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遊者》導讀:波蘭在朵卡萩的作品中從未缺席,難怪她拒絕被冠以叛徒之名

《雲遊者》導讀:波蘭在朵卡萩的作品中從未缺席,難怪她拒絕被冠以叛徒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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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遊者》中有各種形式和目的地的「旅程」,朵卡萩藉其知性文筆與獨到見解,引導讀者超越現代生活的表層,前往人性的核心,照見旅行的深意。

朵卡萩嘗試在書中回應歐洲文化吟遊詩人(bard)與漫遊者(flaneur)的意圖也隱然其間。始自中世紀資訊流通的需求,吟遊詩人因運而生。無論是以徒步駕騎行船遷徙,在落腳處客居期間,這些能說善道的樂手、歌手、小丑、雜耍特技演員,利用說學逗唱的十八般武藝生動地傳遞常識知識,百見千聞盡付樂音韻文,天籟地籟人籟得能合一,都是為了讓彼此的存有,因為交流彼此豐富,不再絕然遺世獨立。

西非的種姓制度中,有個通稱為「歌理侯」(griot/griotte)的階層非常特殊,為該文化圈獨有,諸侯權貴的家族或者部落,世代供養男男女女的歌理侯。雖然在人類文明發展歷程中,至今不乏靠口述歷史代代相傳無形資產的民族,但歌理侯不只是寓言、傳說、神話的說書人,他們也是族譜家、史學家、預言家、太子太保、仲裁者、媒人等等,何止捍衛維護種族的血緣,更是傳承文化命脈的文脈所繫。

歷史無法訴諸文字,依賴行者以方言口耳相傳的時代畢竟不再,文字時代以降的說書人,必得成為寫書人。有形的巴別塔,其實未曾因實體被摧毀而消失無蹤,世界還是不斷地築造高聳入雲的巴別塔。然而單純地複誦抄寫並從不質疑,不再能滿足多語(polyphonic)的世界,以及多語境的世道。

傳說中的巴別塔位於兩河流域,而精妙掌握語言傳播的吟遊詩人,歷來自有其為代稱的地理人文流域,比如莎士比亞被稱為雅芳河的吟遊詩人,而泰戈爾則被稱為孟加拉流域的吟遊詩人。朵卡萩不啻正是當代的說書人、歌理侯、吟遊者(minstrel)與漫遊者,有如信使(herald),可比抒情詩人(troubadour)。只是在當代,一步一腳印的踽踽前行,不需要也不可能,朵卡萩以及其他藝術家的藝術流域,如今隨著網路傳播更加淵遠流長。

當性別認同不再是議題、雌雄同體不再是妄念,要剖析社群網路充斥的當代,即便朵卡萩即使再心儀榮格(Carl Jung, 1875-1961),也必須承認他的心理分析模組,恐怕已經不敷應付。小說家不太可能隱匿身分、讀者不可能單純作為一個讀者,旁觀者必然成為主角,所有虛擬的真實比真實還要真實,社會寫實卻比虛構更為虛幻。

朵卡萩善於化整為零、多線發展。以《雲遊者》為例,採用無名者的主述為敘述觀點,從〈我在這裡〉起首,分成總計一百一十六個單元繁衍。單元的長度參差交錯,短則一個長句,長則幾十頁,創造了韻律有致。精心布局的系統性碎化,將情節凝聚為小節,也將情結抒發為情感,透過縮影投射(vignettes)打破線性思考,不斷挑戰循慣性閱讀的讀者。細心的讀者甘之如飴,因為掩卷時能完成巨幅的記憶拼圖。她的文風文白夾雜,一如讓史實夾雜於虛構,互為形影掩抑虛實相生,在廿世紀末借古喻今,穿越四世紀時空。

此外,在深入探究之下,輾轉向歷代被辜負的女性與近代勇敢的女性主義者致敬的橋段,行文間比比皆是。自信、聰慧、練達、幽默、怡然,如果姑且視為前後兩位波蘭諾貝爾文學女桂冠的共通點,那麼辛波絲卡精煉成雋永的詩,朵卡萩則娓娓道來鋪陳成長篇小說。有別於其他波蘭出身的男性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關注外顯的政經權勢,這兩位女性的靈巧機鋒,更顯得以女性慧黠智取。

對「男主外、女主內」的約定俗成,朵卡萩有獨到看法:「男人掌事業,女人管預言。家庭主婦時時有此天賦。」朵卡萩的女權意識,從處女作到成名作,莫不昭然若揭。參照《太古與其他的時間》、《收集夢的剪貼簿》知悉,不只朵卡萩的敘事線女性為主角,爬梳神女、聖女、烈女、貞女的歷史典故,自然不在話下。最耐人尋味的正是朵卡萩不採正面批判男性中心思維主導的歷史,而是透過女性當事人角度,重述再現廣為人知的事件。

從受難的殉道者到無聲的女性當局者,如非朵卡萩引我們易位而處再深探,約定俗成的偏見與根深柢固的偏執,註定讓史實在折衷於神格化或戲劇化之下,更加窄化扁平化。許多在文獻上聊備一格而被寥寥數語一筆帶過的女子,因此有血有肉立體化。《雲遊者》中,蕭邦胞姊露德薇卡(Ludwika Chopin Jędrzejewicz, 1807-1855)一經重塑,從歷史的配角躍升為主角。

無獨有偶,蕭邦胞姊露德薇卡死於席捲華沙的瘟疫,而在「世紀大瘟疫」新冠病毒COVID-19蔓延的此時,展讀《雲遊者》感覺尤其微妙。人類的旅行方式,陸運、海運,尤其空運的密集更是史上前所未見,但隨病毒肆虐全球,交流頓時停擺。但愛在瘟疫蔓延時是真,而人在隔離之中,閱讀與關心自身以外的世界如何再現也是真。瘟疫肆虐時始終是藝術文化的轉捩點,而誰又能知道大難之後,世人以及朵卡萩,會有什麼樣的轉變?

有個版本的《雲遊者》封面,吸睛又動人。波蘭地圖上乍看的紅點,仔細觀察才恍然大悟開了一個孔,看穿的是赤誠心臟的一瞥。心在祖國,一心為國,是歷代所有波蘭藝術文化工作者跨世代傳送的心聲吧。波蘭在朵卡萩的作品中從未缺席,難怪她拒絕被冠以叛徒之名。不過文人不可能只屬於同文同種的子民,一如藝術家的心心念念,即使在心跳告終,肉體崩殂,依然是具無比感染力的宇宙懸念。

「我身睡臥,吾心卻醒。」(Ego Dormio cum ego vigila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