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樂坂怪談》小說選摘:只是踩了狛犬的尾巴一下,不可能會遭到詛咒的

《神樂坂怪談》小說選摘:只是踩了狛犬的尾巴一下,不可能會遭到詛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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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不要以神樂坂為主題,寫篇怪談?」作家「我」從《小說新潮》的編輯那裡接到了這樣的邀稿。我想起八年前,曾經有位女性找我商量一件怪事──那位女性和論及婚嫁的男友一同前去拜訪素有盛名的算命師。算命師竟鐵口直斷兩人不可能幸福,必須立刻分手。聽到這句話的男友反應激烈到彷彿變了一個人。

文:蘆澤央(You Ashizawa)

委託驅邪的女人

在《小說新潮》刊載了〈汙點〉的三個月後,自由作家鍵和田君子打了一通電話給我,說她讀了我那篇作品。

我與君子是從前與榊合作的時候,在偶然的契機下認識。雖然她的年紀比我大了不少,但她不僅個性隨和而且樂於助人,所以我在辭去出版社的工作後,還是與她維持著往來。過去我每次出書的時候,她都會告訴我感想,有時我們也會單獨約出來喝茶聊天。不過這次我的〈汙點〉還只是刊載在雜誌上的階段,並沒有出版單行本。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快就告訴我感想,令我有些驚訝。她向我解釋,這是因為當初發生〈汙點〉這件事情時,榊曾經詢問過她是否知道那個算命師的底細,令她留下了印象,從那次之後,她就一直對此事抱持著興趣。

最近她剛好因其它事情而與榊聯絡,兩人在閒聊時又聊到了這個話題,因此她還特地找來了過期的《小說新潮》,讀了我的作品。

「妳發表這篇作品之後,有沒有收到什麼新的消息?」

從君子那憂心忡忡的語氣,可以聽出她確實是在為我擔心。可惜到目前為止,幾乎可以說是石沉大海。不,正確來說我收到了幾位讀者提供的感想,但沒有任何讀者提出了關於那件事情的有用訊息。

「畢竟只是刊載在文藝雜誌上,並沒有出版成書,讀到的人可能相當有限吧。」

君子輕輕嘆了口氣。

她嘴裡呢喃著「或許有其它蒐集資訊的方法」,接著陷入了沉默,數秒鐘之後,她突然說道,「不如妳乾脆再寫幾篇如何?」

「再寫幾篇?」

「嗯,再寫幾篇怪談,湊成一本短篇集,應該就能讓更多人讀到這篇作品。」

我眨了眨眼睛。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只要出一本「怪談」的短篇集,就能吸引更多讀者,而且是喜歡怪談的讀者。既然喜歡怪談,聽過相關傳聞的可能性也會大增。

但是下一刻,我想到自己完全沒有任何可以拿來寫怪談的題材。要湊成一本書的分量可不是容易的事,我哪來那麼多題材可以寫?

「為什麼不問人?」

君子的口氣中帶著些許納悶。

「妳可以問我,問榊先生,或是問其他朋友或編輯,到處向人詢問,要湊成一本單行本應該不難吧?」

雖然君子說這句話時絲毫不帶責備的語氣,我卻不由得感到耳根發熱。顯然我又產生了想要逃避的念頭,而且被她看穿了。

到頭來,我寫〈汙點〉或許只是為了獲得「我已經盡了力」的滿足感而已。我只是想要告訴自己「我已經主動嘗試蒐集資訊」,而不是真正想要發掘真相……

我想到這裡,君子忽然又沉著嗓子對我說:

「除非妳確信自己一定能做到,否則我建議妳還是要找人幫忙。否則的話,當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時,妳可能會後悔太過相信自己。」

「後悔」這個沉重的字眼令我一時之間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但是數秒之後,君子卻又以自嘲的口吻說道:

