矯正機關成癮評估與治療:「做工的人」為何變成「坐牢的人」?

矯正機關成癮評估與治療:「做工的人」為何變成「坐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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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即便現在戒毒、戒酒都有政府的治療補助了,從他們做工到坐牢的過程,醫師依舊在跟患者的現實世界在拉扯。由於目前的工作是這些個案人生中少數的救命繩,看病請假就成了一種奢侈,人家叫工你不到,下次還要叫你嗎?

文:李俊宏(衛福部嘉南療養院成癮暨司法精神科主任)

坐牢的人

打從2008年開始支援戒治所醫療整合計畫到現在,經過十二個年頭,自己的生命職涯,跟坐牢的人已經變得密不可分。醫院門診裡接住假釋出獄或有治療需求的人、緩起訴暫緩進去的人,也跟不少準備進去的人說再見。此外,我們也到矯正機關去做成癮評估與治療。

剛開始,做的是藥癮,當年的治療需求,多還是海洛因,入監所宣導的是替代療法、清潔針具。隨著時代改變,最多的變成甲基安非他命,宣導的開始變成腦部損害、精神異常、心血管負擔、高風險性行為。

「你這次進來主要是什麼原因?」

「糖仔(甲基安非他命),二級的。」

「要提神用,周邊也很多人這樣。」

這幾年,快速增加的則是因為酒駕觸犯公共危險入獄的。

「做工的時候會喝一天大概一兩瓶。」

以我們的研究,將近六成左右的藥酒癮患者從事的是勞力工作。

甲基安非他命除了廣為周知的提神興奮的效果,由於它可以增加大腦裡多巴胺的分泌量,其實也可以降低對痛覺的敏感。而酒精則是相當好的腦抑制劑,除了一樣可以止痛,部分能量酒精飲(energy drinks)裡面的咖啡因,一樣有興奮的效果。

一旦習慣了,就如同附骨之蛆,沒有它,工作就不對勁。

做這些高勞動行業,有著肌肉軟組織慢性勞損、神經根壓迫、骨折或骨壞死,也不知道看過多少個了。喝了酒、嗑了藥,初期是生活的一部分,最後破壞了生活。

後面,等著的是因為酗酒,還是興奮劑造成的情緒激躁而來的家庭暴力、兒童虐待、鬥毆受傷、公共危險。他們在次文化工作圈裡面,從「做工的人」變成「坐牢的人」。

做完牢,變成更生人,能收留他們的,也就是過去的老工作。

運氣好一點的,轉行或撐到退休,在家人的協助下,調整了這些傷害健康的行為,但大部分的人回到原先的環境,經過一段時間,又再從「做工的人」變成「坐牢的人」,周而復始,直到生命消耗殆盡為止。

往往患者大多沒時間看病,坐牢當中,有時反而因為要評估成癮狀態,會做些簡單的身體理學檢查,也篩出一些心血管疾病、肝硬化、精神疾病來。有的患者本人不知情,有的時候雖然知道,但也是拿地下電台的廣告產品吃。

以作家林立青先生著作改編的《做工的人》電視劇裡的阿欽來說,代換到現實生活中,再把生命歷程拉長來看,也就多了反覆坐牢這一段。

即便現在戒毒、戒酒都有政府的治療補助了,從他們做工到坐牢的過程,我們(醫師)依舊在跟患者的現實世界在拉扯。由於目前的工作是這些個案人生中少數的救命繩,看病請假就成了一種奢侈,人家叫工你不到,下次還要叫你嗎?

「醫生,我好像有看過你。」我經常被這樣說。

「應該有吧。」

人家是「不是在咖啡館,就是在咖啡館的路上」邂逅,而我們經常是「不是在坐牢,就是在坐牢的路上」結緣。

「出去有問題,記得來找我們。」我只能這樣說。但是要以醫療來處理社會問題,太難、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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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李俊宏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