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主的家和工廠只是他們的前台,北車大廳卻是他們離家鄉最近的地方

雇主的家和工廠只是他們的前台,北車大廳卻是他們離家鄉最近的地方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逢假日,北車大廳總吸引一大批移工在此聚首。他們總是不約而同地,把珍貴且難得的假日,留給車站大廳,留給這些和自己有著相似背景的同鄉們。

文:Achiko

台北車站一直以來都是台北的重要交通據點,每一天都有來自於不同背景的民眾來到這裡、停留後再出發前往目的地。當中也不乏國外遊客,在這休息、覓食,而台北車站大廳就像是一個大客廳,開放給大家休息聊天。每逢假日這裡更是熱鬧,因為在灣工作的移工朋友會在這和朋友和同鄉聚會,分享自己的近況和心情。

前陣子因武漢肺炎疫情,台鐵宣佈台北車站大廳暫時禁止民眾群聚或席地而坐。此外更有傳聞透露車站大廳將永久暫停開放。此舉引起民眾的討論,意見兩極,有人認為車站終於可以回復寧靜和美觀,有人則認為台鐵這個舉動是對多元文化的扼殺。當中,更有言論把矛頭指向移工,暗指移工讓車站大廳變得髒亂,在大廳聚集更是影響市容。如今車站大廳已重新開放使用,但事件所衍生出的議題,仍然值得我們去討論及反思。到底,這些黑白格子對移工來說有什麼特別的吸引力呢?

解封首日 台鐵北車大廳現人潮席地而坐
Photo Credit: 中央社

這裡是離家鄉最近的地方

每逢假日,北車大廳總吸引一大批移工在此聚首。他們總是不約而同地,把珍貴且難得的假日,留給車站大廳,留給這些和自己有著相似背景的同鄉們。他們在這交換家鄉資訊,分享家鄉食物,或閱讀來自家鄉的書籍,一解鄉愁,車站旁還有一條「印尼街」,那裡有印尼餐廳,假日也總會吸引移工前往尋找家鄉味。每到假日,「燦爛時光書店」也會帶著東南亞各國語言的書籍,在北車大廳供移工們閱讀。在那裡,因著熟悉的語言、熟悉的食物、熟悉的人,他們成為了多數。台北車站大廳,是離他們家鄉最近的地方。

一般人下課下班回到家裡就能放下煩惱,享受最自由自在的時光,但有一群人的家卻很遠很遠,雇主家的陽台、廚房、員工宿舍裡的小床位,已經是移工們最大的小宇宙,也是他們唯一的個人空間。別人眼裡的家,對他們來說僅僅是一個容身之處。就像藍佩嘉在《跨國灰姑娘》中所提出的,雇主的家、工廠是他們的前台,台北車站則是她們的後台,是他們於一週內唯一可以做回真正自己的地方。在這裡沒有雇主的監視,褪去工作包袱的他們可以享受最高度的自由,暢所欲言。

移工們一週只有一天可以暫時地放下工作,然而在台灣工作、生活的心酸,為了不讓家人擔心,也只能放在心裡默默承受,頂多也只能和同鄉們訴苦。他們的後台如果消失了,他們的心情又有誰能體會?如同八十年代台灣經濟起飛之時,大家紛紛離鄉背井尋求更好的工作機會打拼、發展。在那個手機尚未普及的年代,遊子只能到車站等候同鄉人一同話家常,在車站促膝談心渡過一天,取暖後回到崗位,繼續再為家鄉、家庭、自己拚鬥。外籍移工們何嘗又不是如此呢?

他/她是誰?為何要來到台灣?