「……我自己就曾有過讓我非常後悔的事。」

「咦?真的嗎?」

「啊,對了,那件事跟榊先生也有關呢。」

君子的語氣帶了三分驚訝,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何這時才想到。

「那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


那是在夏天終於完全結束,氣溫逐漸轉涼的某一天。

刺耳的電話聲讓君子從睡夢中醒了過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東西,竟然是桌上型電腦的鍵盤。一時之間,君子感覺腦袋一團混亂,不明白自己置身於何處。

直到看見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君子才想起昨晚為了處理一件緊急的工作,不得不睡在辦公室裡。自百葉窗的縫隙射入的晨曦,令君子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原本只是想小睡片刻,怕躺在沙發上會睡得太熟而一覺到天亮,所以才選擇趴在桌上睡。沒想到這一睡,還是睡到了早上。君子帶著懊悔的心情接起了電話。

「太好了,終於打通了。」

對方的聲音相當低沉,但勉強可以聽出是女性的嗓音。那嗓音令君子感到相當陌生,但君子心想,既然對方知道這支電話的號碼,應該是與自己在工作上有所往來的人物吧。

「君子老師,有件事想請妳幫幫忙。」

女人接著說道。君子聽她好像馬上就要說出想請自己「幫忙」的事情,趕緊搶著問道,「抱歉,請問妳是哪位?」

「啊!」女人忽然發出一聲輕呼。

「真是不好意思,我太急躁了,竟然忘了說。我叫平田千惠美。」

平田拉高嗓音報出了自己的全名,但君子還是不曉得這個人是誰,只好接著問道,「真是非常抱歉,能請教妳的公司名稱嗎?」

「啊,君子老師,妳誤會了。我是妳的粉絲。」

女人這麼回答。

粉絲?

君子一時愣住了。腦海裡浮現了一個疑問,「什麼的粉絲?」自己雖然是一名作家,經常以筆名在雜誌及書籍上發表文章,但並沒有負責任何連載作品或特別的專欄。而且自己也沒有所謂的專業領域,任何題材都曾寫過,不管是美容、戀愛、商業,甚至是靈異主題,全都來者不拒。雖然自己頗受出版社編輯器重,但那是因為自己遵守截稿期限且內容言之有物的關係,若問自己擁有什麼魅力能夠吸引固定粉絲,就連君子自己也回答不出來。當然這只是個人風格的問題,君子倒也並沒有因此而感到自卑。

「呃……妳的意思是說,妳讀過我寫的文章?」

「是啊,就是關於作祟松的那一篇。」

「作祟松……啊,原來如此。」

那是數個月前,君子在某本mook的靈異特輯上發表的文章。不過那篇文章只是整理及介紹西千葉車站前的著名「鬧鬼」景點而已,內容本身並沒有什麼新意。平田卻興奮地說道,「那篇文章好有意思,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鬼魂作祟這一回事。」君子雖然感覺心情有些複雜,還是說了一句「謝謝」。

對方也應了一句「不客氣」。就在這時,君子的內心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對方是怎麼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的?自己雖然以「自由作家鍵和田君子」的名義在網路上設立了網站,但並沒有記載電話號碼。

「請問妳怎麼會知道這個電話號碼?」

「我打電話給出版社,跟他們說我有工作想要委託君子老師,他們就把妳的電話號碼告訴我了。」

「工作?」

自己確實曾告訴出版社的編輯,如果遇上有人想要委託工作,可以直接將自己的電話號碼告知對方。君子望了一眼桌面置物架上的時鐘,這時才剛過八點半。仔細一想,出版那本mook的出版社和其它出版社比起來,上班時間特別早,八點半就開始上班了。如此說起來,這個自稱姓平田的女人是一等出版社開始上班就打電話問出了自己的電話號碼,接著馬上就撥打了電話給自己。

但君子心想既然對方想要委託工作,總沒有理由拒之於門外。就在君子拿起筆記本及原子筆的時候,平田接著又說道:

