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被共產主義凍結時間的古巴,我感到有些說不出的哀傷

來到被共產主義凍結時間的古巴,我感到有些說不出的哀傷
Photo Credit: Johnny Hsueh 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終年夏日炎炎,我只能熱了渴了就在路旁找間酒吧補一杯Mojito降溫補補熱量,慢慢品嘗這個陌生的世界。覺得很美、很特別、很復古;但也很窮、有些失落、有些說不出的哀傷。

從多倫多飛往古巴哈瓦那的加航班機,附贈了相當於簽證的古巴旅遊卡,於是晚間約莫十點一下飛機,便很快穿越海關,感受熾熱而充滿浪漫氣息的空氣,有些許套上陳舊濾鏡的照片感,卻強迫浮出畫面成為真實。

和傳說中一樣,這裡有觀光客專用的CUC與當地人主要使用的CUP兩種貨幣和兩種物價,大約相當於美金與台幣的比值,身為半專業背包客快步上前搶第一個(過去被美國經濟制裁半世紀,歐巴馬〔Barack Obama,港譯「奧巴馬」〕時期短暫解禁,川普〔Donald Trump,港譯「特朗普」〕執政後重啟對古巴禁運、禁止前往古巴旅遊等措施,相應地在古巴以美元兌換依舊會被政府收10%懲罰性規費),用歐元換了點CUC,就坐上了事先約好的1954年雪佛蘭老爺車。

猶記得在澳洲打工旅遊時買了一台1995年的4000cc老福特轎車,當時就時不時望著它感嘆老車陳年的美感與486 CPU等級的性能。然而雪佛蘭更是它祖宗的祖宗,昏黃燈光下映著油亮的粉藍新漆,既時尚又俗艷,引擎噪音輸出大約是10台Toyota房車的產能,坑坑洞洞的馬路配上做做樣子的避震,沒有冷氣但有夜裡微微的熏風,無比顛簸抖出一身冷汗,真心是這輩子搭過最老的汽車,走過的路還比我爸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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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hnny Hsueh 提供

當地人的家叫Casa,此次古巴的一周住了數間不同的Casa,試圖用僅有的西語單字與某些主人僅有的英語單字比手畫腳溝通。千萬不要相信Airbnb上用Google翻譯的英文簡介,很多主人是真的只會說Hi, yes, thank you……然而出門在外所需,吃好吃食物、喝一杯、換錢、走多久、推薦景點等等,即便是語言完全不通的兩人也可以非常輕易參加超級比一比闖關。

夜裡伴著引擎的濃厚呼吸聲,僅見道路與民宅稀稀落落,街燈與尋常人家皆燈火晦暗。很難形容為何燈光也能表現出年歲,或許是瓦數都少了個檔次,又或者是缺乏LED這種下一個時代的產品。直到房舍的密度突然提高數十倍,才踏進巷弄裡的Ca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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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hnny Hsueh 提供

清早吃完甜香蕉與各種彩色醃漬水果醬瓜配麵包後,踏出Casa來到幾十年來改變甚少的共產世界。若穿越時空回到冷戰時期,這裡或許只是牆上的漆亮了一些些、少了一些些斷壁殘垣,穿著比較鮮豔、刮了鬍子的哈瓦那吧。

身為世界上網路普及率最低的國家之一,這裡沒有5G、4G、3G,家家戶戶沒有Wifi,只能跑到市中心的營業廳買以小時計的公共Wifi卡,散步了大半天,在廣場才勉強連到,大概是撥接的速度。

對旅客而言只是有些不便,強迫在旅途戒斷手機,然而隱含著的是,當地居民大多是真心不太能接觸到外界的網路資訊的,訊號點少、訊號弱、費用高(一張卡刮開只能用一小時,收費約一美金),反正也沒有什麼朋友在用社群網路或通訊軟體,更沒什麼古巴部落客或古巴YouTuber的存在,智慧型手機形同雞肋,還不如把錢都拿去買酒喝唱歌跳舞。

徒步在色彩繽紛而斑駁殘敗的哈瓦那舊城與周邊,路邊處處放著震耳欲聾隔五戶都聽得清的西語音樂,穿著清涼的男女老少,在半開放式的圍牆裡或大街上邊聊天邊擺動著,更有許多打赤膊的孩童在巷弄裡踢足球、追逐著,居民看起來似乎無憂無慮,也充滿歡笑。

或許因為我是個較少見的東方人,若是走得近了點,常常會被以各種亞洲語言主動打招呼,我也就不一一解釋,有時回個Hola、有時回個你好、喔嗨唷、安妞哈菜唷,或者也哼一句Havana, ooh-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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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hnny Hsueh 提供

終年夏日炎炎,我只能熱了渴了就在路旁找間酒吧補一杯Mojito降溫補補熱量,慢慢品嘗這個陌生的世界。覺得很美、很特別、很復古;但也很窮、有些失落、有些說不出的哀傷。

到古巴的前兩個月剛去過希臘,復古的街道巷弄、陳舊的五顏六色、髒亂的一隅混沌,隱隱覺得有些相似,但這裡卻是再窮十倍的版本,教育機會、對外通訊、基礎建設、現代科技都少得不可思議,沒有人吃飯會玩手機,因為根本沒有網路。我邊咀嚼著這截然不同的體驗,卻也不禁質疑不知者是否比較快樂。

友人曾分享了不丹由世界最幸福國家墜落到最不幸福國家之一的故事,這裡似乎就是那還自成一格的世界,若隔絕得夠徹底如古巴或北韓,便沒有比較的標竿,百姓無從得知自己是幸或不幸。實際置身這樣出世的環境,令我有些難以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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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hnny Hsueh 提供

