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戰爆發70週年(一):為什麼戰後韓國走上「反日」,台灣卻走上「親日」?

韓戰爆發70週年(一):為什麼戰後韓國走上「反日」,台灣卻走上「親日」?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金九與李承晚的角色,更類似1945年後隨中華民國政府接收台灣的半山,一如謝東閔或者黃朝琴。他們因為過去領導抗日的歷史,完全掌握住了韓國民族主義論述的話語權。

今年6月25日,是韓戰爆發70週年的日子,這個日子無論是站在海峽兩岸還是美國都有不可取代的意義。

不過韓戰之所以是韓戰,關鍵原因首先在於韓戰是一場介於北韓與南韓,屬於韓國人之間的內戰。既然主角是韓國人,想要釐清韓戰的真相,就不可能不從韓國人的角度出發去理解韓戰。而想要瞭解韓國人是如何看待韓戰的,首先我們要瞭解南韓與北韓是從哪裡來的?

從過去國立編譯館的教科書中,我們瞭解蔣中正委員長透過大韓民國臨時政府支持韓國獨立運動的歷史,並知道這個大韓民國臨時政府就是當今大韓民國的前身。

確實今日的大韓民國政府自視為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的精神傳人,也有許多早年參加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的獨立運動人士,在戰後成為大韓民國政府要員,甚至於第一任總統,可大韓民國臨時政府仍不完全等同於今天的大韓民國政府。

何以見得呢?因為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的人馬,只是構成戰後大韓民國政府的其中一批人馬而已。而且在日本戰敗之後,大韓民國臨時政府人馬內部也出現了分裂,成為彼此敵對的派系。

大韓民國首任總統李承晚與韓國獨立黨黨魁金九同為大韓民國臨時政府元老,但是他們兩人的關係卻視如水火,顯見戰後南韓政壇上就連個統一的「臨時政府」派都不曾存在過。

也因為這個原因,大韓民國政府直到今天都稱不上是一個所謂的正常國家。縱然南韓不像台灣一樣有統獨或者國家認同的問題,但不同派系的南韓政治人物仍彼此廝殺到刀刀見骨的地步。

也難怪1948年以來的歷屆南韓總統,幾乎沒有一個是下台以後有「善終」的。沒有在任內遭刺殺或推翻,下台後自殺或者被關入大牢的,其實都已經十分幸運。

透過研究光復初期不同的南韓派系,我們不只能瞭解到大韓民國是怎麼變成一個「不正常國家」的,也能知道南韓政壇上的極右派、右派、左派和極左派等四大勢力是從何而來。為什麼清算「親日派」的問題時常會被搬到檯面上炒作一番,還有為什麼南韓境內期待與北韓統一的聲音那麼龐大,並與現在的台灣做一個簡單對照。

失敗的武裝抗日運動

朝鮮半島於1910年成為日本殖民地,比台灣晚了整整15年,但兩地的抗日運動卻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就是有一個從武裝抗日到和平請願的過程。

台灣的武裝抗日運動從1895年持續到1915年,然後轉變為以爭取保留台灣文化為宗旨的文化抗日運動,甚至於推動台灣人進入議會的議會設置請願運動。1910年「日韓合併」後,同樣的歷史進程也在朝鮮半島上演。

金九是韓國抗日武裝運動的元老級人物,早在日據時代來臨以前就參加過針對兩班統治階級還有李氏王朝親日派的「東學黨」起義,遇到政敵向來傾向於以暴力,甚至暗殺手段解決,有嚴重的「恐怖份子」傾向。

1896年,金九在眾目睽睽之下刺殺日本商人土田讓亮。他坦言看到土田身上攜有佩刀一把,認為對方是刺殺明成皇后的元凶而動了殺機。

後來金九又先後針對朝鮮總督寺內正毅、昭和天皇裕仁以及日軍上海派遣軍司令官白川義則等要人進行暗殺,卻只有白川義則行刺成功。隨即金九與他領導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為中華民國政府吸收,投入國民政府領導下的對日抗戰。

