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海洋史觀》導讀:翻轉「鎖國意象」與「陸地史觀」,借鑑日本、展望台灣

《文明的海洋史觀》導讀:翻轉「鎖國意象」與「陸地史觀」,借鑑日本、展望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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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其論述中,海洋史觀所展現的歷史圖像是商業的、共存的,且是透過海洋交易的物產所推動的歷史。其透過海洋史觀所投射出的未來日本的理想國家形象就是——漂浮於西太平洋「豐饒的半月弧」的「庭園之島」,亦名為「美的國家」或「美的文明」。

文:藍弘岳(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副研究員)

【導讀】海洋史觀:借鑑日本、展望台灣

本書作者川勝平太(1948-)是日本的經濟學者,曾任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部教授、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副所長、靜岡文化藝術大學校長等職務,現任靜岡縣知事。難能可貴的是,他在日理萬機的同時,依然持續筆耕不輟。其著作一直都是圍繞著經濟與海洋的問題展開,特別是在一九八○、九○年代所寫的幾篇文章集結為《文明的海洋史觀》一書出版,獲得許多關注,堪稱其成名代表作。

這本書與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 1958-)的《大分流:現代世界經濟的形成,中國與歐洲為何走上不同道路?》有些類似,同樣是以歐亞對比方式討論全球經濟史的著作,但不是以西歐和中國的對比方式寫出,風格也並非兼具宏大視野又內容細膩的史學著作;而是以西歐(特別是英國)與日本對比的視角寫出的、屬於問題意識導向的著作。這本書的日文版雖出版於一九九○年代,但作者在本書中所討論的問題,或能提供讀者觀察、思考日本經濟、日本視角的全球史觀,以及關於台灣未來的一些思考的線索。以下,筆者將從「翻轉鎖國意象」與「翻轉陸地史觀」這兩點來說明本書的論旨與特色。

一、翻轉鎖國意象:尋找日本在世界史中的位置

「『近代』誕生自亞洲的海洋之中」,川勝平太開宗明義地表示這就是貫穿本書的主題。本書最大的賣點也在於作者一反過去立基於時間向度來討論各種近代歷史的線性史觀,主張從空間——更精確地說,是從海洋對陸地的角度來理解近代日本的歷史。因為唯有如此,日本才能擺脫只是近代歐洲模仿者、跟隨者的命運,展開日本自身就是創造近代歷史主體的歷史敘述。但是這樣的歷史敘述當然不是川勝自己獨自構思出來的,而是源於西方與日本自身的學術脈絡。

首先,川勝從與他一樣受到布勞岱爾(Fernand Braudel, 1902-1985)史學啓發的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 1930-2019)的「世界體系理論」(world-systems theory)來說明近代資本主義的展開過程。其展開的方式是從十六、十七世紀開始,歐洲的霸權國家(荷蘭→英國→美國)從中心向外擴張、殖民,形成以大西洋為中心的海洋經濟圈,有著「核心、半邊陲、邊陲」三重結構所構成的分工體制。這一理論為人所批判的一點是其西方中心主義色彩。不消說,日本在這一理論中並不被當作是一個霸權國家。

然而有意思的是,這一理論在一九八○年代介紹到日本時,由於當時正値日本經濟的高峰期,因此也有人討論日本是否可能會成為下一個霸權國家。但是,這並不是川勝平太利用這一理論的方向,川勝只是採用它來說明歐洲中心的資本主義發展過程,然後強調日本也有其自生的近代資本主義,最後闡述歐洲國家與日本在海洋亞洲的相遇、互動。但不同於歐洲道路,十七世紀後半的日本採行鎖國,致力於高度提升土地生產量,使日本走上成為自給自足經濟圈的道路。

在說明這一問題時,他引用速水融(1929-2019)的著名研究,認為相對在歐洲發生的是工業革命(industrial revolution);江戶日本發生的則是勤勉革命(industrious revolution)。然後,川勝主張西歐國家(特別是英國)與日本皆在十九世紀時完成「脫亞」、走向近代。只不過,西歐所脫離的「亞」主要是伊斯蘭文明圈,而日本所脫離的「亞」則是中國文明圈。

從上述内容可知,川勝關心的是日本在世界史中的位置,而這並不是西方中心的世界體系論或中國中心的朝貢體制論所可以滿足的。其理論的特殊之處就在於強調亞洲的海洋同時孕育了歐洲(主要的討論對象是英國)與日本這兩種不同類型的「近代」、資本主義經濟。川勝通過對東、西方木棉經濟史的分析,論述英國為了亞洲物產而構築三角貿易網絡,日本則成功將棉業發展為國内產業。從而,川勝強調相較於歐洲國家所構築的是重視經濟力和軍事力的近代世界體系,日本則進入封閉但和平的時代。

