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昌遠《工作記事》書評:不害怕語言被用罄,直播詩的施工現場

陳昌遠《工作記事》書評:不害怕語言被用罄,直播詩的施工現場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工作記事》中所用的詞語,並無特別新的造詞,就像在回應瘂弦的詩句,「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他寫:「你慢慢敢承認那些雲了」。他並不害怕詩的語言被用罄,因為他的時間在新增,他的字語齒輪必然跳脫過往的圈套──陳昌遠最深的意義是在更新時代。

不完成的日子/完整了心臟

如果要我向大眾介紹《工作記事》,或許會是這樣:這是一部「詩集版」的《做工的人》,也是今年上半年度最強的華文詩集。

陳昌遠是誰?說實話,在《工作記事》出版前,我並未留心過──但他卻紮紮實實地以詩讓人記住他的名字。過去駱以軍常言:五年級之後,往往是「經驗匱乏的一代」──但陳昌遠不是。他做過一年粗工,當過銀行催收員,現任記者。過去更是除了編輯與作者以外,最早讀見作家刊載報紙新作的人──報紙印刷技術員。陳昌遠啃字啃得兇,親自監看每天的副刊版面,找出錯誤,進行校正──他以自身對文學的嚮往,作了文學生產線的最後一位守門員。

但單單將之與《做工的人》比擬未免不公允,更無疑有高低之虞,更何況陳昌遠詩作散發的光亮,連「前批踢踢詩版版主」洪崇德、詩人郭哲佑、「長輩」楊佳嫻都為之盛讚,單獨僅就創作實力而言,更無須攀附,讀者們只需輕輕翻開就足以技驚四座。

陳昌遠在訪談中自承偏愛羅智成,羅有一首〈夢中之城〉是這樣寫的:「這是我夢中的城市/正沿著我熱切的視線擴建/一旁傾聽的你/隨時可以進來」,儘管陳昌遠沒有他驕傲的口吻,卻潛心做相同的事。或許他致力於「文學守門員」的工作的確如此:「維修是這樣的,找錯/比除錯更接近愛。」那麼詩意,但又如此虔誠。信仰文學,找出未完成、不完成,才得以完整他自己。

聽說的線路繼續纏繞

《工作記事》取消詩題,依順序命名的編排手法不算新穎,陳牧宏《水手日誌》、林禹瑄《夜光拼圖》便有過類似的主題性寫作,但跟它們寫作筆法的輕巧相比,陳昌遠的詩作安排卻顯得更有「重量」與「完整」──在本書開頭,一則無編號,如同「序詩」功能的說明,已是最好的開場白:

「粗糙。藍。工作服。扳手。口罩。齒輪連結。耳塞。粉塵。油墨。安全開關。螺絲。班表。閥。安全鞋。燈。按鍵。」

每一個詞語都是一個視線停留的畫面,鏡頭隨之轉動,讀者的眼前站了一位印刷技術員,就要展開他的日常。你彷彿隨著後頭的敘事聽見警報聲大作,運轉開始,藍工作服的背彷彿自動運作,張開轟隆隆的聲響,突然畫面停格,一種針落於地都能敲脆耳膜的一陣寧靜,詩就要慢慢說話。

這或許就是詩的施工現場。

第一首詩就是準備十足的,「溫度把柏油變成海/瀝出油質氣味/竄入鼻腔,竟有阻擋的意味/卻仍要前行,仍要上昇/成為一種計量,制度的表達法」,將無形的工作以溫度比擬,把現代的工事喘不過氣的感覺恣意描繪。陳昌遠如此熟於此道,對於旁人看衰出版的眼神,以詩回應「我沒有你想像中的困頓/我的廠區,仍在運作」,將「做工的人」如何坦然盡情寫出:「我有勞動,也有錢賺,更有招牌/我的廠區就在那條大路旁」,毫不示弱。

「每一顆螺絲都是被知道的/都必將被鎖入/對應的螺孔,螺紋與鑽床」,校準、安放的姿態,是每一個寫作者的動作,一切安靜卻又畫面感十足,是詩的語言。你能見到陳昌遠內心的線路纏繞,「端與端之間是寂寞而單調的語言」,那種孤獨,而唯一的解藥是文字,是詩的軌道恆常運行。

有時我竟覺得這些詩,彷彿是陳昌遠建築出的「個人銀河系」,他或許便是鯨向海所說的「銀河系焊接工人」──不斷凝造,嫁接成一整片詩的星河。

然而,工人並非無主觀意識與定見,「技術人員」亦隱含著某種專業的意味,詩的茫茫宇宙,在前人使用過的語言中挑選、焊接、組合,嘗試新的語言,是每一時代的寫作者必然面對的問題。陳昌遠的詩句雖然透露前人的影子(如前面提到的羅智成),卻有著更深的「當代更新」。