金九在蔣中正遊說下停止了恐怖攻擊行動,在重慶組建了韓國光復軍,即大韓民國歷史上的第一支武裝力量。

然而不是每一個參加武裝抗日運動的朝鮮人,都像金九一樣幸運。和金九一起參加義兵運動的朝鮮人當中,就有17,000人在「日韓合併」前後慘遭日軍殺害。殘餘的抗日份子不是退到中國東北活動,就是靠著與傳教士的關係流亡海外。

李承晚沒有參加武裝抗日的「前科」,但是他卻在長老教會和衛理公會的支持下前往美國普林斯頓大學進修博士。

李承晚是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的第一任總統,在這個上海成立的韓國復國組織中輩分比金九還要老。身為臨時政府中的「親美派」領袖,李承晚渴望美國在威爾遜總統率領下干預朝鮮事務,支持朝鮮人的「民族自決」。

然而威爾遜的理想終究只是他個人的理想,美國又回歸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的孤立主義路線,導致李承晚等「親美派」全面失勢,只能離開上海回到美國繼續活動。

直到1945年日本戰敗為止,無論是金九還是李承晚都沒有踏上過韓國土地半步,他們一人是蔣中正支持的「恐怖份子」,另外一位則是美國教會扶植的獨立運動人士,都在朝鮮總督府的通緝範圍之內。

這站在他們戰後與「本土派」爭權奪利的角度來看其實是相當吃虧的。不過金九與李承晚都沒有與日本殖民統治者合作的「前科」,讓他們站穩了民族主義的道德制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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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李承晚與李奇威

搖擺在抵抗者與合作者之間

日軍殘酷鎮壓義軍,讓朝鮮人體會到武裝抗爭終非長久之計,只能夠採用和平手段爭取獨立。如何讓剛奪得台灣與朝鮮,急於向西方世界證明自己是現代化國家的日本主動放棄朝鮮呢?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讓歐美社會開始對19世紀以來的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行為展開檢討,也讓威爾遜總統有了提出「民族自決」的機會。

韓國知識份子相信,透過和平請願的方式爭取國際輿論同情,是壓迫日本主動放棄朝鮮的不二法門,於是就有了1919年「三一運動」的爆發。

然而如前面所言,美國最終回歸了孤立主義,英法也沒有放棄他們的殖民地,而且還把鄂圖曼帝國的阿拉伯土地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國際潮流沒有站在韓國獨立運動份子的這一邊,於是日軍也放開手來鎮壓他們。

3月1日當天在漢城只有134人被捕,不過「三一運動」的影響範圍又不限於漢城,這場蔓延到整個朝鮮半島的和平請願活動從3月5日起失控。1,200名朝鮮人在朝鮮軍警鎮壓下慘死街頭,還有不下於20,000人被關入大牢,其中2,656人被定罪,當中還有人被判處死刑。自此之後,一切爭取脫離日本獨立的主張都在朝鮮半島上消音。

宋鎮禹、曹晚植、金性洙、趙炳玉、張澤相與安浩相等「三一運動」參與者被朝鮮總督府的鐵腕手段嚇傻了。

他們相信繼續主張獨立,就是跟陸軍大將長谷川好道主導的朝鮮總督府對著幹,跟朝鮮總督府對著幹就會換來日軍的介入與鎮壓,甚至於整個朝鮮民族的滅絕。於是他們決定採取「體制內抗爭」的手段,在朝鮮總督府允許的框架下盡可能保存、推廣和宣揚朝鮮文化。

不過「三一運動」也並非在國際社會上毫無影響,日本政府為了改變自己血腥鎮壓朝鮮人的形象,於1919年8月改派海軍出身的齋藤實擔任總督。齋藤實對朝鮮人採取懷柔政策,給予了崔鉉培與安浩相等文化人合法推廣朝鮮文化和韓文教育的空間。

日本憲兵隊的執法地位,也在齋藤實安排下被大幅弱化,由包括朝鮮人在內的5,800名新警察取而代之。

以宋鎮禹還有金性洙為代表的獨立運動者,不是在齋藤實安排下經營《東亞日報》等韓文報紙,就是到朝鮮人學校出任校長或教師等職務。

自此之後到日本投降為止,他們雖然不是與日本人就完全沒有爆發過衝突,有些人又還數度被送入監牢,但大體而言他們在朝鮮總督府眼中已經由原本的「抵抗者」調整為「合作者」,不再具備任何威脅可言。