「是的,我想委託君子老師幫我驅邪。」

兩人之間維持了數秒鐘的沉默。

原本正準備在筆記本上記下重點的原子筆尖在半空中游移。君子抬起頭來,問了一句,「什麼?」

「我想請妳幫我驅邪。」

平田的口氣增添了幾分焦躁。

「我遭到詛咒了。」

她如此聲稱。君子還來不及阻止,她接著又一口氣說出了詳情。她說她有個長年纏綿病榻的父親在今年過世,不久之後祖母也往生了,後來她就常常遭遇鬼壓床,而且經常生病……君子聽她說個沒完,趕緊說了一句「請等一下」,但平田完全沒有理會,繼續說著「這樣下去我就死定了」,語氣幾乎已接近怒吼。

「平田小姐,請妳冷靜一點。」

「但是,老師……」

「我不會幫人驅邪。」

君子心想這一點一定要趕緊澄清才行,因此以最快的速度說了出口。平田本來還想開口說話,一聽到君子這麼說,驚訝得把話吞回了肚子裡。

兩人之間再度陷入沉默。

――怎麼會有這麼好笑的事?

君子握著話筒,內心不禁感到莞爾。由於對方的態度相當認真,為了避免過於失禮,君子強忍住了笑意。但一想到天底下竟然會有人想要找自己驅邪,君子就忍不住想要笑出聲音。過兩天如果把這件事情告訴熟識的編輯,他們一定也會捧腹大笑吧。

「呃……所以我可能沒有辦法幫上妳的忙,請妳找別人吧……」

「不然這樣好了,請妳介紹一個可以幫忙驅邪的人。」

平田打斷了君子的話,提出了另一個要求。

「既然妳會寫那樣的文章,應該有些門路吧?」

「這個嘛……」

原本君子想要接著說「倒也不是沒有門路」,但是話到嘴邊,趕緊又吞了回去。平田接著又說:

「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情,請別再拖拖拉拉,趕緊想個辦法吧。」

口氣中帶了三分指責之意。

「我不是在拖拖拉拉……」

平田的這句話,令君子也不禁微微動了怒意。就算自己有門路,也不能隨便介紹給突然打電話來的陌生人。

「我跟妳說,介紹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我完全不認識妳,只不過在電話裡說過幾句話,要怎麼幫妳介紹?」

「可是……」平田或許是聽出君子的口氣改變了,也顯得有些慌張。

「受詛咒的人並不是只有我而已。現在已經擴散到我丈夫及兒子身上了……」

「妳的家人也遇上了鬼壓床?」

君子問出這個問題其實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平田卻氣呼呼地說道,「怎麼可能!」君子不禁有些摸不著頭緒。鬼壓床這個字眼也是平田剛剛自己說的。

「我丈夫發生了車禍意外,我兒子也是從前天起就有些古怪……如果他們兩人有什麼三長兩短,妳負得起責任嗎?」

平田的怒斥聲雖然並不尖銳,聽起來卻相當刺耳。君子不禁皺起了眉頭。

「如果真的像妳說的,妳和家人都受到了詛咒,那我更不能隨便幫妳介紹了。何況我對妳這個人一無所知,想介紹也不知從何介紹起……」

「我不是說過我姓平田嗎?」

「不是只要知道名字就行。」

「如果妳想拿我的事當成寫作題材,我也不會阻止。」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知道妳的狀況有多麼危險,如果隨便幫妳介紹,讓對方惹禍上身,我才不知道該怎麼向對方負責。」

「判斷這種事情不也是妳的職責嗎?」

君子不禁覺得頭痛起來,什麼時候這種事情變成自己的職責了?

