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沒人想去的地方:樹木希林離世前的最後採訪》:一起生活3個月、分居45年的老公

《走在,沒人想去的地方:樹木希林離世前的最後採訪》:一起生活3個月、分居45年的老公
Photo Credit: 采實文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分居45年了,一起生活3個月,但各自生活了45年。對我來說,託他的福,就是因為有這樣的重擔,我得到很大的幫助;對他而言,因為我有房子,所以應該也是有些好處吧。

文:樹木希林

如果住在一起,就會變成老老照顧,這做不到吧

—我們來聊聊您的家人,可以請教有關您的丈夫內田裕也的事嗎?

沒問題,請問。

—和內田先生結婚前,您曾和岸田森先生結婚對吧?他很早就去世了。

是啊!我自己完全無意隱瞞這件事,但內田先生非常生氣。我說:「這件事不用特別說吧!」但他說:「妳這樣太不尊重我了。」

—他這樣說嗎?

我並沒有要刻意隱瞞......所以我對他說:「因為很多人都知道,應該無所謂吧!」他說:「怎麼可以,沒人知道吧!如果妳不說這是第二次結婚,怎麼會有人知道。」我雖然不以為然,但內田非常堅持。

—真的嗎,但內田先生自己不也是跟很多女性交往嗎(笑)?

就是說啊!他和那麼多女人交往,根本就是花名在外,但自己卻又非常善妒。我不知道我和內田先生誰會先離開人世,如果是他先走,我就什麼都可以說出來了,若他一直不走,那我可能就一直不能說了。

—真叫人意外。

不知為何,他為此非常生氣,卻絕口不提自己幹的好事。

—通常都是這樣啊,特別是男人,這樣的人很多。

是這樣嗎?

—是啊(笑)。

不過,應該也有很多心胸寬大的男人。

—當然。

你覺得心胸寬大的人應該是什麼樣的性格?

—嗯......我也不太確定,但心胸寬大的人對對方的愛,或許就會不夠堅定。

嗯,這的確很難說。

—所以我們還是不要請教您岸田先生的事......

內田先生可能會逼問我:「誰?是哪個王八蛋寫了那些內容?」把你殺了都有可能。

—真的嗎?那我們還是不要談好了(笑)。

不過,看了以前的電影或電視劇,我覺得他真是個有氣質的演員。

—是啊。小時候,我非常喜歡《怪奇大作戰》這部特效電視劇中的岸田先生。

還有《超人力霸王》對吧?

—是啊,是圓谷公司製作的。《歸來的超人》也讓我印象深刻。

那些是後來才拍的,他年輕時拍的作品也很好。

—沒錯,他經常出現在岡本喜八執導的電影中,我最難忘的就是《傷痕累累的天使》。

現在正在重播,那應該是在《超人力霸王》之後的作品吧?

—好像是在那之後,沒錯,在那之後。岸田先生的事我們就聊到這裡。請問您是如何和內田裕也先生「邂逅」的呢?

您所謂的「邂逅」指的是......我們並不是在什麼特別的情境下認識,就只是一般的工作場合,拍攝《時間到了唷》時,他和釜弘一起來。

—釜先生嗎?他演的是當鋪老闆吧?

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一開始他並沒有演。因為蜘蛛樂團(The Spiders)(註:成立於1961年的日本搖滾樂團)的夥伴堺正章有參與演出,所以他來探班,那個時候內田也一起來了。當時我不是很瞭解他,只覺得是看起來很認真的人。

—很認真嗎?

是啊,很有趣吧!內田先生似乎不是那種只喜歡漂亮女人的人,所以,他過去交往過的女性中,很多都非常特別,甚至是會讓人感到意外的對象。

—這樣啊!

不過,後來他說:「大家都跑掉了。」也就是說,不知不覺間,大家都離開他了。結果,只有我沒有跑掉,也只有我和他結婚。內田先生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戶籍在哪裡?

—咦?內田先生本人不知道嗎?

就是啊,就連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戶籍設在哪裡。因為他的生活方式和社會沒有任何連結,所以,一般女人就算要辦理入籍,也會變得很麻煩不是嗎?好像在尋找戶籍時,戀情就告吹了。只有像我這樣奇怪的人,會在決定要入籍時,去尋找戶籍,然後正式入籍,也就是因為這樣的個性,才會到現在都沒有分手。

—原來如此。你們是1973年結婚的吧,一起生活的時間大概有多長?

真正一起生活的時間,整個來說還不到3個月。

—不到三個月嗎?

沒錯,全部加起來不到3個月。不過,這也夠了,不只是他,我也覺得夠了。

—真的嗎?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我們有這個。

—不好意思。

他們說這是「特茶」。

—啊,謝謝。這該不會是本木先生拍的電視廣告的產品吧(笑)。

對對對,這裡有好多呢!

—那我就不客氣了。

請用。

—即使如此,樹木女士和內田先生還是一對超乎想像的有趣夫妻呢!

是啊!我們分居45年了,一起生活3個月,但各自生活了45年。對我來說,託他的福,就是因為有這樣的重擔,我得到很大的幫助;對他而言,因為我有房子,所以應該也是有些好處吧!而且,不管內田先生跟誰在一起,我都不會抱怨,我這種女人啊,因為從不抱怨,所以相處起來非常輕鬆。

—哈哈哈......越來越不可思議了。不過,為什麼妳不會抱怨呢?

