養其他專長啊!你會老!刺青能做多久?女生刺這樣嫁不出去!』我媽講話很討厭,會說:『爺爺覺得你很丟臉!』⋯⋯諸如此類的。」

光這些話就難以入耳。但宋禹儂就我行我素,聽過就算。但她的固執並非純粹自我中心,也非對人事物皆無情緒,並非僅憑自己的好惡行事。她的內在隱藏充沛情感,只是以壓抑的方式處理。

傅紀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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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根稻草

自宋禹儂踏入刺青這行,即飽受網路霸凌與家人排斥的壓力。她本來以為自己不在乎,但心裡的在意卻以病痛的方式表現。

原本宋禹儂就有很多眉角,且絕不為事妥協,更不配合他人。雖然不管是業界的流言蜚語,或家人的碎唸,她都不以為意。但2019年的「割線」事件,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平常隱忍的壓力一起爆發,使她罹患甲狀腺機能亢進症,整個人身材變形,暴肥15公斤。

2019年,桃園林小姐找宋禹儂刺一個貓圖。由於宋禹儂罹患A型流感,卻以為是一般感冒,割線時高燒不退,頭昏失神,線條割歪。雖可補救,但林小姐因失望加上過敏症狀,於爆料公社控訴,此事隨即上了媒體。新聞一出,各方攻擊不斷,宋禹儂飽受壓力。某日,她驚覺自己雙手顫抖,連刺青筆都拿不穩,求診才知罹患甲狀腺機能亢進,吃藥控制卻導致暴肥。

「吃藥吃兩年,一直沒好。雖然我還是在工作,但也覺得自己有不足的地方。我想學寫實派的技術,後來也來台北駐店,跟別的師傅見習。」宋禹儂嘆道。

雖然外界攻擊不斷,但宋禹儂的客人並沒有斷過。轉到台北駐店,北部預約的客人也不少。預約多的時候,一周只能休息一天。其實工作本身,並沒有帶給宋禹儂太多壓力,真正的壓力都來自於與親人相處。

宋禹儂唏噓地說:「平常母親罵我太瘦,一開始變肥時她又罵太肥,知道我是生病吃藥才這樣,就說我甲抗沒好都是我自己不夠努力。我覺得就是他們每天嫌我不夠好,才覺得心很累,病才好不起來。」

家庭狀況如此,一般都會另外找尋情感寄託。但宋禹儂有固執的毛病,也很難從其他人身上獲得救贖。她說歷來共交往過七個對象,說了不少細節。她的男友們在觀念、作風、習慣上,跟她都有衝突之處,常常吵架。過去她也曾交過女友,但沒有比較契合,也是因日常瑣事而大小吵不斷。她的個性又不會強迫情人配合自己,也不會隨便分手,會一直耗著。跟家人已有溝通問題,跟情人之間又常有齟齬,除了壓力,還是壓力。

而宋禹儂真的說得上是知心好友的姊妹,只有一個,還因為聚少離多,很難時常傾訴。變得苦都往心裡悶。她每天除了工作、跟男友相處(然後常吵架)、靠動漫電玩紓壓,其實沒有什麼情緒出口。

「有時覺得想放棄。想說是不是不要再刺青了,換個跑道試試。但我還沒想到其他想做的事。」宋禹儂嘆道。

跟她討論到情緒問題,會發現真正的問題在固執或倔強。她對家人並沒有恨,甚至把親情看得很重。但她無法順應母親的期待,像弟妹一樣,表現乖巧,做個體面的工作。她只想做自己喜愛的事。當她遇到一堆阻礙,承受壓力到生病,還是毫不妥協。因為她根本不覺得自己必須配合任何人。一般人面對不同圈子,職場、愛情、親情、友情,多半會拿出不同態度,很多時候表裡不一,為了逃避壓力或麻煩事,將就敷衍。但宋禹儂就是不行。

宋禹儂的處境,也是很多家庭都有的狀況,只是細節不同。宋禹儂的母親自然深愛自己的大女兒。她曾跟宋禹儂說:「妳不一定要賺很多錢啊!不要做刺青了!妳回家,父母照顧你就好!」這是一種愛的表現。只是宋禹儂母親也承受上一輩的壓力,面對固執的女兒,無法真實表達情感。平常只能用謾罵的方式,心裡卻是為了她好。而爺爺照理該像一般老人,發飆、謾罵、高血壓發作等,卻也沒有。只是忍受長孫女的「行徑」。這也是一種愛。

「妳應該帶老母一起去做心理諮商。」我這樣說。宋禹儂翻了白眼:「你覺得她會去嗎?」

而宋禹儂也在自己能做的範圍內,盡量顧及家人感受。那也是她愛家人的方式。

接下來呢?宋禹儂並沒太多打算。她一樣繼續工作,然後先把甲狀腺問題治好,再想下一步要怎麼走。最近的目標就是先存錢。問她存錢幹嘛。她聳聳肩說:「買PS5啊~還用說。」

嗯,很不網美的答案。如她接受媒體採訪所說。她現在不是網美了。其實,大概一直都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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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