當時間新增/當字語的齒輪跳脫

《工作記事》中所用的詞語,並無特別新的造詞,就像在回應瘂弦的詩句,「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他寫:「你慢慢敢承認那些雲了」。他並不害怕詩的語言被用罄,因為他的時間在新增,他的字語齒輪必然跳脫過往的圈套──陳昌遠最深的意義是在更新時代。

過去現代主義、鄉土文學時期描繪的工人內心,或許是以卓別林的《摩登時代》作為模板──那些跟著現代化的工作流程,已成了空白內心的自動習慣。但做工者顯然更為複雜,不僅是如卓別林以「脫線」的行徑作為反叛,黃春明的〈兒子的大玩偶〉粉墨扮裝的「笑臉流淚」;陳昌遠更直視壓縮的高度都市化,試圖標籤、規範人們的行徑:

「他很清楚,任何人事物都可以更換。/每個人都有一個號碼。/他很清楚,我們有神,有神壇,有神壇發言人/有神壇發言人秘書,有神壇清潔工」

陳昌遠用詩宣示自己不願意屈服,寫字是他的反抗,揭露是他的本能,儘管他寫:「這世界如此美好,我們已詳讀並且同意。」本質卻意在諷刺,在手機頁面與網路發達時代的「詳讀與同意」只是規避,貪圖方便的權益交換──因而人們遵守規則,被迫出賣自我。

他「將思考放入無思考」,實則革新了現代的意義。這是屬於他小小的內心革命,卻寫出了全體人類的共同困境。

是崩斷的螺紋裡/住著新的衰勞

過去陳昌遠以帳號sea35在批踢踢詩版發表詩作,便受到矚目。過去也有spaceman(孫于軒)、devmask(任明信)等人被挖掘,顯見網路時代仍有其益處。《工作記事》不僅是少見的驚人新作,成熟與思索不亞於當代名家,宛如攤開的詩藝大補帖,新舊並陳如同時代,也是屬於陳昌遠的「工作記事」。

不得不提的是,陳夏民創辦的獨立出版社「逗點文創結社」,近年出版的詩集品質更是有目共睹。2018年兩大報文學獎新詩得主達瑞的《困難》,把時間與記憶之難輕易揭開──但真正困難的卻是等待這類詩集乍現光芒──;2019年王志元睽違七年的《惡意的郵差》,將命運與生活投擲一記漂亮地還手,姿態與聲音是那麼堅定;2020年迎來陳昌遠《工作記事》,將詩進行個人的小型「施工」,卻是難得一聞的優異新聲。作為讀者,在此致敬。

而「晚安詩」等新平台,提供了詩被看見的機會,儘管目前留言、觸及、轉發的趨勢來看,讀者追捧的主流題材或許仍與個人情感有關。但能在一片情愛詩的網路海中,宛如看見有人撥出陸地,從廢墟中筆直走來──儘管衰勞,卻那麼準確地將螺絲鎖入內心,是多麼令人幸福的小事。

註釋:本文段落標題全引自本書〈14〉。

書籍介紹

《工作記事》,逗點文創結社出版
作者:陳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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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起子
把一顆螺絲鎖死
從此以後
它們的日子就在那了

「如果整本詩集是一台壓縮機,我想推進的是對人心的質問。」

藍領的詩,命運的藍調,
時間如泥淹覆而來,
聽不見遠方與心跳的聲音,
幸好口袋裡,除了一把小扳手,
還有一小張紙,一支筆。

時報文學獎得主——陳昌遠的首部詩集,
勞動者之歌,懸置於社會夾層裡的幽微心事,
一冊可以在無止境的生活困頓與機具噪聲下,
任意切換虛實、你我的大敘事組詩。

生命如詩,窮惡之花,每一噪聲壓仄也能是意象的焰火。詩人以勞動者身分,在毫釐、分秒為度的機械日常之縫隙,攢積詩句,自我驗證,關於城鄉、貧富、明暗與苦甜。詩組一如結構嚴謹的工業體,逐篇又各自堆疊、翻轉,傳輸一種細膩的蒼茫與孤獨。現實環境與精神世界的相互擠壓、牽涉,所有人都是一枚可被任意拆組的零件。《工作記事》是個人意念消亡的速寫、是痛楚的限度之試探,亦是一支深刻厚實的低調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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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逗點文創結社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