如果宋鎮禹、曹晚植、金性洙的地位,相當於同時期台灣的林獻堂與蔡培火等右派人士,那麼朝鮮也有屬於他們的左派代表人物。

1886年出生京畿道的呂運亨,曾在上海活動期間參加大韓民國臨時政府左派大老李東暉組織的高麗共產黨,甚至被派往莫斯科出席共產國際召開的遠東地區各民族大會。結果他於1930年遭日本警方逮回朝鮮,在獄中待了整整三年。

出獄後的呂運亨,也受惠於齋藤實的懷柔政策,進入朝鮮總督府創辦的《朝鮮日報》擔任社長。呂運亨在中國期間曾入籍中華民國,也偷偷加入過中國共產黨,結果卻在日軍發動侵華戰爭後為日本大唱讚歌,甚至還鼓吹朝鮮人加入日軍把對英美兩國的「大東亞聖戰」推行到底,可見他並不是什麼忠貞的馬克思共產主義信徒。

不過呂運亨高麗共產黨同志朴憲永,就是位紅到骨子裡的共產黨員,並且把在朝鮮半島推行共產主義革命視為自己的奮鬥目標。為此他在1926年和1936年各被朝鮮總督府逮捕了兩次,每次都在被關了三年後釋放。

朴憲永無法公然開展共產主義活動,只能以勞動者的身份潛伏於光州,暗中發展地下反抗組織,但還沒來得及等他發動武裝起義,日本帝國就已經先投降了。

三一运动
Photo Credit: 《寻找我的外公:中国电影皇帝金焰》,2009,上海文艺出版社 @ public domain
韓國爭取獨立的三一運動

走上左右鬥爭之路

二戰結束後,朝鮮半島以北緯38度線為界,北邊由蘇聯紅軍第25集團軍佔領,南邊則由美軍第24軍接收。蘇聯紅軍扶持金日成建立了志在推行共產主義革命的朝鮮人民委員會,將一切大權控制在手中。雖然北韓的共產黨人,在當時還有所謂「游擊隊派」、「延安派」以及「蘇維埃派」等派系,但終究屬於共產黨人的內部之爭,不在本文的討論範圍之內。

倒是美軍佔領下的南韓,因為實施民主政治的關係,各種不同政黨與派系在日本投降後如雨後春筍般誕生。

末代朝鮮總督阿部信行誤以為整個朝鮮半島都將由蘇聯紅軍佔領,決定委託轉向親日的左翼文化人呂運亨出面組織朝鮮人民共和國,代表獨立的朝鮮人民與第25集團軍談判,確保16萬3,225名日本官兵和37萬8,714名僑民的安全。

不過最終蘇聯紅軍放棄了對南朝鮮的佔領,甚至將部隊從38度線以南的開城撤回北方,以遵守與美軍的協議。隨即美軍第24軍軍長霍奇(John R. Hodge)將軍出任美軍軍政廳司令,他手下的第7師師長阿諾德(Archibald V. Arnold)則被指派為漢城軍政長官。霍奇將軍勒令解散朝鮮人民共和國,同時又允許左右兩派的韓國人在佔領區組織政黨。

宋鎮禹、金性洙與曹晚植等人同為受過英語教育的基督教徒,自然最受美國軍政廳歡迎。他們三人都曾在《東亞日報》、《朝鮮日報》服務過,對韓國人有相當大的號召力。

然而身處平壤的曹晚植,人生活在蘇聯紅軍的控制區,基本上已經為金日成的人民委員會所控制。所以宋鎮禹和金性洙只能自行在美軍占領區內成立韓國民主黨,屬於南韓境內中間偏右的政黨。

美軍在光復南韓之初並不查禁左派運動,所以呂運亨與朴憲永都有公開活動的機會,甚至還一度想合作推廣社會主義。然而如前所述,呂運亨屬於左翼運動中的搖擺派,朴憲永則為堅定的馬克思主義信徒。