特別需要注意的是,川勝從自給自足產業的發展與和平的角度來理解鎖國時代的日本。這種理解不同於森嶋通夫(1923-2004)在《續イギリスと日本――その國民性と社會》的鎖國解釋,乃至和辻哲郎(1889-1960)在《鎖國:日本の悲劇》中的鎖國否定論等,開啓一種日本與歐洲國家皆平等地走向「近代」的歷史解釋可能性。

一般而言,鎖國政策指德川政權在一六三○年代禁止海外日本人歸國、禁止日本人到海外、以及禁止葡萄牙人來航日本等一連串的政策。但「鎖國」這個概念本身是一八○一年時,蘭學者志筑忠雄將坎普法(Engelbert Kaempfer, 1651-1716)所寫《日本誌》(翻自荷蘭版De Beschryving van Japan)卷末的一章翻為《鎖國論》而來的。實際上,坎普法並不批判鎖國時期日本的相對封閉性。只是後來在幕末時期,「鎖國」這個語詞已出現在武士間的書信中,用以形容德川政權自十七世紀前期以來禁止人民出海和控管貿易對象的方法。二戰後,日本思想家和辻哲郎在上述自身的著作中把日本戰敗歸因於鎖國,怪罪鎖國政策使日本長期隔絕於西方的近代化過程(科學發展等)之外。

但這種鎖國論隨著日本經濟的發展,學術界開始出現其他看法。如森嶋通夫就將鎖國理解為一種貿易保護政策。川勝理論的特別之處在於他並不滿足於森嶋的理論,而是更進一步地主張日本在鎖國時期,把茶、砂糖等許多交易自海洋亞洲的物產成功地國產化,從而形成一個自給自足的經濟圈。再者,川勝特別強調鎖國時期日本所具有的和平且美麗的形象,把鎖國時期的日本理解為不僅市場經濟成功發展、又是一個和平且美麗的國度;他認為日本的「近代」原生自鎖國狀態之中,並在這樣的基礎上接受來自西歐的工業技術。但面向未來,川勝只揀選鎖國時期日本所具有的和平且美麗的意象,否定鎖國的諸項相關政策思惟。

再者,川勝不斷強調的另一點是,鎖國時期的日本文明必須歸因於海洋所帶來的恩惠。從而,他將其史觀名為「文明的海洋史觀」,用以批判日本學術界的既有史觀。

二、翻轉陸地史觀:重新解釋日本歷史

川勝平太認為近代日本歷史學始於接受蘭克(Leopold von Ranke,1795-1886)的世界史論和福澤諭吉(1835-1901)等人的文明史論;之後,將階段發展論擴展到最完整形態的馬克思主義史觀也被帶進日本,成為主流。重要的是,他特別強調馬克思與達爾文之間的互動與關係,花了許多篇幅談論這個問題。他指出達爾文對生物界的生存競爭現象的解釋理論是借自社會科學領域的馬爾薩斯人口理論,而且馬克思也注意到其強調階級鬥爭的人類社會論也與達爾文的生物論類似,並有所共鳴。即這兩者皆是立基於競爭、發展的線性史觀。相對地,川勝提出京都大學教授今西錦司(1902-1992)的「分棲共存論」來取代達爾文的自然觀。因為今西的理論強調的是,生物會適應環境、各自特殊化並能共存,而非競爭。

今西錦司任職於京都大學,而京都大學又以西田幾多郎(1870-1945)等人之非馬克思主義哲學所構成的京都學派聞名於世。所以,川勝將之對比於受馬克思主義影響深遠的東京大學社會科學領域學術(他主要舉宇野弘藏、大塚久雄、丸山真男等人為代表)。但是京都學派中其實也有深受馬克思主義影響的哲學家,其代表者是三木清(1897-1945)。所以,川勝將三木清歸類為代表京都學派危機意識的人物,而今西錦司則是代表京都學派中的樂天主義。

從而,川勝建構出京大學術(肯定現狀、樂天主義的京都學派) vs. 東大學術(否定現狀的馬克思主義系統學術)的二元對立圖式來解釋二戰後日本的人文社會科學。但川勝也強調相對於西田哲學的核心是「無的場所」邏輯,今西錦司以在自然界空間為其田野調査場所,故其方法論所實踐的是「有的場所」邏輯。所以,兩者要結合在一起構建出新的社會科學方法就需要媒介。在這一問題上,川勝則主張三木清所提出的「形的哲學」可能派得上用場。

