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震驚社會的「安娜之死」到閉關家暴,西班牙的性別暴力有改善嗎?

從震驚社會的「安娜之死」到閉關家暴,西班牙的性別暴力有改善嗎?
圖片來源: Canal Sur Televisió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與其等法律一個一個去補洞,更重要的是人心的改變:一個女孩有機可趁,不是她賤,是利用他人弱點之人可鄙。罔顧她的想法,成全你的私慾,那不叫愛情,那就占有慾。

文:杜真(經營有臉書粉絲團「深度西班牙」)

2004年底,西班牙國會通過了《反性别暴力總法》,正式將在家庭或親密關係中對女性發生的暴力行為,做出實際的規範懲治。而這並非從天而降的禮物,是源自於社會長期的努力。

例如,1997年震驚西國社會的安娜(Ana Orantes)之死。

那年60歲安娜,上了安達魯西亞地方電視台,闡述自己飽受家暴的40年婚姻歲月。

18歲就與丈夫荷西(José Parejo)的安娜,幾乎是從結婚第一年起就飽受家暴。懷第一胎時,當著公婆的面被丈夫荷西拳打腳踢,公公還曾經試著幫助安娜,而婆婆居然冷言道:「她丈夫要打她還是親她,都不甘我們的事。」

荷西暨酗酒又暴力。40年間安娜除了飽受虐待外,還得開店扛起家計,她所生下八名子女(三女五男),也幾乎無法倖免於難:三名女兒中,有兩名飽受遭生父性侵之憂。如次女安娜,僅14歲就倉皇結婚離家,因為她害怕被父親強暴,且從滿八歲起,安娜就活在這樣的擔憂陰影之下。許多孩子,都尚未成年就被父親趕出家門;多名有自殺紀錄,且都早早結婚離家。

由於西班牙以天主教為國教,離婚遲至1981年才算合法。即便如此,警方對於此類家暴案件依舊視而不見,導致安娜拖到1996年,才終於取得法院核准的正式離婚。但是法院要求兩人即使離婚,依舊得居住在同一棟房子裡,安娜與她所照顧的孫女住樓上,前夫荷西住樓下。因此,各種暴力與爭吵依舊持續不停。

隔年1997年底,60歲的安娜接受了當地電視台的訪問,成為西國史上首次在電視上,對自己遭受家暴的經歷侃侃而談的女性。

她公開自己的悲慘遭遇,讓許多社會上沉默的受害者,發現原來自己不孤單,原來,真的存在受虐以外的其他選項。

可作夢都沒想到的是,她的坦承,卻替己身招來殺身之禍。

得知這電視訪問內容的前夫荷西,憤怒異常,甚至在鄰居面前放話說要對安娜報復。

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10天後的中午,荷西趁著安娜不注意背對自己時,在安娜身上灑油,點火。火焰瞬間燒遍安娜全身。

她尖叫著,從二樓陽台跌落中庭。荷西逃走了,是安娜12歲的孫女下課返家,發現中庭一片狼籍與仍在火焰中燃燒的阿嬤,立刻呼救。鄰居前來幫忙滅火與報警,可惜都已經太遲了。

安娜,就這樣被活生生的燒死了。

事後,前夫荷西被判刑17年,九年後死於牢獄中。

現在西班牙對於家暴的認知,可以說是從這件慘案才真正開始的。

除了性別暴力法,還成立了016家暴專線,全年無休。有52種語言待命,不會留下任何通聯記錄。

隨著時間的過去,不只是家庭或情感關係,甚至包括了在性別差距下,受到性別暴力傷害的女性,或其子女,都慢慢被包括到了該法律中,提供支持與援助。

這些進步,都是一條條人命在背後所促成的,1999年至今,西班牙有超過千名女性,喪生於她們的現任或前任伴侶之手。2018年,26歲的美術老師勞拉(Laura Luelmo),因出門慢跑遭姦殺喪命。充滿活力的女孩迪安娜(Diana Quer),因出門會友命喪黃泉。這些年輕生命的逝去,還有她們家人的鍥而不捨,督促著西班牙性別暴力法的改革,才能走到今天的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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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 Rodelar - Trabajo propio, CC BY-SA 4.0, Enlace
迪安娜(Diana Quer)紀念碑

而在2020年的新冠病毒疫情引起的閉關期中,根據西國媒體報導,單四月份透過性別暴力專線回報的次數,比起去年同期,足足多了60%。

西班牙於3月14日,宣布進入緊急狀態,全國閉關在家。六周後的四月底,全國警方足足逮捕了超過4100名的性別暴力嫌疑犯

甚至,在緊急狀態閉關期間,有鑑於此類女性經常會有無法報案的壓力,政府還特別推出了藥局報案法——只要在藥房講出我要買「19口罩」(Mascarilla19),藥房工作人員就會幫忙打電話給警察報案。

即使如此,2019年還是有55名女性喪生於自己現任或前任伴侶之手,其中甚至包括孩子都被殺害的事件。如這次的閉關期間,3月19日西班牙父親節,一名男子卻在自己7歲與10歲孩子面前,殺害孩子的媽。6月14日,另一名男子不但殺害妻子,更對自己12歲還有17歲的孩子下手,事後自殺,造成四條人命的慘劇

可能看到這裡,有人會說「感覺立了這麼多法,還是不能阻止這類事件的發生?」然而法律不僅在懲治罪犯,更多時候,也是帶領社會風向的舵手。

別以為西班牙多進步,看看先前安娜的案例,這國家在沒多遙遠的90年代,還是有許多「既然嫁了,被打就忍著點,誰叫妳命不好」的淒慘狀況。

西班牙社會,有其非常大男人主義,而且還得意洋洋的一面。

然隨著法律的制定與執行,把社會氣氛從原本的「那個女孩活該」,到現在「我們大家都應該檢討」、「我們可以多做些什麼來預防?」這樣的氛圍,花了20年以上的歲月來釀就與成型。

反觀台灣,無論是兩年前的房思琪,還是現在的新北女職員,讓人心痛的不只是走不出來的女孩,更是無數的藉口——女孩有問題、男人有理由、社會有疑慮。每個人都只想化身柯南,挑出自以為是的道理來。

自殺,是很簡單、粗暴又直接的按下了自爆鈕,做出最激烈的抗議。斯人已去,再怎樣雞蛋裡挑骨頭,都不會死而復生的。

林奕含事件,讓政府最後修正了補習與進修教育法。新北女職員的事件,讓我們發現社會上的黑暗角落,遠比想像中的多。

與其等法律一個一個去補洞,更重要的是人心的改變:一個女孩有機可趁,不是她賤,是利用他人弱點之人可鄙。罔顧她的想法,成全你的私慾,那不叫愛情,那就占有慾。

舉西班牙為例,是希望讓大家明白,別再拿傳統文化或意識形態,為自己的懶惰當藉口了。與其希望法律幫大家抓壞人,不如從開頭就減少這些壞人的產生。更健全的性別教育,情感表達學習,才能真正減少這類事情的發生。

前文所提及的2018年26歲的勞拉老師,出門慢跑被鄰居姦殺一案,引起西國社會極大的震盪。多處抗議中,一句話說得最好:

這個社會不是該教我們女性別選暗巷走,這個社會應該做的,是別製造這些怪物出來!

Te enseñan a no ir sola por sitios oscuros en vez de enseñar a los monstruos a no ser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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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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