他們倆人很快就因為對蘇聯立場上的矛盾而走上分裂,於是南韓又有兩個左翼政黨誕生,一為呂運亨的朝鮮人民黨,二為朴憲永的南朝鮮勞動黨。

拿光復之初的台灣來比較,如果說宋鎮禹和金性洙是林獻堂、蔡培火,那麼呂運亨是楊逵,朴憲永就是謝雪紅或楊克煌。

宋鎮禹、金性洙與呂運亨都因過去和日本妥協過的經驗,被輿論視為「親日派」看待,朴永憲雖然比較沒有「親日」的問題,但卻是霍奇將軍眼中蘇聯在南朝鮮境內的代理人,想要建立一個非共產主義的韓國,他需要臨時政府人馬的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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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金九

於是李承晚與金九都在1945年秋季先後回國,並靠他們過去在中國還有美國投入抗日運動的事蹟累積人氣。金九從重慶帶回了他在中華民國組織的韓國獨立黨,李承晚雖然與金九同為大韓民國臨時政府人馬,卻因為輩分比金九還高而不願意區居金九之下。他另外成立「大韓獨立促成中央協會」,同時與金九的獨立黨、宋鎮禹的民主黨分庭抗禮。

獨立黨與「大韓獨立促成中央協會」都屬南韓的極右勢力,對親日派和左派都採取嚴厲的批評態度,指控民主黨要復辟日本的殖民統治,人民黨和南朝鮮勞動黨為蘇聯走狗。

金九與李承晚的角色,更類似1945年後隨中華民國政府接收台灣的半山,一如謝東閔或者黃朝琴。他們因為過去領導抗日的歷史,完全掌握住了韓國民族主義論述的話語權。

所以他們如同90年代後動不動就操弄「賣台」議題的民進黨人,靠批評政敵為「親日派」或「蘇聯走狗」來凝聚自己的支持者。民主黨的政治人物,因為大多在日據時代末期都享有經濟特權,過去的黑歷史完全為金九和李承晚人馬所掌握,自然是被這兩大極右派領袖吃得死死的。金九與民進黨不一樣的,是他在回到韓國以後又重操起了暗殺的舊業。

民主黨首任黨主席宋鎮禹、發言人張德秀還有人民黨主席呂運亨都慘遭刺殺身亡,據說他們的死都與金九有關。然而金九與李承晚兩人之間的矛盾卻也相當深,一般認為金九的背後是中華民國,李承晚的背後是美國,導致雙方對韓國未來外交路線取向的不同而發生衝突。

事實上這太放大中華民國在朝鮮半島的影響力了,事實上國民政府對朝鮮半島的政策只有一個,那就是「跟著美國走」。

金九期望收復北方失土,自然希望能得到美國的承認和協助,李承晚雖然親美,卻也不甘受到霍奇將軍的控制。兩人在對外政策還有意識形態信仰上,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差別只是在於這個極右翼領袖要由誰來當。

李承晚為了奪得大權,決定爭取霍奇將軍的老闆,也就是麥克阿瑟將軍的支持讓他在朝鮮半島38度線以南成立一個有別於北韓的大韓民國政府。

然而金九並不希望丟掉民族主義大旗,堅決反對南韓脫離北韓獨自建國,於是他與另外一位臨時政府元老金奎植接受了金日成邀請,在1948年4月前往平壤參加所謂「南北聯席會議」。

結果金九這趟旅行,純粹只是被金日成利用,雙方不只沒有達成任何和平統一的方針,而且北韓還在金九返回漢城後,切斷了對南韓的電力供應。

被金日成擺了一道之後,金九徹底失去了美國還有國民政府的支持,並不再被視為極右翼領袖看待,李承晚得以獨攬大權,在1945年8月15日經由選舉成為大韓民國總統。隨後金九本人也於1949年6月26日慘遭暗殺,殺害他的大韓民國陸軍中尉安斗熙,後來坦承是受陸軍反情報隊隊長金昌龍少將指使殺掉金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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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九的葬禮

南韓與台灣的異同

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更沒有永遠的領袖。李承晚雖然在麥克阿瑟將軍支持下,取代霍奇將軍成為了南韓領導人,並帶領大韓民國撐過了韓戰,可是他獨裁專制的作風卻給自己塑造了無數敵人。

被他打壓的民主黨人、獨立黨人後來又聚集到了一起,為他在1960年的下台補上了最後的臨門一腳。其自封的大韓民國國父稱號,也在他下台後被迫拿掉。

後來發動軍事政變上台的朴正熙,為了彰顯自己比李承晚更加傳承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的道統,於1962年將國父的頭銜給了金九,同時任命金九之子為大韓民國駐中華民國大使來穩住與美國、台灣的關係。

