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了解新加坡政治,要先了解新加坡歷史上的三大難題

欲了解新加坡政治,要先了解新加坡歷史上的三大難題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個人覺得台新馬三國在民主的進程上,其實有很多可以互相參照學習之處,實不宜不求甚解,一句「新加坡不是民主國家」就不去理解其中的細節。

文:林韋地(季風帶書店創辦人)

最常被台灣人問的問題大概就是新加坡有選舉嗎?或新加坡有民主嗎?前者是一個客觀的問題,後者是一個主觀的問題,現在機會難得,這週五選舉之日可以好好觀察。

星國大選攻防戰:防疫和經濟危機為主要訴求

新加坡和馬來西亞一樣是英國西敏寺內閣制,在新加坡總統是虛位元首,總理由國會最大黨的領袖出任,憲法規定至少每五年要改選一次。英國的單一選區單票制本來就對大黨有利,勝選的政黨往往會得到比選票比例更多的席次,而新加坡為了保護少數族裔的集選區,更放大了這個優勢。

新加坡大選的投票是強制的,和澳洲等國一樣視投票為國民「義務」(如同當兵),所以不投要向選委會請假,下次選舉若要投票得繳交50元新幣,但人民是依自由意志投票。新加坡在自治時期曾有政黨輪替,但建國之後就是人民行動黨一黨獨大的局面,掌握國家機器、資本、媒體等全面優勢。但執政黨和在野黨各有鐵盤,意識形態對立雖然隱性但確實存在,2011年在野黨情勢大好和執政黨在得票上打了個40:60,2015年執政黨挾李光耀餘威大勝,在野黨和執政黨佔比為30:70,兩次大選結果氛圍不同但在野黨得到的席次卻是相同,選票只搖擺了百分之十,可見中間選民的空間非常小,在野黨和執政黨應該至少有25:50的鐵盤。

這次大選執政黨以防疫和經濟危機作為主訴求,召喚選民的危機意識,而因為疫情的緣故無法舉行任何選舉造勢活動,因此在野陣營多對選情感到悲觀。我個人觀察,工人黨應該還是可以守住現有的六席,但其他在野黨將全軍覆沒。

新加坡大選東海岸集選區工人黨競選看板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圖為新加坡反對黨工人黨在東海岸集選區的競選看板。中央社記者黃自強新加坡攝109年7月2日

這次大選的另一焦點是新加坡人民行動黨的世代交替,相比起前三代,無論李光耀,吳作棟,還是李顯龍,都勇於針對國際事務和大國關係發聲,但行動黨的第四代領導人明顯論述弱勢,是否能夠扛得住大國壓力是很大的問號。而行動黨也面臨蔣經國和李登輝的國民黨在80年代末期的重要抉擇,即是否有心要建立一個更開放,鼓勵人民有獨立思考、自由意志、參與公共討論的社會。一個威權意識強烈的社會或許有利於維持行動黨的統治,但也容易讓新加坡淪為大國的殖民地(無論中國還是美國),喪失自己的主體性。新加坡扼馬六甲海峽之咽喉,控制印度洋和太平洋之間的唯一通道,是無可取代的絕對優勢,不應該妄自菲薄,應該積極在國際社會繼續扮演重要的角色。

了解新加坡政治,先了解三大難題

要了解新加坡政治,首先要了解新加坡的歷史。新加坡歷史上有三大難題,第一是共產主義的威脅,第二是種族關係,第三是語文問題。今日新加坡所有看起來「不夠民主」的結構,措施和政策,都是處理這三個問題的結果。

在當年冷戰的大環境下,人民行動黨經歷過內部的左右和親共非共之爭,也延用了英國殖民地政府的內安法令,所以政府可以不經歷法庭審判直接抓人,那被抓或驅逐出境的人裡,有些人是共產黨,有些是冤獄。對於親共勢力的打壓,也造成了人民行動黨在國會長期一黨獨大。

但比起同一時代的反共政權,新加坡至少沒有殺害政治犯,所以這個歷史的傷痕後來比較容易撫平,有些當年被對付的「左派人士」的二代,如王乙康和Janil Puthucheary,現在都在行動黨政府裡出任高層。

新加坡作為一個華人為多數的島國,實際上卻被各穆斯林和南島民族的大國包圍,早年也曾出現馬來人和華人之間的種族暴亂,造成人命傷亡,以及從馬來西亞獨立。所以種族是個很敏感的課題,到今日都是,因此李光耀發明很特別的集選區制來保障少數族裔的參政權,雖然集選區被批評這是為了維持行動黨的執政優勢,但在2011年工人黨攻破阿裕尼集選區後,批評的聲量就少了些。

也因為共產主義,種族主義和周邊大國的威脅,所以新加坡的言論空間較小,不是不能討論政治,但討論的維度必須可控。不然很容易出現族群撕裂,或被境外勢力影響。

所以有人批評新加坡沒有「言論自由」,不能在新加坡遊行撐馬來西亞「淨選盟」或撐香港,但同樣的,有人要掛五星紅旗也是被禁止,有藍絲要搞集會撐港警也是被新加坡政府丟出去。

要寫文章批判政府也是可以的,只是要有「被告到脫褲」的心理準備(新加坡工人黨語)。而且隨著威權領袖離世,網路世代興起,現在臉書等社群罵政府的言論是到處可見,甚至有點到了民粹過度的程度。當然,這也是過去歷史的產物。

「語文」一直新加坡一個很大的難題,也一直在全球化的英文和本土性的母語之間,尋求一個平衡。早期為了建立國家的共同體意識,和當時的冷戰背景,要和西方接軌,選擇殖民者的語言「英文」作為主要語言,各族群的母語受到很大的打壓,甚至到文化失根的程度,特別是華文教育和方言,也造成南洋大學的關閉,這是很大的歷史傷痕,到今日都沒有很好的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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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攝於新加坡捷運車廂內

新加坡的一黨獨大

有人說,新加坡不是民主國家因為沒有政黨輪替,但其實新加坡在歷史上是有政黨輪替的,要記得新加坡很早在獨立之前,就已經自治,有普選有民選政府,包括David Marshall政府、林有福政府,而後來的李光耀的行動黨政府執政的正當性,其實來自他們的執政表現比之前的政府要好。

所以我覺得新加坡的模式很像日本,長期也是自民黨一黨獨大,日本民主黨執政那幾年根本就是災難,也造就了自民黨一黨獨大和長期執政的正當性。同理,我覺得台灣讓民進黨長期穩定執政至少二十年,對台灣的未來會是比較好的。

新加坡當然也有很多問題,和其他民主國家很像,包括貧富差距過大、社會階級不流動、權貴朋黨主義,新一代的領導人能否像前三任般,抵抗來自中國和美國的壓力也是未知。但我覺得新加坡仍是努力地走在這自由的窄廊之中,而其優勢和所謂效率,正是努力維持這個民主政體,取得一個平衡的結果,而不是來自對於威權的崇拜;也因為如此,新冠肺炎肆虐期間,新加坡的政治人物會被問責,官員傳達出專業人士、紀律部隊和「公僕」的形象,在這次疫情也清楚可見。

我個人覺得台新馬三國在民主的進程上,其實有很多可以互相參照學習之處,實不宜不求甚解,一句「新加坡不是民主國家」就不去理解其中的細節。而這也是疫情爆發以來,繼南韓國會選舉後國際社會另一場舉足輕重的國家級大選,是一個機會讓世人反思,到底疫情是讓人們解放自己的思想走向更自由包容的世界,還是反而退縮附和威權以求一時之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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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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