不抱怨才好啊!到了這個年紀,如果還一起生活,就是老老照顧,這根本做不到啊!我光是照顧自己就累死了,就算內田先生跟我說:「喂,我的拐杖呢?」、「喂,我要輪椅。」我應該只會說:「請你自己去拿吧!」不久之前,我已經成為後期高齡者了。

—夫婦兩人都是後期高齡者。

我希望內田先生可以活超過80歲,不過,他是那種沒人幫忙,就無法自行復健的人,因為內田先生不喜歡被別人指使,叫他手舉高、把腳抬起來,所以復健很難順利進行。但如果要介入這件事,我自己會先崩潰。

—老老照顧現在已經變成社會問題了。

不管是自己還是對方都會變得越來越虛弱不是嗎?但即使非常虛弱,如果分開生活,還是可以為對方設想,想一想對方是否一切安好?身體健康嗎?這麼一想,不管我和什麼樣的男人在一起,應該都無法持續太久。

—就算不是內田先生也一樣嗎?

沒錯,不管是性情多麼溫和的人,還是多麼有社會地位,不管是哪一種人,我都無法跟他們相處。

—原來如此(笑)。就算分居,也會偶爾碰面嗎?

是啊!比方說像戶政事務所的資料需要對方蓋章等等,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是嗎?我們之間還是有著社會性的連結,所以偶爾還是會碰面,碰面時,因為累積了很多話要跟對方說,兩個人還是會聊個不停。

—說得也是。

內田先生會說:「喂,該換我說了吧!」而我會說:「但如果現在不說,我就忘了」、「那真是有趣,我這邊......」就像這樣,回過神時,我們已經聊了很久。然後內田先生說:「妳看看身邊,不管是哪一對夫妻都不講話,人世間的夫妻都不互相對話。」所以,如果每天都在一起,那就沒有話說了。

—哈哈哈,這完全是新婚夫妻的模樣啊!

是啊,聊得開心時,感覺是很不錯。但隨著時間的過去,如果他還是聊著和以前一樣的話題:「那個時候......這個時候......」我就會說:「這我已經聽過了」、「已經聽過一百次了!」這時他會變得很生氣,或說是不開心。接著,我們就開始不斷互相吐槽,最後說出:「今天就到這裡吧!」所以最多就是兩小時,大概是一頓飯的時間。

—即使如此還是不想分手。

是啊,我經常思考這個問題,人們都說「像這樣分居,不受限於『夫妻』的形式,應該不錯吧!」我也覺得「是啊,不管哪一種生活方式都好」。對女兒來說,由於一年和她父親碰個一、兩次面,可以確認某些東西,也應該還不錯吧!

—內田先生和樹木女士會葬入同一個墳墓嗎?

當然啊,因為內田家的墳墓可是我買的。

—這樣啊!

那個奶奶,我指的是內田先生的母親,也在裡面。我都做到這個程度了,身為一個媳婦,應該沒有什麼好挑剔的吧!

—這樣的話,到天堂還會住在一起呢!

是啊,不過,反正只剩下骨頭,不需要說話,也不用再生氣了。

—說得也是(笑)。

以前,我和內田先生都覺得對方會先離開人世,現在,我覺得應該是我先走,所以有很多要張羅、準備的事。

—(2018年)我在柏林影展中看到,您的女兒也哉子小姐和裕也先生在富名哲也執導的電影《接近無限思念的藍》(Blue Wind Blows)中演一對父女。

也哉子曾說:「這個角色一定要由裕也先生來演嗎?在現場大家都不得不尊重他,而且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還經常生氣,實在是太丟臉了!」媽媽已經是這樣的人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爸爸也變成這樣,身為他們的孩子,面對這樣的父母,要擔心的事非常多。

—真的是很擔心呢(笑)。

她說:「要擔心的事真的非常多。」

—我和也哉子小姐見面時,她對我說:「我母親老是給您添麻煩。」(笑),不過,也哉子小姐真的是穩重又有見識。

也哉子可以和正常人一樣,擁有一般人的常識,實在是很不可思議吧!經常在久世先生的電視劇中和我合作的由利徹先生以前曾經說:「實在是太奇怪了,像妳這樣的人,怎麼會生出也哉子這種孩子?」他還說:「她真是個好孩子啊!」

—這是在也哉子小姐還很小的時候說的話嗎?

是啊,當時她還是位小學生,由利先生在除夕那天,和太古八郎等人聚在一起,邊喝酒喧鬧,邊吃過年蕎麥麵。那個時候,他突然想起也哉子,所以打了電話給我。

—這麼有心!

他說:「也哉子嗎?我是由利。又是新的一年了,妳一切都好嗎?」「嗯,我很好。」也哉子不斷說著:「是、是。」由利問她:「妳還想跟誰說話?」也哉子說:「沒有。」由利說:「太古在這裡,我把電話拿給他。」太古接了電話後說:「我是太古。」也哉子說了:「您好,晚安。」結果,對方只說了:「我是太古。」一句話。

—大家都很疼愛她。

到了年底,由利先生似乎覺得也哉子「應該很寂寞」,而且爸爸又不在,所以才打電話給我,想跟她講講話。他還百思不得其解地說:「太奇怪了,她竟然是妳和裕也先生的孩子,真是太奇怪了。」

—我完全理解他的疑惑。

他一直說:「真是太奇怪了!」像由利先生這種和很多女性交往過的人會說出這樣的話,應該有一定的道理,真的很感謝他這麼說。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走在,沒人想去的地方:樹木希林離世前的最後採訪》,采實文化出版

作者:樹木希林
譯者:吳怡文

這是,樹木希林臨終前的最後遺言;這是,她面對人生最後一次採訪最誠實的自白;裡頭,不是只有佳話,有身為演員的任性;有身為母親的糟糕,樹木女士打算毫不保留地說出一切……

樹木希林離世半年前,長達七小時的最後一次採訪。女兒內田也哉子小姐首次談及母親臨終前的日子。  

本書是樹木希林接受朝日新聞連載文章的訪談,也是她離世前,接受媒體採訪的最後一次長談。

new立體書封(大)
Photo Credit: 采實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