老實說,君子實在不想與這樣的人扯上關係。如果不馬上進行驅邪或其它緊急處置,馬上就會有性命危險的話,或許嚴詞拒絕有些不人道,但至少從平田的語氣聽來,還不到那麼危急的程度。

「我想妳可能誤會了,我並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如果妳想找能夠驅邪的人,或許妳可以向祭祀氏神譯註的神社求助。」

「神社?」

君子只是基於一般常識提出建議,平田卻激動得大聲尖叫。君子愣了一下,忍不住將話筒稍微移開耳邊。一會之後,話筒另一頭傳來了較細微而模糊的聲音,「已經去過了。」

「什麼,已經去過了?」

「已經去過了!而且我還誠心誠意地道了歉!但是狀況完全沒有好轉……」

「道了歉?」

君子狐疑地問道。但是平田一改原本如連珠炮般的說話方式,忽然陷入了沉默。君子重新抓緊話筒,問道:

「妳說道了歉是什麼意思?妳做了什麼事?」

「……我踩到了狗尾巴。」

「什麼?」

君子聽見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忍不住拉高了嗓音。

「什麼狗尾巴?」

「是狛犬……我踩到了狛犬的尾巴。」

「噢,原來妳說的是狛犬。」

君子點了點頭,內心還是感到有點莫名其妙。

「呃……妳踩到狛犬的尾巴,然後呢?妳把它踩壞了嗎?」

「絕對沒有!我絕對沒有踩壞!」

平田慌忙否認。

「我不是故意要踩的。只是有點沒站穩,不小心踩到一下。」

平田的口氣相當慌張,彷彿遭君子誤解會讓自己惹上天大的麻煩。君子嘆了口氣,說道:

「我能理解妳擔心對神佛之像不敬會遭到詛咒的心情,但只是踩了狛犬的尾巴一下,不可能會遭到詛咒的。」

譯註:氏神指的是同一家族或居住在同一區域的居民所共同信仰的神祇,通常會祭祀於特定的神社內。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神樂坂怪談》,獨步文化出版

作者:蘆澤央(You Ashizawa)
譯者:李彥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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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殘穢》與《鬼談百景》後,日本最強怪談。
解謎的快感與令人上癮的恐懼,一翻開就無法停下!

廣告上莫名其妙出現的汙點,竟是死去男友的控訴;
只有一人醒著的深夜,身後卻傳來老太婆的怪笑;
當不斷出現的噩夢中的人影來到身邊,就會陷入生死關頭……
一個接一個出現的怪談,乍看之下毫無關連,但真是如此嗎?

推特讀者討論聲量不斷,劇情不斷翻轉顛覆你的認知,
無法解釋的恐懼就此蔓延──

【內容簡介】
「要不要以神樂坂為主題,寫篇怪談?」
作家「我」從《小說新潮》的編輯那裡接到了這樣的邀稿。
我想起八年前,曾經有位女性找我商量一件怪事──
那位女性和論及婚嫁的男友一同前去拜訪素有盛名的算命師。
算命師竟鐵口直斷兩人不可能幸福,必須立刻分手。聽到這句話的男友反應激烈到彷彿變了一個人。
看到男友性情大變,女性的愛戀之情瞬間冷卻,馬上提出了分手。男友警告她「如果要分手,他就要去死」,不斷騷擾勒索她。
身心俱疲的女性,最後決定無視男友的聯絡。某天晚上,她得知了男友的死訊,那是一場說是自殺也極有可能的事故。
女性對男友的死亡耿耿於懷,內心充滿自責。有一天,她在客戶的電車廣告上發現了奇怪的汙點。
這個汙點居然是由密密麻麻的「道歉!道歉!道歉!」組合而成,從這樁怪事開始的發展實在過於駭人,甚至還有人失去了性命。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我,決定將此事深埋心中,卻因為這次的邀稿,下定決心提筆寫下這篇怪談。
然而彷彿怪談會呼喚怪談似的,披露了這件往事之後,我收到許多怪談。
卻隱約察覺到這些怪事中,似乎有種難以言喻的連結。
事情愈來愈詭異,這些怪談將會把我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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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獨步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