接著,在上述的論述基礎上,川勝開始討論由今西錦司的弟子梅棹忠夫(1920-2010)所提出的「文明的生態史觀」(簡稱生態史觀)。生態史觀繼承今西「分棲共存論」中那種重視空間向度的思惟,從空間、生態學的角度來理解各個社會的差異。梅棹先將舊世界(歐亞大陸與北非)分為位於歐亞大陸兩端的第一區域與其他剩餘地區所構成的第二區域。按其說明,第一區是中緯度溫帶地區,包括日本與西歐。第二區域則包括乾燥地帶、準乾燥地帶及濕潤地帶,包括中國世界、俄羅斯世界、印度世界、地中海與伊斯蘭世界這四大文明圈,以及後來成為第一區域國家殖民地的東南亞。然後,梅棹主張大抵上第一區域都是從封建制度過渡到資本主義制度的高度文明發達區域,第二區域則是長期受來自乾燥地帶遊牧民侵擾的專制帝國,其中俄羅斯、中國等後來成為社會主義國家。

一九五○年代依然是馬克斯主義史學盛行的年代,梅棹的生態史觀在一九五○年代提出時,被視為對馬克思主義史觀的挑戰,初出時即受到許多左翼學者的攻訐。大抵批判其為一種環境決定論,一種變形的近代化論,並抨擊其將日本與亞洲大陸歷史切割的看法等等。事實上從正面來看,我們可說這是種文明多系發展的史觀,把日本自身的近代化解釋為内在自生的理論。然而,這也無疑是種脫亞的論述、史觀,更是特殊看待日本自身的日本特殊論。但從另一角度來看,這也是梅棹在二戰後的日本社會中,對在二戰的大東亞共榮圈時代中被利用的亞洲主義思惟、論述的反省。

總之,我們必須注意的是,川勝平太所提出的「文明的海洋史觀」是透過對重視空間向度的生態史觀之修正所發展出來的。從川勝的角度來看,梅棹對於東歐與東南亞的理解都不對,且梅棹的理論中並沒有囊括海洋,與唯物史觀一樣,皆屬陸地史觀。但在川勝看來,東南亞、日本、西歐皆屬海洋世界。他將世界理解為「多島海」,即大陸也是個島,而諸多的島各自獨立,但由海來連接在一起。他企圖以「多島海」為座標軸來重新理解世界史,但他的史觀其實明顯與梅棹一樣是屬於脫亞的、且具有強烈的日本特殊論色彩。

「文明的海洋史觀」的誕生一方面有其日本史學的脈絡,一方面也是受布勞岱爾圍繞地中海所展開的歐洲史論的影響。從川勝的角度來看,布勞岱爾的史論正是立基於海洋史觀,只不過川勝把布勞岱爾的歐洲海洋史論連接上亞洲的海洋史論,並特別強調日本與西歐兩股海洋勢力在東南亞交會的歷史意義。按川勝的解釋,日本史是海洋志向與内陸志向交互出現的歷史過程。即奈良・平安時代、鎌倉時代、江戶時代是内陸志向的時代;奈良時代以前、室町時代、明治時代以後則是海洋志向的時代。在這樣的歷史解釋中,鎖國時代的江戶時代是受到海洋中國的壓力下,轉而以重農的陸地中國為模仿對象的時代。

沒有錯,在其論述中,中國絕不單純只是個龐大的陸地國家,它同時也具有海洋國家的一面。海洋中國與海洋日本和東南亞共同屬於海洋亞洲,而世界史上的「近代」就是誕生於海洋亞洲。因為東南亞是海洋亞洲的核心地帶,位於歐亞大陸兩端的日本與西歐這兩股海洋勢力就交會於東南亞,從而各自受惠於聚集在東南亞「豐饒之海」的物產,構築出自給自足的經濟圈(如前所述,大西洋經濟圈 vs. 鎖國的日本),並透過工業革命與勤勉革命各自生出「近代」。這正是川勝平太的「文明的海洋史觀」遠遠不同於生態史觀之處。

在其論述中,海洋史觀所展現的歷史圖像是商業的、共存的,且是透過海洋交易的物產所推動的歷史。其透過海洋史觀所投射出的未來日本的理想國家形象就是——漂浮於西太平洋「豐饒的半月弧」的「庭園之島」,亦名為「美的國家」或「美的文明」。