李承晚畢竟沒有投入過對日本的武裝鬥爭,只有金九成立韓國光復軍配合盟軍作戰,而且戰後又沒有投向北韓陣營,自然比所有人更符合大韓民國的國家道統。

金九早年對日本人的刺殺,無論殺的是無辜的日本商人還是朝鮮總督,或者侵略中國的日本大將,站在被殖民的韓國人來看都值得被視為英雄豪傑。從中華民國或美國的立場出發,金九的手段雖然激進,卻也是情有可原。

比起抗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中國軍統局、英國特別行動處和美國戰略情報局等情治機構對德日要員的刺殺手法來看,他也很難被真正稱為恐怖分子。

不過金九在朝鮮半島恢復和平之後,依舊以同樣激烈手段對付同屬韓國人的政敵,包括民主黨人與右派,就不是那麼容易能讓筆者接受。在知道他刺殺了宋鎮禹、張德秀還有呂運亨等人的歷史後,我甚至沒有像過去一樣那麼同情後來也被暗殺的金九。顯見看待金九革命,還有他後來被刺殺的故事,不能單獨採信金信先生的說法。

提到「親日派」的問題,更是讓筆者感覺是一派胡言。就如同今天民進黨政治人物大罵國民黨人與對岸交流是「賣台」,卻忽略了現實上台灣幾乎沒有人不與大陸交流的現實一樣,光復之初的韓國又有幾個人沒當過「親日派」。到海外參加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的韓國人,不到整個朝鮮半島總人口的1/100,誰又能不看日本人的臉色過日子?

其實從金九的角度來看,他評斷一個人是不是「親日派」只看一個條件,那就是對方是否效忠於他的韓國獨立黨。

比如戰後第一批在美軍招募下,進入「軍事英語學校」受訓,並於畢業後成為南朝鮮國防警備隊,即大韓民國國軍前身服務的蔡秉德和元容德兩人都是金九的追隨者,前者畢業自日本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49期,後者則在滿洲國擔任過軍醫,他們卻從來沒被金九質疑是否「親日」。

此外還一直有謠言指出,背後配合金九刺殺民主黨人張德秀的是美軍政廳警務部長趙炳玉。趙炳玉本人雖然不是「親日派」,但是他如果真與金九合謀,派出去槍殺張德秀的殺手肯定也是過去日本時代訓練的警察。

顯見只要能符合自己的政治利益,金九似乎也不在乎利用過去逮捕他的朝鮮警察暗殺同胞,真實的歷史並沒有我們過去知道的一樣那麼浪漫。

硬是要把「臨時政府」系統或者「光復軍」系統人馬,與其他政黨派系做切割也不是那麼容易。因為李承晚和金九都出自臨時政府,彼此之間卻完全不對盤。過去在中國追隨金九參加韓國光復軍的人,也不是在回韓國後都繼續追隨金九的韓國獨立黨。比如韓國光復軍總司令池青天,後來反而投效民主黨成為了金九的政敵。

朴槿惠 朴正熙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朴正熙與其女朴槿惠在投票所的照片,朴正熙是韓國近代史上極具爭議的領導人,他在1961年發動政變奪取政權,擔任總統一職長達18年,任內獨裁、強硬的統治手段,為韓國帶來高度發展的經濟成果,也引來強烈的批評,朴正熙在1979年遭暗殺身亡。他的女兒朴槿惠在2013年成為韓國史上首位女總統,2016年則因干政醜聞,遭彈劾

與之相反的是,正式將大韓民國國父頭銜賦予金九的朴正熙,反而是二戰期間服役於滿洲國軍隊的親日派,而且還是最極端親日的那一種。

朴正熙不只在二戰時親日,還在戰後初期參加過南朝鮮勞動黨,同時具有兩種金九批評最為嚴厲的政治身份。可也正因為如此,朴正熙在上台後必須推動更強烈的民族主義教育和反共外交路線來確保自己統治大韓民國的正當性。

把自己塑造成金九的精神傳人,是朴正熙鞏固自己統治基礎的不二法門。而且朴正熙還有一個地方繼承了金九,那就是他在70年代成為了第一位開啟南北韓協商大門的南韓右翼領袖。