移工們失去聚會的場所,雖然僅是短短幾週,但承受來自於四方八面的輿論批評,卻是長期以來的現況。支持大廳關閉的留言當中,不乏對於移工的歧視。移工們常被貼上負面的標籤:「髒」、「亂」、「吵雜」、「沒有文化」,也有很多人認為他們都是為了錢,所以才從落後的家鄉來到台灣打工。如同法農在《黑皮膚白面具》中所說,黑人往往都會被貼上負面的標籤,如:犯案、土著、落後等,然而大家都會忽略種族內部的差異性,認為黑人都是一樣的,而在台移工則是和「髒」、「亂」、「窮」脫離不了關係,就是大家口中的「外勞仔」而已。一般大眾可能對於這群移工真正的工作內容、背景、國籍完全不了解,卻早已把「外勞」的標籤、刻板印象貼在他們身上。

有人說移工聚集會把公共空間弄髒,產生出很多垃圾,但其實,移工們比誰都更努力地維護聚會場地的清潔,畢竟誰不希望自己的客廳整齊乾淨?移工們也曾在台灣各地發起撿垃圾活動,讓大家一起成為保護環境的一分子,除了為自己和同鄉,也為他們的第二個家鄉台灣。為了避免成為團體中的「老鼠屎」害了一整鍋粥,為了保護自己和兄弟姊妹們,他們可是花了很大的力氣來讓大家看見他們的努力。如同《黑皮膚白面具》書中案例的黑人「成功人士」,在殖民模範的壓迫下也是繃緊神經,避免自己犯下錯誤,讓他們好不容易才建立出來的良好印象在一瞬間瓦解。在提出我們的擔心之前,是否可以先想想,這些擔心是否真的出現過、需要被我們擔心呢?

1024px-綠川中區段
Photo Credit:Fcuk1203 CC SA 3.0
一群在台中市工作、來自印尼的移工,每個月都會自發清理中區的綠川

比賺錢還要美好的東西—夢想

很多人認為移工來台工作不就是為了錢嗎?藍佩嘉在《跨國灰姑娘》中提到,移工多半因為對國外抱有一種美好的想像,而決定離開家鄉到國外工作,因為這可能會是他/她一輩子中唯一的出國的機會。其實我們都一樣。他們想要去國外工作,就像是我們會考慮到國外求學,感受及體驗和母文化截然不同的生活。我們都是為了追求更豐富、更美好的生活而離開家鄉,並無高低之分。如果說移工們為了「錢」來台灣,那我們又是為了什麼去國外打拼呢?「夢想」?「前途」?還是其實我們也是別人眼中的移工,也是為了錢才選擇出國的呢?

外籍移工們在台灣多數為藍領階層或家庭幫傭,因此大家常以為他們的教育水平不高。其實,當中有一部分的人擁有大學學位,或者來台前是在家鄉從事教師、經理、護士等職業。有這麼「好」的生活,為什麼還要來台灣?《跨國灰姑娘》中又提到,很多來自菲律賓的家庭幫傭都擁有中學以上學歷,是因為家鄉的經濟狀況不好,失業率高、薪資過低,才決定來台灣工作,以賺取更高薪資。有時候,他們也會自嘲自己來台灣前後的工作差異。大眾所看到的只是表面。我們常常以為學歷不高的人才會去當藍領階級。或許從事藍領階級的人學歷普遍來說相對偏低,但是,我們不能就此為每一個人、每一個故事就此下定論。如同藍佩嘉所提出的「階層化的他者化」:大眾常常會把移工們歸類為「低劣他者」,以我們對他們的基本認知,單一化了他們所有人的故事,忘記了我們每一個人都很像,卻也不一樣,有著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故事。

在防疫期間,很多文宣都被翻譯成東南亞國家的語言,展現出台灣包容多元文化的寬闊視野,同時也嬴得了各方的掌聲。但是這次卻因為台鐵暫時停止開放車站大廳,看見對於多元文化的隔絕,忽視了其他族群的需求。事件已經落幕,但背後的議題依然存在。如果我們能夠把有色眼鏡拿掉,親自走訪、觀察,相信我們就能更了解到不同族群的需求。其實我們只要嘗試從不同人的角度出發去思考,了解他們的立場。多一點了解,就多一點包容。在台北車站這裡,容得下路過的民眾,容得下旅客,那麼,應該也容得下這群為台灣默默付出的移工們,與台灣共享鄉愁的美麗時光。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