An image of Map of Ja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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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當代日本政治與「文明的海洋史觀」

從上所述可知,川勝用大量二元對立式的論述方式構築了具宏大視野的「文明的海洋史觀」。然而,其論述到底經得起多少史學實證或嚴密哲學邏輯的檢驗呢?筆者以為對日本史、世界史有足夠知識的讀者大概皆能對其論述中的許多論點提出批評或不同看法。諸如他把二戰後的人文社會科學大致分為「東大系統」和「京大系統」,然後將丸山真男直接歸類為東大的馬克思主義學術的這種論述,大概就會有許多人反駁。簡言之,川勝在其論述中過度簡化了許多學術意見的差異與對立等問題。但與其批評他的那些看法,筆者更想討論在《文明的海洋史觀》論述中,有意無意閃避、遭遺忘的日本歷史,以及其論述本身與當代日本的關聯。

看似美麗且自給自足的江戶日本究竟是何種不平等且封閉的社會體制呢?日本又是如何面對來自西方國家的文化、制度等的衝撃呢?又是如何透過對西方國家的模仿、學習,走向工業化、富國強兵之路呢?在走上與西方國家一樣富國強兵的道路後,日本對其殖民地與鄰國又強加了多少暴力呢?這是一般近代化論、馬克思主義日本史論所著重的主題。然而在川勝的論述中,這些歷史皆被輕描淡寫地帶過或遺忘。反之,他強調的是鎖國時期日本對槍械的放棄(但依然使用刀劍),及其所維持的和平現狀與日式庭園的美麗意象、物產的豐富等等。

我們不能說川勝所言並非事實,但不得不說其所描寫的鎖國日本極其片面化。他並沒有去探究在和平背後,藩與幕府、藩與藩、武士與武士、武士與商人、以及農民間的各種封閉且緊張的關係,也不討論在日本建築、庭園的美麗意象背後,所包含的宗教、藝術與其他東亞文化間的關聯等問題,而且他也直接肯定了西方人對日本投射的東方主義印象(特別挑選正面的印象),這些問題都是他寫作策略選擇的結果。筆者並不是要批評他這樣做有何錯誤,只是提醒讀者在看待其所描寫的鎖國日本意象時,能持相對客觀的態度理解之。

然而,川勝所提出的經濟發展成功、和平又美麗的日本意象,對許多日本人(特別是保守派的政治家)而言是極具吸引力的。事實是,川勝平太是小淵惠三(1937-2000)内閣「21世紀日本の構想懇談會」的成員,也是第一次安倍晉三内閣「建設美麗國家」(美しい國づくり)(二○○七)計畫的企畫會議委員。不僅如此,在安倍政府於二○一六年提出的「自由開放的印度洋太平洋戰略」中(二○一八年將「戰略」改為「構想」),也看得到川勝平太的影子。

川勝寫過《海洋連邦論》(二○○一),被中國學者理解為是要包圍中國的理論。但其實我們不應過度將之視為單純對抗中國的論述。如同海洋亞洲必然包括海洋中國一樣,川勝應不會只將中國視為陸地國家,進而單純鼓吹與之對抗的政策思路,而是會朝向認為中日在海洋事務上應能有所合作。事實上,身為靜岡縣知事的川勝對「一帶一路」是採取願意積極合作的態度。當然,強調日本當往海洋國家發展的人不只川勝平太一人,更有名的是高坂正堯(1934-1996)的「海洋國家論」,及其相關的人脈。川勝的思想也是在這一脈絡上展開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也必須從二戰後日本保守派政治的視野來理解其論述的意義。

總之,在文明的海洋史觀中,日本是由許多島嶼所組成的海洋國家;而面向海洋,在「多島海」的世界中透過貿易建設、維持日本和平且美麗的樣態是其希求的理想。川勝的政治態度無疑是保守的,但仍具有從開放的全球史視野來理解日本歷史並展望日本未來的政策思惟。若與台灣讀者比較熟悉的濱下武志相比較,這兩人皆具有從亞洲來理解世界與日本的視野與問題意識;然而相較於濱下理論偏重中國與華人,川勝理論則如前述,重視日本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反觀台灣自身,我們又該如何理解台灣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呢?在這本書中,或許各位可以得到一些思考的線索。

