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老人與海》書評:硬漢不向命運低頭,卻不得不輸給時間

海明威《老人與海》書評:硬漢不向命運低頭,卻不得不輸給時間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別於其他現代主義小說中細膩的心理描繪,硬漢們轟轟烈烈的生死,就像海明威質樸對待自己的生命,向命運出拳,其實反映了進步史觀下的美國男性性格。

跟他有關的一切都是老的,除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有著和海一樣的顏色,而且是歡快、不曾被打敗的。——《老人與海》

1899年7月21日,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出生於美國伊利諾伊州,沒有人想到這名曾被母親裝扮為女童的小男孩,日後創造出美國文學史上經典的「硬漢」形象——我們可以在稍晚出現的達許・漢密特(Samuel Dashiell Hammett),以及柯南・道爾(Sir Arthur Conan Doyle)筆下的角色中,看見海明威式的硬漢身影;甚至可以在今日的美國漫威、好萊塢男星身上,發現「硬漢」早已成為當代男性符號的主流。

然而,「硬漢」不該只停留在肌肉發達、身材壯碩的外表想像上,硬漢其實反應了男性們的情感處理模式:孤獨、沉默寡言,冷靜自制地迎向挑戰,在緊要關頭時連吭都不吭一聲,嚴肅又平靜。面對生命中的死亡與缺失,硬漢們既蒼老又純真,像《老人與海》中桑地牙哥的雙眼:「跟他有關的一切都是老的,除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有著和海一樣的顏色,而且是歡快、不曾被打敗的。」

力量與力量的抗衡,海明威生命中的光與熱

要理解硬漢,必須從海明威的生命經驗出發——「打獵」、「拳擊」、「鬥牛」、「棒球」與「釣魚」,海明威所熱愛的事物,脫不了力與力的抗衡。因而,他的小說總是充滿光與熱,充滿傷口與搏鬥,就像《老人與海》中老人與馬林魚對抗時,拉著釣線、血肉模糊的雙手:「⋯⋯將釣線上的重量移到左肩上,小心地跪下,他在海水中洗手,並且把手浸在水裡超過一分鐘,看著血跡拉長,也看著水隨著船的運動拍打他的手。」海明威花了非常多的力氣描寫老人的雙手,「手」、「釣線」、「馬林魚」,這三者形成老人的生命基調,繃得幾近斷裂的釣線,利刃般割入老人的手掌肉,亦同時讓魚鉤漸漸刺進魚的心臟。

老人緊抓著釣線,馬林魚也不肯甘於死亡,人與魚糾纏了兩天兩夜,讓船往西北方整整駛了兩天兩夜,戰鬥才落幕。最後,老人桑地牙哥獲得了勝利,如同年輕時他參加腕力比賽,經過一天一夜後,他終於打敗黑人強弗格斯,贏得「冠軍桑地牙哥」的稱號——老人仍然是從前那個冠軍,正面迎敵、無所畏懼,唯有在角力纏鬥的時刻,老人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小說之外,海明威的人生也同樣激烈,他參與一戰和二戰,熱烈擁抱戰事,他親眼目睹戰場、當過社會記者,海明威的一生終結在戰鬥遺留下的疾病中:失明、燒傷、內臟破裂、高血壓、精神疾病⋯⋯,那是硬漢發光發熱後必須付出的代價:「⋯⋯而且,他想,所有東西都以各種方式殺來殺去。捕魚讓我活下去,卻也同時在殺我。」

硬漢們的最終命運——死亡

1961年7月2日,海明威舉槍自殺,縱使各類醫學、社會學都嘗試客觀解釋他的死亡,但回過頭來,我們發現其實從海明威的小說裡,就能夠得知,悲劇性的死亡是硬漢們的最終命運,他們不向戰事妥協、不向命運低頭,卻不得不輸給時間:「太好的事情不會長留,他想。我現在寧可這是場夢,寧可我從來沒釣過那魚,我還一個人在床上看報紙。」故事的結尾,桑地牙哥用船拖回了十八呎長的馬林魚;然而,那隻魚喙如西洋劍般閃亮的魚,吸引了數隻鯊魚的注意,鯊魚從牠身上咬下許多塊上好的肉,即使老人用盡全力抵擋,卻仍無法阻止魚身毀壞。

老人感覺毀壞的馬林魚正如同自己,他開始後悔自己曾抵達遠方,曾和馬林魚有過一場精彩但必然孤獨的爭鬥。鯊魚聞著香甜的血腥味而來,抹去了生命的痕跡,抹去物質的生存證據,如同戰爭的殘酷,殘酷於死亡對人類存在意義的取消,殘酷於曾經燦爛如光且同時灰暗如塵的記憶,終將隨著光陰的步伐而消散。

有別於其他現代主義小說中細膩的心理描繪,硬漢們轟轟烈烈的生死,就像海明威質樸對待自己的生命,向命運出拳,其實反映了進步史觀下的美國男性性格。此外,硬漢並不是膚淺的表象,他的內裡是極具悲劇性的,對待孤獨的方式看似冷淡卻深刻,像是桑地牙哥的小屋裡掛著的亡妻照片:「原來牆上還有一幅他妻子的著色照片,後來被他拿下來了。看著那照片會讓他覺得太孤單。現在照片擺在牆角的架子上,在他洗好的襯衫下面。」

就連桑地牙哥的溫柔,都是一隻溫暖的獅子形象(彷彿海明威晚年在宅邸養的貓咪),散發著詩意:「他不再夢見暴風雨,也不再夢見女人,不再夢見重要事件,不再夢見大魚、打架、比力氣,也不再夢見他太太。他只夢見當下的地方和海灘上的獅子。」硬漢有他的溫柔,有他的孤獨和絕望,那是曾赤裸站在死亡面前的小說家,才懂得的救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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