如今朴正熙已經被殺害41年,他的女兒也已經下台整整三年,但是韓國人仍把金九視為國父,仍把推動南北韓談判統一視為最大公約數,可見南韓左右兩派的精神導師其實是朴正熙,不是金九也不是李承晚。

今天南韓的所有政治派別,都能夠從極左翼、左翼、右翼和極右翼中找到他們的歷史系譜。朴正熙與朴槿惠父女繼承的是金九的極右派,李明博等穩健右派傳承的是南韓民主黨,金大中、盧武鉉和文在寅為呂運亨的傳人,南朝鮮勞動黨則是那些今天上不了台面,主張南韓徹底投降北韓的「親北份子」。

放到今天的台灣來看,極右派韓國人象徵外省深藍族群,穩健右派類似國民黨本土派,穩健左派相似於民進黨,激進左派則可以由勞動黨或中國統一聯盟黨等傳統紅色政黨來代表。

顯見從日據時代開始,經過第二次世界大戰、韓戰還有冷戰,台灣與韓國的相似之處相當之多。但也常常有人問,為什麼戰後韓國會走上「反日」,台灣卻會走上「親日」?

關於這點,其實從朴正熙的角色來看,如果把他放置到台灣,是完全可能成為另外一個李登輝的。朴正熙與李登輝,都是在日據時代服務於大日本帝國,等到日本戰敗投降後,一度參加共產黨投入反美運動,然後再被親美的中華民國和大韓民國政府逮捕後投效反共陣營。接著他們分別當上了南韓與台灣總統,而且都開啟了歷史性的兩韓及兩岸談判。

李登輝直到1992年以前,走的道路都與朴正熙相同,可為什麼最後他會成為台獨主張者,並全面肯定日本殖民統治,而朴正熙一直到死前都是堅定不移的「統派」,而且致力於推動反日教育?

其實這樣的差別,並不是來自於李登輝或者朴正熙個人喜不喜歡日本、中共或者北韓,而是來自於台灣和南韓在戰後的不同命運。

南韓自1948年起成為了一個獨立的國家,自然必須要以否定過去的日本殖民主義來確保大韓民國存在的正當性。雖然無論是左派還是右派的政治人物,凡是上得了檯面的都與過去的親日派有淵源,但是公開都必須要否定日本殖民韓國的正當性。不只是執政者需要否定殖民主義,反對者更是要否定才能搶奪民族大義的話語權。

台灣的情況則正好相反,李登輝等老一輩台籍精英或許不是真的發自內心喜歡日本帝國主義,然而台灣在戰後終究是被還給了中華民國,而不是如南韓那樣走上獨立建國之路。

這樣的安排對願意接受國民黨的台灣人而言還算可以,但對於不喜歡國民黨的台灣人來講就只是從一個舊殖民主子換上一個新的,並沒有真的迎來解放。

尤其主張台灣獨立的左翼獨派,在目睹到中共放棄國際主義,從中華民族主義的角度與國民黨一起反對台獨之後,他們更以「解構」國共兩黨共同信奉的中華民族主義為使命感。日本又長期被視為中華民族主義者的共同敵人,於是這些獨派就出於一種唱反調的心態,靠肯定日本殖民台灣歷史的方式來與國共兩黨的民族主義教育抗衡罷了。

此種偏激手段確實給台獨支持者帶來了許多不利,甚至於遭受部份的歐美人士誤解,認為他們類似於烏克蘭的「新納粹」。

可實際上,大多數筆者接觸到的獨派並不認可日本軍國主義,甚至於日本軍國主義的內容都不明白,因為日本軍國主義在意識形態上是以反對美國,而不是中國為主,這與今日大多數獨派的認知完全南轅北轍。

筆者並不認同獨派的激進思想,也常對他們的脫序行為做出批判,但硬是要把他們與「親日」或者「復辟日本軍國主義」劃上等號,筆者認為是不妥的。

獨派充其量,不過是對過去歷史的一種誤讀而已,絕不可能為下一場大東亞戰爭奉獻自己的生命。把台灣和朝鮮的環境做一個對換,出現反日的台灣共和國與親日的「中國朝鮮省」,也並非是毫不可能的。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