四、海洋史觀與台灣

在「多島海」的世界想像中,台灣理所當然是與其他島(包括大陸)透過海洋所連結起來的一座島(當然,就國家層次而言,包括金門、馬祖、澎湖等其他地理上相近的島),有其獨立的歷史。許多讀者會注意到海洋史觀有助於我們解放強加在台灣身上的陸地史觀。但台灣與日本不同,缺乏一種如日本那般既與中國往來,又長期以獨立政體之姿模仿、學習陸地中國制度、文化的歷史。但面向未來,我們應當如何理解台灣與海洋的關係呢?或許有人會把台灣理解為海洋中國的邊緣,但又或許我們可以從台灣中心的視角出發,將台灣理解為海洋亞洲的中心,即台灣是海洋中國、海洋日本乃至海洋東南亞的交會之處。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台灣是一個中心。

然而,真實的台灣之姿其實就是「多島海」中的一個島,即不是邊緣也不是中心,台灣在海洋中與世界產生連結。這本《文明的海洋史觀》或有助於啓發讀者們在全球史視野中去思考台灣的定位,以及台灣與海洋的聯結。但是,我們依然必須平實地面對台灣與中國間的種種糾葛,以及源於西方的工業化進程、主權國家體制、公民社會理念等是如何在帝國與帝國的對抗過程中,被加諸於台灣的歷史過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文明的海洋史觀》,八旗文化出版

作者:川勝平太

顛覆傳統陸地史觀,打造台灣海洋史觀的最佳指南!

以「近代文明源自亞洲海洋」為核心論點,
借鑑日本的海洋經驗, 讓台灣成為海洋國家的經典必讀之作!

《文明的海洋史觀》的中心論題是:「近代文明始於亞洲海洋」。「海洋史觀」以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及梅棹忠夫的生態史觀為基礎,吸收了法國歷史學家布勞岱爾「連續性對外貿易帶來的產品變化會引起社會的變化」的歷史觀。

為了回應海洋亞洲的衝擊,位居歐亞大陸兩邊的日本和歐洲,分別開啟了全新的近代文明。歐洲建立了以大西洋三角貿易為基礎的近代世界體系,並發展出工業革命,提高生產效率,最後脫離了「亞洲」(伊斯蘭文明圈);日本則透過鎖國體制,發展出生產效率極高的「勤勉革命」,達到國內自給自足的經濟體系,同樣也脫離了「亞洲」(中國文明圈)。在川勝平太看來,以十四世紀世界經濟危機為契機,歐洲和日本都從海洋亞洲進口了大量的物產,為此外流了很多貴金屬,引起了十五至十六世紀生活方式的根本性變化。

工業革命 vs. 勤勉革命

例如英國在新大陸栽培適合製作輕薄棉布的長纖維棉花,並開發以此為原料的棉紗紡織機,實現了資本集約型的生產革命,並使勞動生產率最大化。隨著從印度的棉布進口量的減少,不但消除了貿易赤字,而且開始向全世界出口機制棉織物,形成印度洋貿易圈與歐洲版的環大西洋貿易圈,構築自給體制。

至於日本則是大規模地縮小貿易,構築近代江戶社會自給自足的「鎖國」體制,通過日本著名學者速水融所命名的勞動密集型生產革命的「勤勉革命」,形成土地生產率世界第一的經濟社會,擺脫對於海洋亞洲物產的依賴;在這一點上,可以說具有和近代世界體系相同的文明史意義。

本書發展了梅棹忠夫《近代日本文明的發展與生態史觀》中所描繪的文明示意圖,將圍繞歐亞大陸成為貿易舞台的海洋納入其中,向人們展示了更加接近現實世界的文明示意圖,對於理解海洋史觀具有重要作用,對於從事(日本)海洋文化研究的人來說,具有很好的參考價值。

日本的海洋經驗對於台灣的啟示

川勝平太的海洋史觀試圖超越達爾文生物史觀及馬克思唯物史觀,對梅棹忠夫的生態史觀、大塚史學及今西錦司人類學進行了修正,明確地指出他們缺乏從海洋透視人類及各種生物的弊端。書中詳盡論述海洋史觀之於日本所具有的重要意義,更指出二十世紀是「太平洋的時代」,展望海洋所呈現的新的歷史鏡像,描繪了將日本建設成為「花園島」的美好藍圖。

本書能給台灣的啟示在於,如何借鑑日本,從「台灣的海洋史觀」出發,去思考台灣和海洋的關係,並且在放眼全球的寬宏視野中思索台灣未來的定位。在東協崛起、中美對峙愈趨頻繁的此刻,台灣又正好位於涵蓋東南亞海域與太平洋的亞洲海洋的中心點,使得本書顯得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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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