人們排隊憑票領配給的麵粉雞蛋、簡陋的商店販賣著質量粗糙的商品、許許多多斷手斷腳的中老年人在路上乞討、小朋友拿著一把1 CUP零錢在雜貨店買單支的菸、找錢偷偷找不同幣值賺了幾十塊沾沾自喜的小販、大街上看起來只有16、17歲左右的少女,卻問我能不能給她20美金跟她上床……而我那個年紀的時候,正被父母保護得好好的,每天吃得飽飽的,只要在冷氣房舒舒服服邊看小說邊裝認真考大學。

來時我搭了25 CUC的接駁私家古董車,但其實,當地人搭的機場接駁中國製老舊公車只要1 CUP,價差整整超過600倍。

當地還是有很多人、包含醫生護士等專業人士,月薪只有幾十美金的水準,而開放其他國家觀光後,觀光客帶來的資訊、金錢與價值觀不斷劇烈衝撞原本鎖國的小天地,一個民宿主人一間房一個晚上就可以賣超過10美金,常常一天就比醫生一個月收入還多,一個未成年少女在路上搭訕觀光客若是成功脫了衣服,恐怕也就賺了護士一個月的薪水。

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二十一世紀與二十世紀中葉的鮮明對比,著實不易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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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hnny Hsueh 提供

到古巴的第四天,覺得大概走遍了哈瓦那城區,想看看鄉下的模樣,於是在路上與人拼車,搭了三個多小時同樣老舊的古董車來到古巴菸草的故鄉雲尼斯。

入住的B&B Casa婆婆英語跟我的西語一樣零分,於是只能在Si、Gracias、Yes、Good這種單字中各說各話,我站起來模仿騎馬咕嚕咕嚕跑,她很開心地說咩(咩不是羊嗎)然後笑著拍手幫我安排騎馬……

搭著馬車Taxi哐噹哐噹地和兩個買東西的婦人一起搖搖晃晃出發。由於川普執政後又祭出禁令,古巴很難見到美國人,觀光客驟減,鄉下更是空曠,我是那家馬場唯一的客人,得到VIP服務。完全沒教學,一上馬我連熟悉都沒就動真格的,從馬路轉進陡峭的泥濘路開始攀爬,古巴大哥會不斷在後面拍打一下讓馬狂奔,一路闖越顛簸的山路。

騎馬到了雪茄農場,由於只有我一個客人,農場大叔的英文又不錯,就開展了古巴最深入的一次談天,邊喝Mojito邊捲雪茄邊抽雪茄。農場雪茄葉90%都是要上繳政府的,他們只能自己留一些些,可是珍貴的很,我也就不客氣地隨著山巒的呼吸一同吞吐。

大哥介紹了共產體制大概的運作模式,這畢竟是實行了大半世紀的制度,絕非課本裡的理論,一切運作都井然有序地在軌道上。雖然人民的可支配所得極低,但實質生活水平、人類食衣住行醫療基本需求、馬斯洛金字塔的下半部他們卻都無虞,只是言論、資訊、個人追求等自由錮上一甲子的枷鎖,封印在人們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

炎炎夏日猛灌數杯冰調酒加上超濃雪茄的威力,我茫茫地開始說起台灣(他沒聽過台灣)怎麼跟古巴一樣是個小島國,有內憂外患等等,還有高雄迪士尼與摩天輪的傳奇故事。講到他饒有興致,還多請了我一杯。

他不斷詢問番薯島民可以買什麼樣的東西、日常有些什麼娛樂、立委怎麼在立法院打架、媒體如何挑戰公權力。雖沒有盡善盡美,但我們能生活在民主自由平等而富裕的地方,真的好幸福。由衷希望,台灣,能保持現在的模樣。

艷陽下遼闊的山間牧場有著許多牛、馬、羊、狗、不同品種的雞(他說白色的最好吃,一定要吃白色的雞)晃來晃去,茫茫地午後菸酒聊天淋漓暢快。不知不覺飄起了午後雷陣雨,大叔大力拍肩道:「Go ride with the rain!」我就傻傻地叼著雪茄上馬了,結果馬不知道是打雷受驚還是想去躲雨,卯起來狂奔,好幾度覺得自己快要飛起來,本來想要帥氣地喊咿~哈~卻完全做不到,瞬間酒醒,雲尼斯鄉間的談話至今仍懸在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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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左)與農場大叔|Photo Credit: Johnny Hsueh 提供

回到哈瓦那的最後一晚,我漫步舊城區的廣場,聽著附近Hotel Inglaterra屋頂酒吧溢出洩下的輕快節奏,陷入深沉的漠然,凝視著外國人與當地人截然不同的衣著與消費模式出神,直到夜深又在Casa的古早繡花床單上昏睡而去。

睜眼的15分鐘內,我迅速與Casa的男女主人擁抱道別,狂奔趕上了當地人搭的中國製老舊公車離去。只要1 CUP,我投了最後的5 CUP。在穿著無袖上衣濃厚汗味的人民之間,我試著梳裡什麼才是一個幸福的社會,卻徒勞。就像為世人詬病的諸多經濟學假設,社會科學不存在固定變因,這個時空不存在那樣的平行分支,而人民,也從未被給予過選擇。

古巴,有著世上碩果僅存的共產主義做基石,有著配給食物與工作,沒有人會餓肚子。但現在的古巴,究竟是不是切・格瓦拉(Che Guevara)當年、帶著近乎偏執浪漫的理想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想實現的模樣呢?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